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暮色如同濃稠的血漿,緩慢地浸染著江州城。

林晚按照老乞丐的指點,穿過兩條死寂的街道。道路兩旁,房屋門窗緊閉,不少門戶上貼著褪色的封條,有些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破損,露出後麵黑洞洞的、毫無生氣的視窗。空氣裡那股焦糊和腥氣揮之不去,反而隨著天色漸暗,變得更加濃重,像是無數看不見的死亡在悄悄腐爛。

終於,她看到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樹。樹乾粗大,卻已乾裂焦黑,冇有一片葉子,猙獰的枝椏直指昏暗的天空,像一個巨大而扭曲的鬼影。樹下堆著些不知名的垃圾,散發出一股餿臭味。

按照老乞丐所言,該往北拐了。

她轉向北,越往前走,房屋越稀少,道路也越破敗。石板路碎裂,雜草從縫隙中頑強鑽出,有的已經高及膝蓋。斷壁殘垣開始出現,像是被大火或兵禍肆虐過的痕跡,與這座城的“瘟疫”背景交織出一種詭異的末日圖景。

終於,她走到了城牆根下。這裡已是城市的邊緣,遠離了碼頭和主要的街道,更加荒涼。夕陽的餘暉被高大的城牆阻擋,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在一片幾乎有半人高的荒草叢中,她看到了幾段坍塌的圍牆,和掩映在荒草之後、若隱若現的、殘破的建築輪廓。

冇有門,隻有一處圍牆的缺口,像是被什麼重物撞塌的,碎石和斷磚散落一地,荒草從缺口處蔓延進去。

這裡就是觀瀾彆院了。

林晚站在缺口外,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風聲穿過荒草和斷壁,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無數幽靈在低語。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灰塵、黴菌和植物**的氣味。

她定了定神,握緊了藏在袖中的、從雜物間順來的一截尖銳木棍——這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然後,她彎下腰,撥開及腰的荒草和荊棘,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這座廢棄的宅院。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入目所及,是一片荒蕪的庭院。假山傾頹,池塘乾涸見底,隻剩下黑色的淤泥和瘋長的水草。殘存的亭台樓閣隻剩下骨架,屋頂塌陷,木料腐朽,在暮色中如同巨獸的殘骸。荒草和藤蔓肆無忌憚地生長,覆蓋了幾乎所有的路徑和建築。

這裡的確荒廢了很久,久到連野狗和乞丐似乎都不願踏足。

沈玦讓她來這裡找“接應”?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有人?

難道那老乞丐騙了她?還是《輿地簡要》上的線索彆有深意?

她一邊警惕地觀察四周,一邊回憶冊子上那個簡陋的“觀瀾”圖形。圖形很簡單,就是一個方框,代表院子,裡麵畫了一口井,旁邊寫著“觀瀾”二字。

井?

林晚的目光掃過荒蕪的庭院。假山旁,池塘邊,迴廊儘頭……她試圖尋找水井的痕跡。但荒草太密,天色太暗,視線嚴重受阻。

她隻能憑著感覺,朝著庭院深處,那些殘破建築相對集中的方向,慢慢摸索過去。腳下是鬆軟的腐殖土和碎石,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廢墟裡格外清晰。

繞過一處半塌的月亮門,她來到了一處相對開闊的院落。這裡似乎是正廳前的空地,地麵上鋪著的青石板碎裂不堪,縫隙裡長滿雜草。空地中央,赫然立著一座巨大的、佈滿青苔和裂痕的太湖石假山,假山旁,隱約能看到一個圓形的、被荒草半掩的輪廓。

是井口!

林晚精神一振,加快腳步走過去。撥開纏繞的藤蔓和荒草,一口石砌的井口露了出來。井口不大,直徑約三尺,邊緣的石塊已經風化破損,長滿滑膩的青苔。井口被一塊厚重的、佈滿塵土和枯葉的青石板蓋著,石板邊緣有被撬動過的痕跡,但似乎冇能完全移開。

她蹲下身,用手拂去石板上的塵土和落葉。石板很沉,以她的力氣,絕對無法獨自挪開。她繞著井口檢視,發現石板並非嚴絲合縫地蓋著,在靠近假山的一側,留有一條狹窄的縫隙,僅容一隻手勉強伸入。縫隙裡黑黢黢的,深不見底,透出一股陰冷潮濕、帶著濃重土腥和朽木味道的氣息。

就是這裡了?《輿地簡要》上標註的“觀瀾”,指的就是這口井?

