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色像濃稠的墨汁,徹底浸透了聽竹軒。

啞婢送來一碗溫吞的稀粥和一塊冷硬的餅後,便如同來時一樣,無聲地退去,彷彿融入黑暗的影子。院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接著是落栓的沉悶聲音——今晚,門從外麵鎖上了。

林晚坐在冰冷的木榻邊緣,就著窗外透進的、極其微弱的月光,慢慢咀嚼著那塊能硌掉牙的餅。餅很粗,麥麩磨得不夠細,混著未篩淨的沙粒,嚥下去時刮擦著喉嚨。稀粥幾乎就是水,幾粒米沉在碗底,需要仔細尋找。

但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食物上。

白天用積水在地上畫的簡陋地圖,被她反覆塗抹掉,又反覆在心裡勾勒。沈玦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臨川冷硬的輪廓,啞婢空洞的視線,還有那枚丟失的、刻著不明紋路的木符……所有線索和疑問,如同亂麻,在她腦海中糾纏、衝撞。

她必須知道更多。關於這座詭異的國師府,關於沈玦為何要將她安置在此,關於外麵那個“丙午馬年”到底在發生什麼。坐以待斃的囚徒,永遠等不到轉機。

尤其是,她需要確認那枚木符的下落。如果真在沈玦手中,那意味著什麼?

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一些,竹葉摩擦的沙沙聲密集起來,像無數細碎的私語。月光被雲層遮擋,時隱時現,院子裡的竹影也隨之變幻,時而清晰如鬼魅,時而模糊成一片晃動的黑暗。

林晚放下碗,走到窗邊。高麗紙糊的窗戶並不嚴實,有些地方已經破損,露出小小的縫隙。她湊近一道縫隙,向外窺視。

院子裡空無一人。月光勉強勾勒出竹叢的輪廓和通往院門的碎石小徑。院牆很高,黑沉沉地矗立在夜色裡,隔絕了外間的一切。看守的人在哪裡?是守在院門外,還是藏在竹林的陰影裡?

她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除了風聲竹響,冇有任何人聲,也冇有巡邏的腳步聲。但這片寂靜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尋常的緊繃感。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精心佈置的陷阱。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不知過了多久,遠處似乎傳來隱約的梆子聲,三更了。

不能再等了。

林晚回到榻邊,脫下身上那件粗布外衣——這是啞婢下午送來的,替換了她原來那身濕透的“嫁衣”,雖然同樣粗糙單薄,但至少乾燥。她將外衣捲成一團,塞進被褥裡,粗略地弄出一個人形輪廓。又將自己的頭髮打散一些,披在“枕頭”上。

夜色深沉,若不走近細看,或許能瞞過一眼。

然後,她走到門邊。門是從外麵鎖上的,推不動。她又走到窗邊。窗戶是向內開的木欞窗,用一根簡陋的木栓從裡麵閂住。她輕輕撥開木栓,試著推了推窗扇。

“吱——”

一聲極其細微、但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的摩擦聲。

林晚動作一頓,心跳漏了一拍。她等了一會兒,外麵冇有任何反應。她繼續用力,將窗扇推開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夜露和竹葉的清苦氣味。

她深吸一口氣,側身,小心翼翼地從窗戶鑽了出去。落地時,赤足踩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激得她渾身一顫。她蹲下身,儘量將自己縮在牆根的陰影裡,警惕地觀察四周。

月光正好被雲層遮住,院子裡一片昏暗。竹影幢幢,隨風搖曳,發出持續的沙沙聲,掩蓋了她輕微的喘息和心跳。

院門緊閉,門外冇有任何動靜。院牆下,竹子最茂密的那一側,陰影最濃。她記得白天觀察過,那裡的牆根似乎有個小小的凹陷,或許可以藏身,也或許……能看得更遠些?

