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井底瞬間被死亡的陰影籠罩。
林晚渾身的血液彷彿凍結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連呼吸都停滯了,耳朵卻豎得筆直,捕捉著井口傳來的每一絲動靜。
火光!井沿石縫裡還插著那支火摺子!雖然光芒微弱,但在漆黑的井底,無異於明燈!
她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撲過去,用沾滿淤泥的手,一把攥住火摺子,不顧燙手,用力捏滅!最後的火星在她掌心湮滅,帶來灼熱的刺痛,但井底徹底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
幾乎是同時,井口傳來了另一個更沉穩、也更冰冷的聲音,同樣壓低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下去看看。”
“是!”先前那個帶著口音的男子應了一聲。
林晚蜷縮在冰冷的淤泥和枯葉中,一動不敢動,連牙齒都控製不住地輕輕打顫。她聽到繩索摩擦井沿的聲音,聽到沉重的呼吸聲和衣袂破風聲——有人下來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本能的恐懼。被髮現就是死路一條!這些人是追殺絹布書寫者的幕後黑手?還是沈玦所說的、其他覬覦“丙午祭品”的勢力?無論哪種,她都絕無生還的可能!
怎麼辦?藏到哪裡去?井底就這麼大,雜物堆積雖厚,但根本藏不住一個大活人!
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水聲和淤泥被踩動的噗嗤聲。火把的光亮從上方透下,雖然被井壁阻擋大半,但依然在井底投下晃動扭曲的光影,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林晚甚至能聞到來人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汗味和某種鐵鏽腥氣的味道。她死死閉上眼睛,彷彿這樣就能讓對方看不見自己。
“頭兒,底下有東西!”下來的人驚呼道,火把的光亮似乎照到了那個打開的黑漆木匣。
“拿上來!”井口那個冰冷的聲音命令道。
“是!”井下的人應著,腳步聲朝著木匣的方向移動。
就是現在!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林晚猛地睜開眼。在火把光影晃動的瞬間,她瞥見自己剛纔下來的位置,井壁有一處向內凹陷的陰影,被幾塊突出的石頭和垂掛的枯藤半掩著,或許能勉強藏身!
她顧不得許多,手腳並用,像受驚的壁虎一樣,朝著那個凹陷處無聲而迅疾地爬去。冰冷的淤泥糊了滿臉滿身,碎石和枯枝劃破了皮膚,但她渾然不覺,隻想儘快將自己塞進那片狹窄的陰影裡。
就在她剛剛將大半個身子擠進凹陷,用垂掛的枯藤匆忙遮掩住頭臉的刹那——
“咦?這匣子怎麼是開的?”井下那人似乎發現了異常,聲音裡帶著疑惑,“裡麵……好像有絹布?”
他拿起了一頁絹布。火把的光湊近。
林晚屏住呼吸,從枯藤的縫隙中,死死盯著那點光亮和光亮下模糊的人影。她能看清那是一個身材粗壯、穿著黑色勁裝的漢子,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他手裡拿著火把,另一隻手正拿著那頁她剛剛用血浸染過、字跡顯現的絹布。
“上麵寫的什麼?”井上的人催促道。
蒙麵漢子將火把湊得更近,眯著眼,辨認著絹布上的字跡,低聲念道:“丙午非劫,乃人為之……‘天鐵’非天降,乃地火精金……”
他的聲音陡然頓住,像是被什麼扼住了喉嚨,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什麼?!”井上那冰冷的聲音也瞬間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地火精金?!繼續念!”
蒙麵漢子吞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地繼續念:“……深埋地脈,性極暴烈……可熔鑄神兵,亦能散發奇毒,沾染者燥狂瘋癲,體生黑斑,畏光懼水,狀若瘋犬,與瘟疫無異……”
“瘟疫?!”井上那人失聲低呼,“漠北的天鐵,和南邊的黑斑瘟……是一回事?!”
“後麵還有……”蒙麵漢子繼續念,聲音越來越抖,“……開采熔鍊,需以特殊血脈為引,配合詭譎陣法……特殊血脈,手腕內側,生有‘赤煞紋’……”
唸到這裡,他猛地停住,火把的光劇烈晃動起來,顯然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井上也是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在狹窄的井口迴盪。
林晚蜷縮在陰影裡,心跳如擂鼓。他們看到了!看到了絹布上的內容!知道了“天鐵”和“黑斑瘟”的關聯,知道了“赤煞紋”!
“赤煞紋……祭品……”井上那冰冷的聲音喃喃自語,隨即語氣陡然變得森寒無比,“這遺書絕不能傳出去!快!看看還有冇有彆的!匣子裡,井底,仔細搜!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留下!”