沈玦所謂的“接應”,難道在井裡?這怎麼可能?

還是說……這井裡藏著什麼東西?是留給她的資訊?或者……是更危險的存在?

林晚的心跳再次加速。她趴在井口邊,將眼睛湊近那條縫隙,努力向下看去。裡麵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那股陰冷的氣息,絲絲縷縷地冒上來,帶著陳年積水的腥味。

她將手中的木棍伸進縫隙,試探著往下探了探。木棍很快觸底,傳來的感覺不是水,而是鬆軟的、類似淤泥或枯葉堆積物的觸感。井似乎並不深,可能已經乾涸,或者被淤塞了。

要不要下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廢棄十幾年的枯井,裡麵有什麼根本無法預料。毒蟲?蛇鼠?坍塌?還是……更可怕的東西?

但這是沈玦留下的唯一線索。如果錯過,她在這座死城將徹底失去方向,後果不堪設想。

她咬了咬牙,將包袱解下,放在井邊相對乾燥的地方。然後,她嘗試去推動那塊青石板。石板紋絲不動,比她想象的還要沉重。她換了幾個角度,用儘全身力氣,石板也隻是微微晃動了一下,移開的縫隙並冇有擴大多少。

看來,僅憑她自己,根本無法進入井中。

她頹然坐倒在井邊,汗水混合著灰塵,順著額角滑落。暮色越發深沉,最後一點天光正在迅速消失,廢墟的陰影變得更加濃重,彷彿潛伏著無數未知的危險。遠處,似乎傳來了一聲模糊的、像是野狗嗚咽,又像是風吹過破洞的怪異聲響。

不能待在這裡!天馬上就要黑了!

她必須在天黑前離開這片廢墟,至少回到有零星人煙的街道附近。

林晚抓起包袱,最後看了一眼那被青石板半掩的枯井,和井口那條狹窄的、彷彿通往幽冥的縫隙。線索就在這裡,她卻無法觸及。

不甘、挫敗、還有對黑暗和未知的恐懼,交織在一起。

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的刹那——

“喀啦。”

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碎石滾落的聲音,從枯井深處傳來。

林晚的血液瞬間凝固,猛地回身,死死盯著那條縫隙。

聲音消失了。廢墟重歸死寂,隻有風聲嗚咽。

是錯覺?還是……

她屏住呼吸,又等了幾息。冇有任何聲音。

或許是井壁的石頭風化脫落了?

她不敢再逗留,握緊木棍和包袱,快步朝著來時的缺口走去。腳步踩在荒草和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就在她即將走出那片開闊地,踏入月亮門陰影的瞬間——

“咚。”

又是一聲。比剛纔清晰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撞在了井壁上。

林晚的腳步釘在原地,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緩緩轉過身,看向枯井的方向。

暮色四合,枯井所在的位置已經被陰影徹底吞冇,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圓形的輪廓,和那塊青石板淡淡的影子。

那井裡……有東西?

是動物?老鼠?蛇?還是……彆的什麼?

那個老乞丐說,這裡“不乾淨”,晚上有“鬼哭”……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離開,頭也不要回。但一種莫名的、夾雜著恐懼和強烈好奇的衝動,卻驅使著她,讓她無法邁開腳步。

沈玦不會無緣無故留下一個毫無用處的線索。這口井,一定有問題。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在院子裡快速搜尋。她需要工具,能撬動石板,或者至少能探明井底情況的工具。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段倒塌的房梁上。那是一根粗大的木料,一端已經腐朽斷裂,但另一端還算結實,斜插在廢墟裡,露出一截。

她走過去,用儘力氣,將那截房梁從廢墟中拖了出來。木頭很沉,表麵粗糙,佈滿木刺。她拖著它,一步步挪回井邊。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隻有遠處城牆上零星的火把,提供著微弱的光亮。廢墟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林晚隻能憑著感覺和記憶,將房梁粗壯的一頭,塞進青石板與井沿之間的縫隙裡。

她將房梁當作槓桿,將全身的重量壓上去,用力向下扳動。

“嘎吱——嘎吱——”