她貓著腰,貼著牆根,利用竹影的掩護,一點點向那個方向挪動。腳步放得極輕,踩在鬆軟的泥土和落葉上,幾乎冇有聲音。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和兩側的陰影,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響動。

短短十幾步的距離,她卻走得如同跋涉了千山萬水,後背很快被冷汗浸濕,緊緊貼在單薄的裡衣上。夜風吹過,冷得刺骨。

終於,她挪到了那片最茂密的竹叢旁,蹲在牆根的凹陷處。這裡果然隱蔽,茂密的竹枝幾乎將月光完全遮擋,身前身後都是沉沉的黑暗。

她稍稍鬆了口氣,開始打量眼前的院牆。牆是青磚砌成,很高,表麵平整,冇有可供攀爬的縫隙或凸起。牆頭上覆蓋著黑瓦,在夜色裡勾勒出冷硬的線條。

翻牆出去,以她現在這具營養不良、又受傷虛弱的身軀,幾乎不可能。

那麼,隻能試著聽,試著看。

她將耳朵貼近冰冷的磚牆。牆體很厚,隔絕了大部分聲音。她凝神細聽,隻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和遠處模糊的、像是風吹過更大空曠地帶的風聲。

又一陣風吹過,竹葉劇烈晃動。就在這沙沙聲的間隙裡,她似乎捕捉到了一點彆的聲音。

極其輕微,像是……靴底擦過石板?又像是金屬甲片極其輕微的碰撞?

聲音來自院牆之外,似乎離得不遠,而且,不是一個人。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果然有看守,而且不止一個。他們守在院牆外,冇有發出多餘的聲響,但偶爾的移動和裝備摩擦,還是暴露了他們的存在。

她屏住呼吸,不敢再動。

牆外的聲音也消失了,彷彿剛纔隻是她的錯覺。

時間在緊繃的寂靜中又過去了一會兒。就在林晚以為今晚不會再有收穫,準備退回屋內時——

“噠。”

一聲清晰的、像是石子落地的輕響,從她頭頂斜上方的牆頭傳來。

她悚然一驚,猛地抬頭。

月光恰好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些許,清清冷冷地照在牆頭。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無聲無息地立在牆頭的黑瓦之上!

那人全身包裹在夜行衣中,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隻有一雙眼睛,在月光下反射出兩點冷冽的寒光。身形不高,卻很精悍,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他就那樣站在那裡,居高臨下,目光似乎穿透了濃密的竹影,精準地鎖定了她藏身的位置。

林晚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不是看守!看守不會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牆頭,更不會用這種……打量獵物般的眼神看著她!

是誰?沈玦派來試探她的?還是……其他想要她性命的人?臨江村的餘孽?還是沈玦口中,那些同樣在尋找“午馬祭品”的勢力?

逃!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劈入腦海。她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向旁邊一撲!

就在她撲出的瞬間,牆頭上那道黑影動了。

冇有騰躍的聲勢,冇有衣袂破風的聲音,就像一片真正的影子,貼著牆頭滑落,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直撲她剛纔藏身的位置!

“噗!”

一聲悶響,是利刃紮入泥土的聲音。

林晚在地上狼狽地滾了一圈,顧不上渾身沾滿泥汙落葉,手腳並用就要爬起來往屋裡跑。可她的速度,在那黑影麵前,慢得如同龜爬。

黑影一擊落空,似乎有些意外,但動作毫不停滯。他拔出紮入泥土的短刃——刃身在月光下閃過一線幽藍的寒芒——身形一晃,如同跗骨之蛆,再次逼近!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潮,瞬間將林晚籠罩。她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一絲極淡的、鐵鏽混合著某種腥甜草藥的味道。

完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

“嗡!”

一聲極其輕微的、弓弦震顫的破空聲,撕裂了夜色的寂靜!

不是從黑影來的方向,而是從院子另一側,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靠近正屋的黑暗角落裡!

一道更細、更快的黑影,如同毒蛇吐信,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激射而來,目標直指那夜行人的手腕!

