第6章

晨光再次擠進聽竹軒的窗欞時,啞婢推門進來,看到的便是林晚蜷在榻上,裹著薄被,睡得極不安穩的模樣。她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臉色比昨日更加蒼白,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蹙著,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啞婢依舊麵無表情,放下與昨日彆無二致的清粥鹹菜,又端走了昨夜未曾動過的冷餅和空碗,全程無聲無息,彷彿昨夜牆頭的殺機和陰影從未存在。

門關上,落栓聲響起。

林晚睜開眼。她其實幾乎一夜未眠,閉上眼睛就是那道鬼魅般的黑影和臨川手中烏黑的短弩。後怕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帶來細微的刺痛。

但她知道,恐懼冇有用。昨夜的事,無論是不是沈玦的測試,都傳遞了幾個明確的信號:第一,她的處境遠比想象的危險,想殺她(或試探她)的人可能就在暗處;第二,沈玦(或者說臨川)在監視她,並且有一定程度的“保護”;第三,她不能再像前兩日那樣被動等待。

她必須想辦法,在這座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國師府裡,爭取一點主動權,或者說,生存的空間。

先從最基本的開始。

啞婢送來的粥,她強迫自己慢慢喝完。然後,她走到屋子角落,那裡放著一個半舊的銅盆,裡麵是昨晚剩下的、已經冰涼的洗臉水。水有些渾濁,飄著幾根草屑。

她盯著那盆水看了片刻,然後從桌上拿過那個空了的粗瓷水壺,將盆裡的水小心地倒進水壺。接著,她拿起桌上另一個倒扣的粗瓷茶杯——這是屋裡僅有的兩個容器。

她將水壺裡的水,慢慢倒入一個茶杯,直到接近杯口。然後,她拿起另一個空茶杯,將第一個茶杯裡的水,緩緩傾倒進去。

動作很慢,很穩。

水在兩隻粗糙的茶杯間來迴轉移。倒到第二個茶杯時,同樣接近杯口。然後,又倒回第一個。

如此反覆。

水在傾倒過程中,不可避免地灑出一些,落在破舊的桌麵上,洇開深色的水漬。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被水浸濕的微腥氣味。

她做得很專注,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每一次傾倒,都力求平穩,減少潑灑。眼睛緊盯著杯口的水麵,觀察著細微的漣漪和光影變化。

這不是無聊的舉動。

她在測試。測試這具身體的協調性、穩定性,測試這簡陋容器的大致容量,也在測試這屋裡唯一可用的“資源”——水——的性狀。乾淨與否?有無異味?是否含有肉眼可見的雜質?

更重要的是,她在用這種簡單重複的、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動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驅散腦海中那些混亂驚恐的畫麵,讓思維重新變得清晰、有條理。

來回倒了十幾次後,她停下來。看著兩個茶杯裡幾乎持平的水麵,又看了看水壺裡剩餘的水量。心裡大致有了個數。

然後,她將其中一個茶杯裡的水,小心地倒回水壺。拿著另一個還剩大半杯水的茶杯,走到窗邊。

她用手指蘸了點水,在窗下那片被她反覆塗抹、已經板結的泥地上,再次畫了起來。

這一次,畫的不是地圖。

她畫了一個簡單的九宮格。在格子裡,填上從一到九的數字。但排列是亂的。

然後,她開始移動這些“數字”——用指尖蘸水,塗抹掉原來的,在旁邊空白處重新寫下。她在嘗試還原一個最簡單的數獨遊戲。不是現代那種複雜規則,隻是最簡單的,讓每行、每列、每個小九宮格裡的數字不重複。

這是一個純粹的邏輯遊戲。不需要這個世界的知識,隻依賴最基本的推理和耐心。她需要這個,來保持大腦的活躍,抵禦被困一隅的麻木和恐慌,也……預防可能出現的,思維鈍化。

水漬乾得很快,她不得不反覆蘸水,反覆書寫。手指被粗糙的泥地和冷水浸得冰冷發白,手腕的傷口也因用力而隱隱作痛。但她冇有停下。

當她終於磕磕絆絆地,用水跡填滿那個簡陋的九宮格,並且勉強符合“不重複”的規則時,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虛汗。

她看著地上那片很快就將乾涸消失的、歪歪扭扭的水跡圖案,輕輕吐出一口氣。

一種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掌控感,從心底滋生。儘管這掌控微不足道,儘管這遊戲簡陋可笑,但這是她用自己的腦子,在這個完全失控的環境裡,完成的一件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與往日不同的動靜。

不是啞婢那種輕悄無聲的腳步,而是更沉穩、更清晰的靴子踩在碎石小徑上的聲音,不止一個人。

林晚心中一凜,立刻用腳迅速抹去地上的水跡,退回榻邊坐下,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動。是臨川?還是……沈玦?

院門被打開的聲音傳來。然後,是腳步聲停在了屋外。

“林姑娘。”

是臨川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依舊平穩無波。

“國師有令,請姑娘收拾一下,隨我入宮。”

入宮?!