沉重的青石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開始緩緩移動。縫隙一點點擴大,從一掌寬,到兩掌寬,再到足以容納一個人側身通過。

一股更加濃烈的、混雜著淤泥、朽木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陳舊氣息,從擴大的井口湧出,撲麵而來,帶著井底特有的陰寒。

林晚鬆開房梁,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汗水已經濕透了裡衣,冷風一吹,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摸索著,從包袱裡找出火摺子——這是她在鄭記車馬行雜物間角落裡發現的,雖然潮濕,但或許還能用。她用力甩了甩,又吹了吹,嘗試點燃。

“嗤”的一聲微響,一點微弱的火苗終於亮起,在濃重的黑暗中搖曳不定,隻能照亮周圍尺許範圍。

藉著這點微弱的光芒,林晚再次探頭,看向井內。

井壁是粗糙的石頭壘砌,長滿了滑膩的苔蘚和地衣。往下看去,大約兩丈深處,火光照亮了一片黑乎乎的、堆積的雜物——有枯枝敗葉,有碎石泥土,還有幾塊腐朽的木板。井底似乎是乾的,冇有水。

而那堆雜物中間,似乎……有一個凸起的東西?

林晚眯起眼睛,努力分辨。那凸起物顏色深暗,與周圍的枯葉淤泥混在一起,看不真切,但形狀似乎有些規整,不像自然形成的石塊或木頭。

她心臟砰砰直跳。是它嗎?沈玦留給她的東西?還是彆的什麼?

必須下去看看。

她將火摺子小心地插在井沿的石縫裡,讓它繼續燃燒,提供一點光源。然後,她解下包袱,將裡麵的衣物拿出來,擰成一股粗繩,一端牢牢係在那截作為槓桿的房梁上,另一端捆在自己腰間——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簡陋的保險措施。

她再次檢查了一下腰間的“繩索”和手中的木棍,然後,深吸一口帶著井底腐朽氣味的冰冷空氣,側過身,小心翼翼地,沿著粗糙濕滑的井壁,一點點向下挪去。

井壁濕滑,落腳點很少。她必須用手緊緊扣住石頭縫隙,腳蹬著微小的凸起,一點一點向下移動。粗糙的石塊和苔蘚磨破了她的手心和膝蓋,冰冷刺骨的井壁寒氣透過單薄的衣物,直往骨頭縫裡鑽。

火摺子的光芒在頭頂搖曳,勉強照亮她下方一小片區域。越往下,那股陳腐的氣味越濃,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像是鐵鏽的味道。

終於,她的腳觸到了井底的堆積物。鬆軟,濕滑,像是踩在厚厚的淤泥和腐爛的樹葉上。她站穩身體,解開了腰間的“繩索”。

火摺子的光在這裡更加微弱,隻能照亮她周圍幾步的範圍。井底比她想象的要寬敞一些,大約一丈見方。堆積的雜物比她從上麵看到的更多,幾乎冇到了她的小腿。

她的目光,立刻鎖定在剛纔看到的那個凸起物上。

就在井底中央,雜物堆積稍薄的地方,半掩在淤泥和枯葉中,露出一個深色的、方正的輪廓。

她屏住呼吸,用木棍撥開覆蓋在上麵的枯枝爛葉。

一個大約一尺見方、三寸來高的黑漆木匣,露了出來。

木匣做工粗糙,漆皮斑駁脫落,邊緣被井底的濕氣腐蝕得有些發脹,但整體還算完整。匣子上冇有鎖,隻有一個簡單的銅質搭扣,也已經鏽跡斑斑。

就是它了。

林晚的心臟狂跳起來,混合著找到目標的激動和深陷未知環境的恐懼。她蹲下身,用木棍輕輕戳了戳木匣,確認冇有機關或者活物附著,然後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匣子表麵的淤泥。

入手沉重冰涼。

她嘗試掰了掰那個鏽住的搭扣,紋絲不動。環顧四周,在淤泥裡摸索,找到了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片。

她用碎石片,費力地撬動著鏽死的搭扣。

“哢嚓。”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井底格外清晰。搭扣被撬開了。

林晚的手有些發抖。她定了定神,緩緩掀開了木匣的蓋子。

一股更加濃烈的、混合著陳舊紙張、墨汁和某種特殊藥水的氣味,撲麵而來。

匣子裡,冇有金銀珠寶,冇有神兵利器。

隻有幾頁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顏色泛黃的絹布,靜靜地躺在那裡。

絹布的質地很特殊,並非尋常絲綢,摸上去有些粗糙堅韌。在火摺子微弱的光芒下,絹布上空無一字,隻有一些模糊的、像是水漬暈開的淡黃色痕跡。

林晚的心沉了沉。難道年月太久,字跡已經湮滅了?

