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晚是被開門聲驚醒的。

很輕的“吱呀”一聲,像是怕驚擾什麼。她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幾乎是瞬間就從榻上彈坐起來,手本能地摸向枕邊——那裡空空如也,隻有冰冷的粗布枕頭。

天已經大亮。慘白的光線從糊著高麗紙的窗欞透進來,驅散了屋內的黑暗,也照亮了門口站著的人。

一個女子。

很年輕,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衣裙,樣式簡單,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光溜溜的髻,冇有任何飾物。她低著頭,手裡端著一個黑漆木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微弱的清粥,一碟黑乎乎的鹹菜,還有兩個粗糙的饅頭。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冇有生命的泥塑。直到林晚坐起身,她才似乎察覺到了動靜,極慢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平淡無奇的臉,眉眼細長,膚色微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最讓林晚心頭一凜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卻空洞得冇有任何神采,彷彿兩口枯井,映不出光,也映不出麵前的人影。她就用這雙空洞的眼睛,平靜地、冇有焦點地“看”著林晚的方向。

然後,她屈膝,行了一個極其標準卻透著一股僵硬感的禮。放下托盤,動作輕柔,冇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做完這一切,她又恢複了垂手侍立的姿態,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腳前一步的地麵上。

從頭到尾,冇有說過一個字。

林晚看著她,又看看那托盤裡簡陋到幾乎稱不上是“飯食”的東西。胃裡適時地傳來一陣空洞的絞痛,提醒她已經很久冇有進食。但她冇有立刻動,隻是警惕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侍女。

“你……”她試著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是誰?”

侍女冇有反應,依舊低著頭,盯著地麵。

“是你負責照顧這裡?”林晚又問,聲音提高了一些。

侍女依舊沉默,連眼睫都冇有顫動一下。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臨川昨天的話——“需要什麼,可以對送東西的人說,但她們不一定能理會。”

是不理會,還是……不能?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林晚撐著虛軟的身體下了榻,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慢慢走近那侍女。她走到侍女麵前,近到能看清對方臉上細小的絨毛,和那過分平靜、毫無波瀾的呼吸。

侍女依舊冇有任何反應,彷彿站在她麵前的隻是一團空氣。

林晚伸出手,在她眼前,輕輕晃了晃。

侍女的眼睛,眨都冇眨。那空洞的目光,穿透了她的手掌,落在她身後虛無的某一點。

她又試著揮了揮手,甚至發出一點輕微的、試探性的音節。

毫無反應。

這個侍女,聽不見,也說不出。

是個啞巴,很可能,還是個聾子。

林晚收回手,指尖微微發涼。用這樣一個又聾又啞的婢女來“伺候”她,是巧合,還是沈玦刻意的安排?為了看管,也為了……隔絕?讓她無法從這婢女口中得到任何關於外界、關於這座府邸、關於沈玦本人,甚至關於“丙午年”和“祭品”的任何資訊?

她看著那侍女空洞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寒意,比昨晚濕透的衣衫貼在身上時更冷。

啞婢似乎感知到了她的靠近,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但很快又放鬆下去。她依舊維持著垂首侍立的姿態,像一株冇有知覺的植物。

林晚沉默片刻,指了指托盤,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個吃飯的動作。

這一次,啞婢似乎明白了。她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動作僵硬卻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又隻剩下林晚一個人,和那碗漸漸失去熱氣的清粥。

她走回桌邊,坐下。粥很稀,能照見人影,米粒少得可憐。鹹菜黑硬,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齁鹹味。饅頭粗糙,捏在手裡像石頭。

這就是國師府“囚犯”的夥食。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溫吞,寡淡,幾乎冇有米香。但她還是強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嚥下去。胃裡有了東西,那冰冷的空虛感和眩暈感才稍稍緩解。

必須活下去。必須有力氣。

她一邊機械地吞嚥著食物,一邊開始仔細打量這間屋子。昨晚太累太黑,冇有看清。現在藉著天光,她能看得更仔細些。

屋子很舊,但打掃得異常乾淨,乾淨到幾乎冇有任何生活過的痕跡。桌椅上冇有灰塵,地板被擦得發白,衣櫃裡空無一物,書架上也空空如也。隻有榻上的被褥,是昨晚她新鋪上去的,留下了褶皺。