這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在林晚腦海中炸開。入宮?為什麼?沈玦想乾什麼?把她交給皇帝?還是……

無數的猜測和恐慌瞬間湧上,但臨川冇有給她任何詢問或準備的時間。門已經被推開,臨川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名同樣身著玄衣、但服飾略有不同的護衛。三人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我……”林晚喉嚨發乾,“就這樣去?”

她身上還是那套粗糙的靛藍粗布衣裙,赤著腳,頭髮隻是隨便挽了一下,臉上可能還沾著泥灰。這副模樣,入宮?

“無妨。”臨川言簡意賅,“請。”

冇有選擇。

林晚隻能站起身,跟在他身後走出屋子。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到院子裡,啞婢垂手站在一旁,依舊低著頭,彷彿眼前的一切與她無關。

臨川冇有走他們來時的路,而是帶著她穿過聽竹軒另一側一個小小角門,外麵是一條更窄的巷道,早已有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等候在那裡。馬車比來時那輛更小,更樸素,連車伕都穿著普通的灰布衣服,低著頭,看不清麵容。

“上車。”臨川示意。

林晚上了車,臨川和一名護衛也跟著上來,坐在她對麵的位置。馬車很小,三個人坐在裡麵顯得有些擁擠。另一名護衛則坐到了車伕旁邊。

馬車啟動,駛出巷道,很快彙入了京城的街市。

清晨的京城已經甦醒。街道兩側的店鋪陸續開張,夥計打著哈欠卸下門板。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早點,熱氣騰騰的包子、餛飩的香味飄進車廂。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趕著上工的,有出門采買的,車馬粼粼,人聲嘈雜。

這是林晚“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看到它的樣子。灰牆黛瓦,飛簷鬥拱,石板路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人們穿著各色衣衫,神情或匆忙或悠閒,與她在電視劇裡看到的古裝場景並無太大不同,卻又無比真實,充滿了生活氣息。

但她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她緊抿著唇,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緊張地觀察著外麵的景象,試圖記住路線,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沈玦突然要帶她入宮,絕對不是為了讓她看看風景。結合昨夜的事,還有他之前提到的“丙午馬年”和“祭品”,這次入宮,恐怕凶多吉少。

馬車穿過幾條繁華的街道,漸漸駛入更寬闊、更安靜的禦道。兩側的圍牆越來越高,行人和車馬越來越少,氣氛也逐漸變得肅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終於,馬車在一道側門前停下。這道門比國師府的側門氣派許多,有身穿明亮甲冑的禁軍守衛。臨川下車,出示了一塊黑色的令牌。守衛仔細查驗後,躬身放行。

馬車駛入宮門,眼前景象又是一變。高大的宮殿連綿起伏,琉璃瓦在晨光下閃耀著金色的光芒,漢白玉的欄杆和台階潔白肅穆。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清雅的香氣,不知是哪種名貴的熏香。一切都極儘恢弘、精緻、威嚴,與國師府那種冷寂空曠的風格截然不同。

但林晚無暇欣賞。她隻覺得那巍峨的宮殿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隨時可能將她吞噬。

馬車在重重宮牆間穿行,最後停在一處較為僻靜的宮院前。院門上掛著匾額,寫著“清暉閣”三個字。這裡不像正殿那般威嚴,更像是一處書房或議事之所。

“下車。”臨川道。

林晚下了車,跟著臨川走進清暉閣。閣內很安靜,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空氣裡瀰漫著更濃鬱的墨香和另一種清冷的、類似雪鬆的氣息。博古架上陳列著一些器物和書卷,牆上掛著意境悠遠的山水畫。

穿過前廳,來到一間更寬敞的暖閣。臨川在門口停下,示意林晚進去。

林晚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暖閣裡光線明亮,陳設雅緻。靠窗的紫檀木書案後,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沈玦。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麵罩著同色的輕紗罩袍,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少了昨夜江邊的狼狽和車中的沉鬱,更顯清冷出塵。他正微微側身,聽著旁邊一人說話,手中隨意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白玉鎮紙。

而坐在他旁邊主位上的,是一個穿著明黃色常服、年約四十許的中年男子。男子麵容端正,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但此刻神情溫和,甚至帶著點好奇,正含笑看著走進來的林晚。

皇帝。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膝蓋下意識地發軟。但冇等她做出任何反應,沈玦已經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

“陛下,”他開口,聲音清越,如同玉石相擊,“這便是臣昨日提到的,臨江村女,阿沅。”

皇帝的目光在林晚身上打量了一下,看到她粗糙的衣衫、赤足、淩亂的頭髮,以及臉上掩飾不住的驚惶和蒼白,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語氣依舊溫和:“哦?便是此女,昨夜於江心有那般……奇遇?”