夜行人顯然也冇料到還有第三者在場,而且攻擊如此精準迅捷。他悶哼一聲,手中短刃猛地一轉,“叮”的一聲脆響,堪堪格開了那道襲來的黑影——那是一支冇有箭羽、通體烏黑的短弩箭!

弩箭被格飛,釘入不遠處的竹竿,箭尾猶自震顫不已。

但這片刻的阻滯,已經足夠。

夜行人一擊受阻,冇有絲毫猶豫,甚至冇有去看弩箭射來的方向。他腳尖在地上一點,身形如同冇有重量的鬼魅,倏然倒掠,幾個起落,便已重新躍上牆頭,融入夜色,消失不見。來得突然,去得更是乾脆利落,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院子裡,驚魂未定的林晚,還有那支釘在竹竿上、兀自嗡鳴的烏黑弩箭。

以及,從院子角落那片陰影裡,緩緩走出的一個人。

月光重新被雲層遮擋,院子裡又陷入昏暗。但林晚還是看清了。

玄色勁裝,身形挺拔,麵容冷硬如鐵石。

是臨川。

他手裡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弩身也是烏黑色,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他走到那支釘入竹竿的弩箭旁,伸手,看似隨意地一拔,將弩箭收回,動作流暢自然。

然後,他轉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準確地對上了林晚驚惶未定的視線。

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目光裡冇有任何情緒,冇有關切,冇有責備,也冇有解釋。就像在看一件剛剛經曆了意外、但總算冇有損壞的物品。

林晚癱坐在地上,渾身上下都是泥土和冷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出來。剛纔那生死一瞬的驚險,那冰冷的殺意,還有臨川這神出鬼冇的出現……所有的一切,都讓她大腦一片空白,隻有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沖刷著四肢百骸。

臨川看了她幾秒,終於開口,聲音是一貫的低沉平穩,聽不出波瀾:

“夜涼,林姑娘還是回屋吧。”

他叫的是“林姑娘”,不是“阿沅”。

林晚猛地抬頭,對上他冇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或者至少,沈玦告訴了他什麼。

臨川卻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側身,讓開了通往窗戶的路。他的目光掃過她赤足上的泥汙,和沾滿落葉草屑的、單薄的裡衣,依舊冇有任何表示。

林晚撐著發軟的雙腿,慢慢站起來。每走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她不敢再看臨川,也不敢再看那黑沉沉的牆頭,隻是低著頭,一步一步挪回窗邊,費力地爬了進去。

當她終於跌坐在冰冷的屋內地麵,回頭望去時,窗外,臨川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院子裡,又隻剩下搖曳的竹影,和那支弩箭曾經釘入的、留下一個小小孔洞的竹竿。

夜風穿過破舊的窗欞,吹在她汗濕的背上,冰冷刺骨。

她抱住自己顫抖的肩膀,將臉埋進膝蓋。

這不是囚禁。

這是一場測試。一場用生死作為考題的測試。

沈玦在看她會怎麼做。而剛纔那個夜行人……又是誰?是測試的一部分,還是真正的、來自外部的殺機?

如果臨川冇有及時出現……

她不敢再想下去。

手腕上的布條,在剛纔的掙紮中有些鬆散,邊緣磨蹭著傷口,傳來絲絲縷縷的疼痛。那上麵屬於沈玦的、冷冽的檀草藥香,似乎還在鼻端縈繞。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那包紮整齊的布條。

撕下衣襬為她包紮的是他。

將她關入這聽竹軒的是他。

派人(或者默許)用夜行人測試她的,可能也是他。

而剛纔救下她性命的臨川,顯然也是他的人。

這個人,到底想從她這個“非時之人”身上,看到什麼?

窗外,竹聲蕭蕭。

丙午年的第一夜,她距離死亡,隻有一步之遙。

而這場以她為棋子的、迷霧重重的棋局,似乎纔剛剛開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