“是!”蒙麵漢子應道,語氣也恢複了凶狠。他將那頁絹布胡亂塞進懷裡,開始舉著火把,在井底仔細搜查起來。
火把的光亮掃過林晚藏身的凹陷處。枯藤晃動,光影明滅。林晚死死屏住呼吸,將臉埋進臂彎,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頭。她能感覺到那熾熱的光亮從自己背上掠過,甚至能聞到火把燃燒的焦油味。
萬幸,那凹陷足夠深,枯藤也足夠茂密(在井底的標準下),火光隻是晃了一下,便移開了。蒙麵漢子的注意力似乎被彆的東西吸引了。
“頭兒!這裡有血跡!還冇乾透!”蒙麵漢子蹲在剛纔林晚打開木匣的地方,指著淤泥上幾處新鮮的、暗紅色的痕跡——那是林晚剛纔用受傷的手指塗抹絹布時滴落的,以及捏滅火摺子時掌心燙傷滲出的。
“有人先我們一步下來了!”井上那冰冷的聲音殺意暴漲,“找!肯定還藏在井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蒙麵漢子猛地站起身,火把的光再次掃向四周,比剛纔更加仔細、更加淩厲。他朝著林晚藏身的凹陷處走了過來。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冇了她。完了,躲不過了……
就在蒙麵漢子即將伸手撥開枯藤的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道尖銳的、撕裂空氣的破風聲,毫無預兆地從井口上方疾射而來!
“噗嗤!”
是利器入肉的悶響!
“呃啊——!”蒙麵漢子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嚎,火把脫手飛出,劃過一道弧線,跌落在遠處的淤泥中,火焰瞬間被汙水浸滅大半,隻剩下微弱的、苟延殘喘的火星。
井底驟然暗了下來,隻有井口透下的那一點點微光和那支將滅未滅的火把殘光,映照出蒙麵漢子難以置信地捂住咽喉、嗬嗬作響、緩緩倒下的身影。他的脖頸上,赫然插著一支通體烏黑、冇有箭羽的短弩箭!
臨川的弩箭!不,樣式似乎略有不同,但那股冰冷精準的殺意,如出一轍!
林晚的瞳孔驟然收縮。是誰?!
“有埋伏!撤!”井上那冰冷的聲音驚怒交加,厲聲喝道。
但已經晚了。
井口傳來幾聲沉悶的倒地聲和短促的驚呼,隨即是利器劃破皮肉的聲響和重物落地的聲音。一切發生得極快,不過幾個呼吸間,井上便重新陷入了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井底將死未死的蒙麵漢子喉嚨裡發出的、越來越微弱的嗬嗬聲,和那支殘滅火把偶爾爆出的、極其微弱的劈啪聲。
林晚蜷縮在陰影裡,渾身冰冷,連指尖都在顫抖。發生了什麼?上麵的人都被殺了?是誰乾的?是敵是友?
她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井口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不是剛纔那些人沉重匆忙的步子,而是更輕盈、更沉穩的步伐。
然後,一道身影,順著井壁,如同狸貓般輕巧地滑落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井底的淤泥上。
來人同樣一身黑衣,臉上似乎也蒙著布,身形比剛纔那蒙麵漢子要精悍矯健得多。他落地的瞬間,目光如電,迅速掃過井底。先是看了一眼咽喉插著弩箭、已經氣絕身亡的蒙麵漢子,然後目光落在了那個打開的空木匣上,最後,緩緩移向林晚藏身的那個凹陷。
林晚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她能感覺到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
黑衣人冇有立刻上前,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什麼東西,輕輕一甩。
“嗤”的一聲輕響,一點幽藍色的、冰冷的光芒亮了起來,不像火把那樣熾熱明亮,卻足以將井底照得清清楚楚。光芒映出來人蒙麵布上方的眼睛——那是一雙極其銳利、彷彿淬了寒冰的眼睛,此刻正平靜無波地看著林晚藏身的方向。
“出來。”黑衣人開口,聲音刻意壓得很低,有些沙啞失真,聽不出年紀,也聽不出情緒,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晚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慢慢從凹陷處挪了出來,站直身體。渾身沾滿淤泥和枯葉,狼狽不堪,臉上也糊著泥,隻有一雙眼睛,在幽藍冷光下,警惕而恐懼地看著對方。
黑衣人打量了她幾秒,目光在她沾滿泥汙和血漬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空木匣和散落在蒙麵漢子屍體旁的、沾血的絹布。
“東西呢?”黑衣人問,言簡意賅。
林晚一愣,隨即明白他問的是絹布上的內容。她指了指蒙麵漢子的屍體:“被他拿去了,塞在懷裡。”她不敢說自己也看過了。
黑衣人走過去,毫不避諱地俯身,從屍體懷裡掏出了那幾頁絹布。他展開,就著手中的幽藍冷光,迅速掃了一遍。
林晚緊張地看著他。她能感覺到,當黑衣人看到“地火精金”、“黑斑瘟”、“赤煞紋”等字眼時,周身的氣息似乎凝滯了一瞬,雖然很快恢複,但那瞬間的寒意,比井底的陰冷更甚。
黑衣人看完,將絹布重新疊好,卻冇有收起,而是看向了林晚。
“你看了?”他問,聲音依舊聽不出起伏。
林晚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在這種人麵前,撒謊可能更危險。
黑衣人似乎並不意外,也冇追問她看到了什麼,隻是淡淡道:“這上麵寫的,是真的。至少,關於‘地火精金’與瘟疫的部分,是真的。”
林晚心頭一震。他知道!他果然知道內情!
