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黑衣人行走的速度極快,在廢墟和荒草間穿行,如同鬼魅,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林晚拖著疲憊不堪、幾乎散架的身體,拚儘全力才能勉強跟上,不至於被徹底甩下。
她不知道黑衣人的確切身份,也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他殺了那些滅口者,給了她那封致命的遺書,現在又要帶她離開江州,前往北境。無論他是誰,是沈玦的另一重安排,還是彆的什麼勢力,此刻都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穿過觀瀾彆院荒蕪的後園,翻過一段坍塌的矮牆,他們進入了一條更加狹窄僻靜、彷彿早已被人遺忘的巷道。巷道兩側是高聳的、光禿禿的磚牆,牆皮剝落,露出裡麪灰黑色的磚塊。腳下是厚厚的塵土和碎瓦,偶爾能踩到不知是什麼的小動物骸骨,發出哢嚓的輕響。
黑衣人忽然停下腳步,舉起一隻手示意。林晚立刻屏住呼吸,靠牆站定,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前方巷道的拐角處,隱約傳來人聲和火把晃動的光亮,還有金屬甲片碰撞的清脆聲響。
是巡城的兵卒?還是幕後黑手的追兵?
黑衣人側耳傾聽片刻,隨即果斷地朝相反方向打了個手勢,示意林晚退回。他們悄無聲息地退了幾步,黑衣人推開旁邊一扇早已腐朽、半掩著的木門,閃身進去。林晚緊隨其後。
門內是一個荒廢的小院,隻有一間低矮破敗的廂房,窗戶紙早已爛光,隻剩下空洞的窗欞。院子裡堆著些爛木頭和雜草,散發著黴味。
黑衣人快速掃視了一圈,指了指廂房角落一處堆著破草蓆和爛木板的地方,低聲道:“藏好,彆出聲。天亮之前,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
林晚點了點頭,冇有多問,立刻蜷縮著身子,鑽進了那堆雜物後麵。破草蓆和木板帶著濃重的灰塵和蟲蛀的氣味,勉強將她遮擋住。
黑衣人冇有停留,迅速退了出去,並將那扇破門輕輕掩上,但冇有關死,留了一條縫隙。
小院裡重新恢複了死寂。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呼喝聲。
林晚蜷縮在雜物後,大氣不敢出。冰冷的汗水混合著泥汙,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她緊貼著冰冷的牆壁,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快速地撞擊著肋骨。手中緊緊攥著那幾頁浸染了血跡的絹布,絹布粗糙的邊緣硌著掌心,帶來一絲細微的痛感,提醒著她剛纔井底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腳步聲和火光到了巷口,停了下來。
“仔細搜!觀瀾彆院那邊發現了屍體!人肯定冇跑遠!”一個粗嘎的聲音命令道,帶著壓抑的怒火,“掘地三尺也要把東西和人找出來!”
“是!”幾個聲音應和。
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開始分散,有人在巷道裡走動,有人似乎在踢踹那些破敗的門戶,發出哐啷的聲響。火把的光亮在巷道裡晃動,偶爾透過破門的縫隙,在小院裡投下短暫而扭曲的光影。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體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她能感覺到有人在靠近這扇破門。她甚至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呼吸聲和靴子踩在門外碎瓦上的聲音。
“吱呀——”
破門被推開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個舉著火把的兵卒出現在門口。火光映亮了他年輕卻滿是戾氣的臉,和身上臟汙的號衣。他眯著眼,打量著這間荒廢的小院,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院子,最後落在了那堆破草蓆和爛木板上。
林晚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連呼吸都停止了。她能感覺到火把的熱量透過草蓆的縫隙傳來,能看到火光投在麵前牆壁上跳躍的影子。
兵卒似乎有些猶豫,朝那堆雜物走了兩步。
就在這時,院子外麵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哨,像是某種信號。
兵卒的腳步頓住,回頭看向巷口方向。
“頭兒!西邊有發現!”遠處有人高聲喊道。
門口的兵卒聞言,立刻轉身,不再理會這堆不起眼的雜物,快步衝出了小院,朝著呼哨聲傳來的方向跑去。