她不甘心地拿起最上麵一頁絹布,湊到火摺子旁仔細檢視。絹布上空空如也,隻有那些不規則的水漬痕跡。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忽然想到什麼。她記得沈玦提過,“黑水巫”的某些記載,會用特殊藥水書寫,需沾水方顯字跡。

她看了看自己沾滿淤泥、又被井壁磨破、滲出鮮血的手。

猶豫了一下,她將手指上一處細小的傷口,輕輕按在絹布一角。

微溫的鮮血,浸染了粗糙的絹布。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被血浸染的地方,淡黃色的水漬痕跡迅速發生變化,顏色加深,勾勒出清晰的墨色線條——是字!

林晚精神大振,也顧不得許多,將沾血的手指在絹布空白處更多地方塗抹。

更多的字跡顯現出來。字跡潦草,筆畫顫抖,彷彿書寫者在極度驚恐或倉促中寫下。墨色深深浸入絹布纖維,即使過了許多年,依然清晰可辨。

她迫不及待地藉著越來越微弱的火光,閱讀起來:

“丙午非劫,乃人為之!”

開篇第一句,就如同一道驚雷,劈進林晚的腦海!

她強壓住心頭的震撼,繼續往下看。

“‘天鐵’非天降,乃地火精金,深埋地脈,性極暴烈,可熔鑄神兵,亦能散發奇毒,沾染者燥狂瘋癲,體生黑斑,畏光懼水,狀若瘋犬,與瘟疫無異!吾等奉師命,探漠北地脈,偶得此精金礦脈圖,方知驚天秘辛……”

字跡到這裡有些模糊,似乎被水漬浸染過。林晚連忙塗抹更多血跡,讓後麵的字跡顯現:

“……此精金開采熔鍊,需以特殊血脈為引,配合詭譎陣法,方可壓製其暴烈毒性,為人所用。而此‘特殊血脈’,據師門殘卷記載,特征為手腕內側,生有‘赤煞紋’,狀如……(此處字跡殘缺)”

赤煞紋!手腕內側!

林晚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個淡紅色的、扭曲的印記在井底的昏暗中,似乎隱隱發燙!

絹布上的字跡繼續:

“……吾等攜圖返程,欲稟明朝廷,揭穿此驚天陰謀。不料歸途屢遭截殺,同門死傷殆儘,方知幕後黑手勢力滔天,遍佈朝野江湖!吾與師弟拚死攜圖遁入此荒宅枯井,追兵已至,生路已絕……”

字跡越發潦草顫抖,顯示出書寫者當時的絕望:

“……師弟已歿,吾亦重傷,命不久矣。特留此書於匣中,以吾血為引,封存於此。後來者若見,萬望將此圖帶出,交予……(此處字跡被一大片汙漬覆蓋,難以辨認)……絕不可讓精金落於奸人之手,否則天下大亂,蒼生塗炭!切記!切記!”

最後幾字,幾乎力透絹背,帶著無儘的悲憤與不甘。

書寫至此,戛然而止。

後麵似乎還有內容,但林晚的血跡有限,火摺子的光芒也越發微弱,搖曳不定,隨時可能熄滅。

她顫抖著手,想去拿匣子裡的其他絹布。就在這時——

“唰啦——!”

頭頂井口處,傳來一聲清晰的、枯枝被踩斷的聲響!

不是風聲!是腳步聲!

有人來了!

林晚渾身血液瞬間冰涼,猛地抬頭。

井口那塊被撬開的青石板縫隙處,透下的那一線極其微弱的、來自遠處城牆火把的天光,被一個黑影擋住了!

緊接著,一個壓低的、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男子聲音響起,帶著驚疑和狠戾:

“頭兒,這井口的石板……好像被人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