“六十年前,丙午年,南疆‘赤石’現世,引發‘黑死瘟’。六十年後,丙午年,漠北‘天鐵’墜落,南方‘黑斑瘟’再起。”黑衣人緩緩說道,像是在陳述事實,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利用地脈中的這種‘精金’,或者說,利用開采熔鍊它時釋放的奇毒,製造瘟疫。”
“是誰?”林晚忍不住脫口問道。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你心裡應該有所猜測。有能力在北境漠北秘密開采‘地火精金’,又能將其奇毒散播至萬裡之外的南疆,引發如此規模瘟疫的……這天下,能有幾人?”
林晚的血液幾乎要倒流。一個名字呼之慾出——是擁有調動國家資源能力的、位高權重之人!是沈玦曾暗示過的,可能與太後、大祭司一繫有牽連,甚至可能滲透進朝堂各處的龐大勢力!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林晚聲音發顫,“製造瘟疫,禍害蒼生……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好處?”黑衣人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幽藍冷光下顯得格外瘮人,“控製。恐懼。混亂。隻有在極致的混亂和恐懼中,某些隱藏在地下的東西,某些‘不合時宜’的人或事,纔會被徹底抹去,或者……被更方便地‘利用’。”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晚手腕上,意有所指:“比如,身懷‘赤煞紋’、可能成為‘鑰匙’或‘祭品’的特殊血脈。”
林晚渾身冰涼。她明白了。這場席捲南北的災難,不僅僅是天災,更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目的之一,或許就是為了清洗像她這樣的“特殊血脈”,或者將她這樣的人逼出來,加以控製利用!
“那這遺書……”林晚看向黑衣人手中的絹布。
“寫這遺書的人,是當年奉命探查漠北地脈的欽天監官員,也是‘黑水巫’某一支的傳人。”黑衣人淡淡道,“他們發現了‘地火精金’的秘密,想稟報朝廷,卻被幕後黑手滅口。這封遺書,是他們拚死留下的證據。可惜,遲了六十年。”
他將絹布遞給林晚:“拿著。這是你能保命,或許也是你能揭開部分真相的籌碼。”
林晚怔怔地接過還帶著屍體餘溫和血跡的絹布,入手冰涼沉重。
“上麵的人,已經處理乾淨了。但這裡不能久留,很快會有更多人找來。”黑衣人轉身,走向井壁,“跟我上來。帶你離開江州。”
“等等!”林晚急忙叫住他,“你……你是誰?是國師大人派來的嗎?”她想到沈玦說的“接應”。
黑衣人的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隻是淡淡道:“是誰派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必須立刻離開江州。南下之路已絕,疫區已成死地,進去就是送死。帶著這封遺書,往北走。”
“往北?”林晚愣住了。沈玦讓她南下探查疫情,現在卻要她往北?
“北境,‘天鐵’墜地之處,纔是這一切的源頭。”黑衣人聲音低沉,“要想弄清楚‘黑斑瘟’的真相,找到破解之法,甚至找到幕後黑手的線索,必須去北境,找到‘地火精金’的礦脈。”
他回過頭,幽藍冷光映著他蒙麵布上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你的‘赤煞紋’,或許在那裡,能找到答案。也能讓你……多一點活下去的價值。”
說完,他不再多言,身形一縱,如同靈猿般,手腳並用,迅速攀上濕滑的井壁,幾個起落便到了井口,然後垂下一根繩索。
“上來。快。”
林晚看著手中的絹布,又看了看井口垂下的繩索,和井底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南下是死路。北境是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險的源頭。
但留在這裡,更是死路一條。
她冇有選擇。
她將絹布小心地貼身藏好,抓住繩索,用儘最後的力氣,艱難地向上爬去。
當她終於爬出井口,重新呼吸到地麵上冰冷而帶著焦糊味的空氣時,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黑衣人站在不遠處,腳下躺著三四具同樣黑衣蒙麵的屍體,鮮血在荒草和碎石間緩緩洇開。他手中握著那把造型奇特的短弩,弩身幽暗,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
“能走嗎?”他問。
林晚咬著牙,點了點頭。
“跟上。”黑衣人收起短弩,轉身,朝著與碼頭相反的方向,快速冇入廢墟更深處的黑暗之中。
林晚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口黑洞洞的、彷彿吞噬了一切的枯井,和井邊那塊被撬開的青石板。
觀瀾彆院,枯井秘匣,滅口遺書……
六十年前的秘密,丙午年的災劫,地火精金的真相,赤煞紋的宿命……
所有的一切,像一張巨大而猙獰的網,終於向她露出了冰山一角。
而她,這個身陷網中的棋子,如今要調轉方向,朝著這場陰謀最開始的源頭——北境漠北,那墜落“天鐵”的巨坑,出發。
夜色如墨,寒風凜冽。
她拉緊濕透冰冷的衣襟,邁開發軟顫抖的雙腿,跟上了前方那道沉默而矯健的黑色身影。
前路,是更深的黑暗,和更加莫測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