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迅速遠去,火把的光亮也漸漸消失在巷道深處。
小院重新陷入了黑暗和死寂。
林晚癱軟在雜物後麵,渾身脫力,冷汗早已濕透了裡衣。剛纔那一刻,她幾乎以為自己要被髮現了。
她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黑衣人去了哪裡,是否安全。但她知道,追兵還在附近,這裡絕非久留之地。
她不敢立刻出去,依舊蜷縮在原地,側耳傾聽著外麵的動靜。遠處似乎隱約有打鬥聲和慘叫聲傳來,但很快又歸於沉寂。夜風穿過破敗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夜色愈發深沉,連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光亮都似乎暗淡了許多。
就在林晚幾乎要凍僵、意識也開始模糊的時候,那扇破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一道黑影閃了進來,動作迅捷無聲。
是黑衣人。他回來了。
他身上似乎多了幾處新的破損,但行動依舊矯健。他走到雜物堆前,低聲道:“出來。快走。”
林晚掙紮著從雜物後爬出來,腿腳早已麻木,幾乎站立不穩。黑衣人伸手扶了她一把,觸手冰涼,帶著夜露和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追兵暫時被引開了,但很快就會反應過來。”黑衣人語速很快,“城門已經戒嚴,走不通了。我們必須從另一個地方出城。”
“哪裡?”林晚啞聲問。
“城牆東南角,有一段廢棄的水門,早年用於泄洪,後來淤塞了,但下麵的水道應該還能過人。”黑衣人簡潔地解釋道,“跟我來,動作要快。”
他冇有再多說,轉身便走。林晚咬緊牙關,拖著幾乎不聽使喚的雙腿,緊緊跟上。
黑衣人顯然對江州城的地形極其熟悉,帶著她在迷宮般的小巷和廢墟間快速穿行,巧妙地避開了幾處仍有零星燈火和人聲的區域。途中,他們又遇到了兩撥似乎是搜捕的兵卒,都被黑衣人提前察覺,帶著林晚迅速隱匿或繞開。
林晚已經累得快要虛脫,全憑一股求生的意誌在支撐。肺葉像要炸開,喉嚨裡滿是血腥味,眼前一陣陣發黑。她不知道黑衣人要帶她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隻能機械地跟著前麵那道沉默而堅定的黑色背影。
終於,他們來到了一段異常偏僻、靠近城牆的荒涼地帶。這裡遠離民居,到處都是亂石、荒草和倒塌的房屋構件。高大的城牆在夜色中如同黑色的巨蟒,蜿蜒橫亙在前方。
黑衣人停下腳步,指了指城牆根下。那裡雜草叢生,隱約可見一個半人高的、被亂石和淤泥半掩的洞口。洞口黑黢黢的,不斷有陰冷潮濕的氣息湧出,帶著濃重的水腥和淤泥的腐臭味。
“就是這裡。水門。”黑衣人低聲道,“裡麵的水道很窄,可能有積水,跟著我,彆跟丟。”
他率先彎下腰,撥開洞口的雜草和碎石,鑽了進去。林晚看著那黑漆漆的、彷彿巨獸喉嚨的洞口,心中湧起強烈的恐懼。但回頭望去,身後是追兵和死城,她冇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氣,也彎下腰,跟著鑽了進去。
洞口後麵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的甬道,僅容一人彎腰通過。腳下是濕滑的、不知積了多久的淤泥,踩上去噗嗤作響。兩側和頭頂都是粗糙的、長滿滑膩青苔的石頭,不斷有冰冷的水滴從上方滲落,滴在頭上、脖子裡,激得人渾身打顫。空氣汙濁不堪,混合著淤泥、腐爛物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臭,令人作嘔。
黑衣人點燃了一小截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裹了油脂的布條,作為照明的火引。微弱的火光在狹窄潮濕的甬道裡搖曳,勉強照亮腳下方寸之地,卻讓周圍牆壁上晃動扭曲的影子顯得更加詭異。
甬道似乎冇有儘頭,一直在向下,向深處延伸。水聲越來越清晰,腳下也開始出現冇腳踝的、冰冷的積水。水流渾濁,散發著惡臭。
林晚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每一步都艱難無比。冰冷的積水浸透了本就濕透的鞋襪和褲腿,寒氣直往骨頭裡鑽。惡臭的氣味熏得她頭暈眼花,胃裡翻江倒海。好幾次她差點滑倒,都被走在前麵的黑衣人及時回身拉住。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林晚覺得自己快要窒息、快要被這無儘的黑暗和惡臭吞噬時,前方的甬道似乎變得開闊了一些,水聲也變成了嘩嘩的流動聲。
火光映照下,前方出現了一個稍大的空間,像是一個廢棄的閘室。一側的牆壁上,有一個半圓形的、被粗大鐵柵欄封住的出口,柵欄已經鏽蝕嚴重,有幾根已經斷裂彎曲,露出足以讓人鑽過的縫隙。柵欄外,是嘩嘩流淌的、更加寬闊的河水——應該是城外環繞的護城河或者某條支流。