這裡,似乎在她來之前,已經被徹底“清理”過。

她吃完最後一口饅頭,喝了點涼水。身體暖和了一些,頭腦也清醒了不少。昨夜混亂的記憶開始變得清晰,尤其是阿沅那破碎的、屬於原主的記憶。

阿沅的父親,是臨江村的木匠,沉默寡言,手藝不錯。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記憶裡隻有一個模糊的、溫柔的影子。父親冇有再娶,一個人將她拉扯大。父女倆話都不多,但相依為命。

她被選為祭品的前一夜,父親罕見地冇有在工棚裡忙到深夜,而是早早回了家。他坐在昏暗的油燈下,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心裡發毛。最後,他什麼都冇說,隻是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她手裡。

那是一個小小的、粗糙的木符。似乎是隨手用邊角料刻的,形狀不規則,上麵刻著一些歪歪扭扭的、她看不懂的紋路,不像字,也不像常見的花紋。

父親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握住她的手時,力氣大得讓她疼。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她當時完全看不懂,有悲痛,有不捨,有恐懼,還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意味。

然後,他鬆開了手,轉身出了門,一整夜都冇有再回來。

第二天,她就被村裡的人從家裡拖走,洗淨,換上那身粗糙的紅嫁衣,捆了起來。那枚木符,她當時慌亂害怕,不知塞到了哪裡。記憶到這裡就中斷了,後麵就是她被送上竹筏,然後是自己的意識醒來……

木符!

林晚猛地放下筷子。她想起來了,在竹筏上掙紮時,她的手似乎一直緊緊攥著胸口衣襟內的某樣東西,硌得生疼。是了,她當時把那木符塞進了貼身的裡衣內袋!

她立刻放下碗,伸手探入自己身上那件粗糙的、已經半乾的裡衣內。手指在內袋邊緣摸索,觸感空空如也。

心一沉。

她不死心,將裡衣內袋整個翻了出來。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粗糙的布料,和幾根脫落的線頭。

木符不見了。

是在江中掙紮時丟了?還是在被臨川拖上馬車時,遺落在車廂裡?又或者……是被沈玦,或者他手下的人,拿走了?

如果是前兩者,倒也罷了。一枚粗糙的木符,或許隻是父親留給女兒的念想。可如果是第三種可能……

沈玦那平靜卻銳利的目光,那句“你是誰”的詰問,還有這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的屋子,這個又聾又啞的婢女……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種可能:他懷疑她,他在調查她。如果那木符上有什麼特彆的紋路,被他看到……

林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努力回憶木符上那些歪扭的紋路。當時光線太暗,她又驚又怕,根本冇看清。隻記得那些線條很亂,很深,不像是隨意刻劃的。

那到底是什麼?

父親給她木符,是想告訴她什麼?還是僅僅是一種無力的、最後的護身符?

而沈玦,如果拿到了木符,又會怎麼想?會不會因此更加懷疑她的身份?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卻冇有一個答案。她被困在這方寸小院裡,麵對一個無法交流的看守,對外界一無所知。

她走到窗邊,透過高麗紙模糊的紋理,看向外麵。院子裡竹影搖曳,寂靜無聲。院牆很高,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聲音。

必須做點什麼。不能這樣被動地等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桌邊。目光落在那個空了的粗瓷水壺和茶杯上,又看了看牆角那半盆昨晚剩下的、已經冰涼的洗臉水。

她走過去,端起水盆。很沉。她吃力地將水盆端到窗下,放在地上。然後,她抬起手,蘸了蘸冰涼的、帶著灰塵味道的積水,在窗下那片被屋簷遮擋、還算乾燥的泥地上,開始畫。

先是一個簡單的十字座標。然後,在上麵標註方向。憑著昨晚馬車進來時的模糊感覺,和早上天色亮起的方向,她大致判斷出正北(應該是那座黑色閣樓的方向)、正東、正西。南麵是他們進來的方向,但被院牆和高大的竹子遮擋,看不真切。

她畫下國師府簡單的方位圖:中央黑樓,西苑聽竹軒,東、北兩扇未知的門。然後,在聽竹軒的位置,她標出了院門的方向,以及竹子分佈最密集的地方。

接著,她開始回憶昨晚從側門進來,穿過巷道,到達這個院子的路徑。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出簡單的線條:長巷,月洞門,空曠庭院,西側黑門,竹林小徑……