“正是。”沈玦放下鎮紙,站起身,對林晚淡淡道,“阿沅,還不叩見陛下。”

林晚僵硬地跪下,伏地,學著電視裡看來的樣子,嘶啞道:“民女……阿沅,叩見陛下。”聲音乾澀顫抖。

“平身吧。”皇帝擺了擺手,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失儀,反而饒有興致地問,“沈卿,你方纔說,此女不僅掙脫繩索,擲冠求救,還將你一同拽入江中?倒真是……膽色過人。”

沈玦微微頷首:“是有些出乎意料。故臣將她帶回,細細查問。她自稱驚嚇過度,對前事記憶模糊,隻記得自己是臨江村人,被選為祭品。”

“記憶模糊?”皇帝看向林晚,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審視,“那昨夜江中,可曾見到什麼?聽到什麼?河神……可有示下?”

來了。果然是問這個。

林晚伏在地上,心跳如鼓。她能感覺到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一道溫和卻銳利,一道平靜卻冰冷。她該怎麼回答?說見到了河神?那接下來是不是就要被當成真正的“神蹟”或“妖孽”處理?說冇見到?那沈玦帶她來“問話”的意義何在?昨夜的事又如何解釋?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冷汗浸濕了裡衣。忽然,她想起了昨夜沈玦在車中說過的,關於“丙午四劫”和“午馬祭品”的話,也想起了自己剛纔在聽竹軒地上,用水跡玩的那個簡陋的數獨遊戲。

電光石火間,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閃過。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但依舊垂著眼,不敢直視天顏,用儘量平穩卻依舊帶著顫音的聲音回答:

“回陛下,民女……民女當時驚恐萬分,江水灌入,隻覺一片黑暗冰冷,並未……並未見到河神尊顏。”

皇帝“哦”了一聲,聽不出喜怒。

林晚頓了頓,繼續道,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意為之的茫然:“但是……民女在昏迷之前,於黑暗冰冷之中,眼前……似乎閃過一些奇異的、發光的紋路,還有……一些不斷跳動的、排列古怪的數字……”

“數字?”皇帝微微挑眉。

“是……”林晚嚥了口唾沫,努力回憶著剛纔地上那些水跡圖案的形狀,用手在地上虛劃著,語無倫次般描述,“像是……九個格子……裡麵有些彎彎曲曲的印子,代表一、二、三……到九,但是位置很亂,而且……而且好像有什麼規矩,讓它們不能在同一行、同一列、還有……小的九個格子裡重複……民女愚鈍,完全看不懂,隻覺得頭疼欲裂,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指尖蘸了點旁邊盆景滲出的水,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歪歪扭扭地畫出了一個極其簡陋的、帶著殘缺數字的九宮格輪廓。數字寫得歪斜,有些還是錯的,但大概的形態和“不重複”的規則描述,卻清晰地呈現出來。

暖閣裡一片寂靜。

皇帝看著地上那灘迅速開始蒸發的水跡和那些歪斜的“數字”,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深思。他顯然冇見過這種東西。

而沈玦……

林晚悄悄用眼角餘光瞥向他。

沈玦依舊站在那裡,神色平靜無波,隻是那雙極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蘸水畫圖的手指上,又緩緩移到她強作鎮定卻難掩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深不見底,彷彿要穿透她的皮囊,看到她靈魂深處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關於邏輯和數字的印記。

然後,他幾不可察地,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瞭然的、冰冷的、帶著某種奇異興味的弧度。

他轉回身,對皇帝躬身一禮,聲音依舊清冷平穩:

“陛下,此女所言幻象,似與某些失傳的古算術陣圖有關,雜亂無章,不成體係,或許隻是瀕死驚懼下的臆想。臣會將她帶回,繼續詳查,或可從中找到關於‘丙午’之象的些許線索。”

皇帝看著地上漸漸消失的水跡,又看了看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林晚,最終點了點頭,語氣恢複了之前的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

“既然如此,此女便交由沈卿詳加詢問。她既是從祭台上活下來,或許真有些緣法也未可知。隻是……莫要驚嚇了她。”

“臣,遵旨。”沈玦躬身。

“好了,朕也有些乏了。你們退下吧。”皇帝擺了擺手。

“民女告退。”林晚如蒙大赦,再次叩首,然後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低著頭,跟著沈玦退出了暖閣。

直到走出清暉閣,重新坐進那輛狹小的馬車,感受到車廂的顛簸,林晚才覺得那幾乎凍結的血液,重新開始緩慢流動。後背的衣衫,已經徹底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馬車駛出宮門,駛入喧鬨的街市。

車廂裡,沈玦坐在對麵,閉目養神,彷彿剛纔的一切未曾發生。

林晚緊緊攥著衣角,指尖冰涼。她知道,剛纔那場即興的、冒險的表演,或許暫時打消了皇帝立刻將她當作“妖孽”或“神蹟”處理的念頭,將她重新推給了沈玦。

但她更清楚,她拋出的那個簡陋的“數獨謎題”,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

或許激不起太大的波瀾。

或許,會引來她完全無法預料的、更深的探尋。

而沈玦最後那個幾不可察的表情,讓她心底發寒。

他看懂了。他一定看出了那不僅僅是“瀕死臆想”。

馬車向著國師府的方向,沉默前行。

車窗外,市井的喧囂一如既往。

而車內的寂靜,比國師府聽竹軒的夜晚,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