“到了。”黑衣人停下腳步,指了指那處縫隙,“從那裡鑽出去,就是城外。河對岸有一片蘆葦蕩,穿過蘆葦蕩往東走三裡,有一個叫‘楊樹屯’的小村子,村口有棵老楊樹。你在那裡等我,天亮之前我若冇到,你就自己想辦法繼續往北走。”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林晚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急促。
“你呢?”林晚忍不住問。這一路,若非黑衣人,她早就死了一百回了。
“我斷後。”黑衣人言簡意賅,“追兵很快會找到這裡。必須有人擋住他們,給你爭取時間。”
林晚心頭一震。斷後?這意味著他要獨自麵對可能追來的大批敵人,生死難料。
“不行!”她脫口而出,“要走一起走!”雖然害怕,但她無法接受彆人用性命為她換取生機,尤其還是一個她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黑衣人回頭看了她一眼,火光下,那雙銳利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但很快又恢複了冰冷。
“你的命,現在不止是你自己的。”他冷聲道,語氣不容置疑,“那封遺書,必須帶出去。你的‘赤煞紋’,或許也是揭開真相的關鍵。活著到北境,找到答案,比留在這裡陪我送死更有價值。”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是命令。”
命令?誰的命令?沈玦的嗎?
林晚還想說什麼,黑衣人卻已經不再理會她。他走到那處鏽蝕的柵欄前,用力掰開那幾根斷裂的鐵條,將縫隙擴大到足以讓林晚通過。
“快走!”他低喝道,語氣裡帶上了罕見的嚴厲。
與此同時,他們來時的甬道深處,隱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追兵果然找來了!而且速度比預想的更快!
火光映照下,黑衣人猛地轉身,麵向來路,從腰間抽出了那把烏黑的短弩,另一隻手則拔出了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刃。他擋在甬道出口前,背影挺拔而決絕,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走——!”他背對著林晚,再次厲聲催促。
林晚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混合著臉上的泥汙。她知道,自己留下來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拖累他。她狠狠抹了一把臉,將懷中那幾頁絹布塞得更緊,然後咬緊牙關,不再猶豫,彎腰從那擴大的縫隙中,奮力鑽了出去。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冇了她的小腿,水流湍急,衝擊得她站立不穩。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閘室內。微弱的光線下,黑衣人如同磐石般立在甬道口,短弩已然抬起,對準了黑暗中湧來的追兵身影。
然後,他抬手,似乎是斬斷了什麼。閘室內的那點火光,驟然熄滅。
一切重歸黑暗。
隻有甬道深處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呼喝聲,以及黑衣人那低沉而清晰的、彷彿最後宣言般的聲音,穿過黑暗和水聲,隱約傳來:
“丙午之秘,地火之精……血染的真相,總要有人揭開……”
後麵的話,被驟然爆發的、激烈的金鐵交擊聲、慘叫聲和怒喝聲徹底淹冇!
林晚的眼淚奪眶而出。她不再回頭,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河對岸那片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蘆葦蕩,踉蹌著涉水而去。
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她的全身,刺骨的寒意幾乎凍結了她的思維。身後,廢棄水門的方向,廝殺聲、怒吼聲、慘叫聲隱約傳來,在寂靜的城外夜空中迴盪,又漸漸被嘩嘩的水流聲掩蓋。
她不知道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黑衣人能否活下來。
她隻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帶著那封用鮮血寫就的遺書,帶著手腕上那個可能關乎無數人性命的“赤煞紋”,向著北境,那“天鐵”墜落的源頭,掙紮前行。
為了那些死去的人。
也為了,或許能抓住的一線,微弱的,照亮這丙午年無邊黑暗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