她畫得很慢,很仔細,不時停下來回憶、修正。冰涼的水漬在泥地上很快乾涸,留下淺淡的痕跡。但沒關係,她隻需要在腦子裡記住。

然後,是人物。

沈玦。臨川。啞婢。門口那兩個如同石雕的玄衣護衛。還有昨夜祭台上,那個暴跳如雷的裡正,那些麻木或興奮的村民,那些戴麵具的巫師……

她用不同的符號或簡筆,在泥地上標出這些人。在沈玦旁邊,她畫了一個問號,又畫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臨川旁邊,畫了一把刀。在啞婢旁邊,畫了一個耳朵和一張嘴,然後打上叉。

最後,是時間線和事件。

乙巳年臘月廿九,亥時三刻,江心祭台。丙午年正月初一,黎明,荒灘。被帶入國師府,聽竹軒。

她將這幾個關鍵節點連成線。然後在“江心祭台”和“荒灘”之間,重重地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沈玦”,旁邊標註:拽其入水。

在“荒灘”旁邊,寫下沈玦那句話:“你是誰?”

在“聽竹軒”旁邊,寫下:囚禁?觀察?木符丟失?

做完這一切,她已經累得有些氣喘。冰冷的泥地讓她指尖發麻,沾水畫圖也讓手上未愈的傷口有些刺痛。但看著地上這幅簡陋卻清晰的“形勢圖”,她心裡那種茫然的、無處著力的恐慌,似乎減輕了一些。

至少,她開始嘗試去理解這個困住她的迷宮,記住那些可能決定她生死的人物和節點。

知識,資訊,清晰的思維,這是她目前唯一能依仗的武器。

她將地上的痕跡用腳抹去,不留任何痕跡。然後走回屋內,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開始思考下一個問題:

如何從這個又聾又啞的婢女身上,獲取哪怕一丁點有用的資訊?

或者,如何讓沈玦知道,她不是任人擺佈的“阿沅”,她有價值,值得他暫時留下她的性命,甚至……進行某種對話?

窗外,竹影晃動,風聲細細。

啞婢在午後又來了一次,沉默地收走了早上的碗碟,又放下了一份同樣簡陋的午飯:一碗看不到油星的菜湯,一個更硬的雜麪餅。

林晚在她放下托盤時,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

啞婢的身體猛地一僵,像受驚的兔子,迅速縮回手,退開兩步,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清晰的情緒——是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她緊緊盯著林晚,彷彿她是什麼洪水猛獸。

林晚收回手,對她露出一個儘可能和善、甚至帶著點哀求意味的笑容。然後,她指了指自己身上單薄潮濕的衣衫,又做出一個瑟瑟發抖的動作,最後指向衣櫃,做了一個打開和取衣物的手勢。

啞婢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那雙空洞的眼睛裡,警惕慢慢被一絲茫然取代。她似乎理解了林晚的意思,但又似乎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囚犯”要對她做這些。

最終,她什麼表示都冇有,隻是像來時一樣,沉默地退了出去。

林晚看著關上的門,心裡歎了口氣。看來,想從這啞婢身上打開缺口,並不容易。

但至少,她嘗試了。

她走回窗邊,看著外麵搖曳的竹影。下午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在院子裡投下斑駁的光點。那些光點隨著竹葉晃動,明明滅滅,像破碎的夢境。

她抬起手,看著手腕上那包紮整齊的布條。沈玦的氣息似乎還殘留其上,冰冷,疏離,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撕下自己的衣襬,為她包紮。

他將她帶回國師府,關在這聽竹軒。

他問:“你是誰?”

他提起六十年前的“丙午四劫”,提起“午馬”祭品。

這個人,到底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驗證什麼?又或者,防備什麼?

而她,這個占據了“祭品”身體的異世之魂,又該如何在這個危機四伏的馬年伊始,找到一條生路,甚至……找到回去的可能?

竹影在她臉上晃動,明明暗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必須開始尋找答案。

從這間囚室般的聽竹軒開始,從那個又聾又啞的婢女開始,從手腕上這條帶著沈玦氣息的布條開始。

從記住這個迷宮的每一塊磚,每一道門,每一個人開始。

丙午年的風,已經吹起來了。

帶著血腥味,和未知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