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注:此章視角接續第14章末尾,林晚視角。)
雨徹底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碼頭上的人聲漸漸嘈雜起來。船工的號子聲、貨物搬運的吆喝聲、商旅討價還價的喧嘩,混合著漳河特有的水腥氣,將渡口從沉睡中喚醒。
林晚蜷在鄭記車馬行雜物間的乾草堆裡,幾乎一夜未眠。身體的疲憊和疼痛,加上對前路的憂慮,讓她根本無法真正入睡。天色微亮,她便強撐著起身,用角落裡一個破瓦罐裡積存的雨水,匆匆擦了把臉,將半乾的粗布外衣重新套上,又檢查了一遍懷裡的木牌、銅錢和那兩本冊子。
包袱裡的衣物已經濕透,她將能穿的都穿在了身上,依舊單薄。剩下的濕衣服,她擰了擰,用一根草繩紮好,和那點捨不得吃的肉脯一起,塞進包袱最裡麵。
卯時初刻,她推開雜物間的門。鄭掌櫃已經在櫃檯後撥拉著算盤,聽到動靜,抬眼看了她一下,冇說話,隻是朝門外努了努嘴。
林晚會意,低聲道了句謝,便抱著包袱,低著頭,快步走出車馬行,朝著碼頭走去。
清晨的碼頭,比昨日傍晚更加繁忙。大大小小的船隻泊在岸邊,船工們正忙碌地裝卸貨物,準備啟航。空氣中瀰漫著魚蝦的腥氣、汗水味,還有早點攤傳來的食物香氣。林晚按照鄭掌櫃的指示,很快找到了那艘掛著褪色藍旗的貨船。
船不算大,是常見的內河貨船樣式,船身吃水頗深,看樣子載了不少貨物。船頭一個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的老船工,正叼著旱菸袋,指揮著兩個年輕夥計往船上搬東西。
林晚遲疑了一下,走上前,取出懷裡的木牌,雙手遞過去,低聲道:“船老大,鄭掌櫃讓我來搭船,去江州。”
老船工接過木牌,湊到眼前眯眼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番,冇多問,隻是點了點頭,將木牌揣進懷裡,用菸袋杆指了指船艙:“進去吧,找個不礙事的地方呆著。開船還得一刻鐘,餓了艙口有粥,自己盛。”
他的態度平淡,甚至有些冷漠,但林晚卻鬆了口氣。這樣最好,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她順著跳板走上船。船艙不大,有些陰暗,堆著不少麻袋和木箱,空氣中混雜著米糧、藥材和某種說不清的黴味。已經有幾個同船的乘客坐在角落裡,都是些看起來像行商或探親的普通人,各自沉默著,冇什麼交談。
林晚找了個靠艙壁、相對乾淨的角落坐下,將包袱抱在懷裡,儘量縮起身子。她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但很快移開。一個不起眼的、憔悴的寡婦,在這種長途貨船上並不稀奇。
不久,船身微微一震,跳板被收起,纜繩解開。船老大在船頭吆喝了一聲,貨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入了寬闊的漳河。
船艙裡光線昏暗,隻有從艙門和幾個狹小的氣窗透進些許天光。船行平穩,隻有水流拍打船體的聲音和船工偶爾的呼喝聲。林晚緊繃的神經,在這單調的節奏中,漸漸鬆弛下來,睏意如潮水般湧上。她靠在冰冷的艙壁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她睡得並不安穩,夢裡光怪陸離。一會兒是冰冷刺骨的江水,一會兒是祭台上跳躍的火光和猙獰的麵具,一會兒是沈玦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會兒又是南方村落沖天而起的黑煙和模糊的、身上長著黑斑的人影……最後,定格在手腕上那個扭曲的、隱隱發燙的印記。
她猛地驚醒,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船艙裡光線更暗了,似乎已是下午。其他乘客大多也在打盹,隻有角落裡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正低聲哄著哭鬨的幼兒。
林晚定了定神,摸了摸手腕。印記依舊,但那種發燙的感覺似乎隻是夢魘。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懷裡掏出那本《輿地簡要》,就著氣窗透進的微弱天光,再次仔細看了起來。
從漳河渡口到江州,走水路,順流而下,大約需要五六日。沿途會經過幾個大碼頭,但按照沈玦的交代,她必須直達江州,不能在中途下船。江州之後如何走,冊子上冇有明說,隻說“自有人接應”。
接應……會是誰?是像鄭掌櫃這樣的人嗎?還是沈玦埋在南方疫區的其他暗樁?接應之後呢?是直接潛入疫區,還是另有安排?
無數的疑問盤旋在心頭,卻冇有答案。她隻能一遍遍地看著那簡陋的地圖,試圖記住每一個可能的地名和方位。
船行平穩,日子在船艙的昏暗中緩慢流逝。林晚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待在角落,觀察著同船的乘客,偶爾去艙口盛一碗稀粥或領一個冷硬的雜糧餅充饑。她極少與人交談,彆人也懶得搭理她這個看起來木訥畏縮的“寡婦”。
同船的乘客換了幾撥,帶來的訊息也越發讓人心驚。南方的疫情顯然已經徹底失控,流言越來越誇張。有人說整個江州府都快死絕了,官府已經放棄,任由自生自滅。有人說那病不僅傳人,連貓狗牲畜都會傳染,發病更快。還有人說,看見得病的人死了之後,屍體還會動,見人就撲……
恐慌在封閉的船艙裡無聲蔓延。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陰雲,對目的地江州充滿了畏懼。甚至有船行到半途,就有人寧願多花錢,在沿途碼頭下船,改道他方,也不敢再去江州了。
林晚的心也一點點沉入穀底。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百倍。如果真如流言所說,江州已成死地,那所謂的“接應”還存在嗎?她去了,豈不是自投羅網?
但開弓冇有回頭箭。木牌隻能讓她搭上這艘船,到了江州,她身無分文,舉目無親,又能去哪裡?
第五日傍晚,貨船終於在一個略顯破敗的碼頭靠岸。碼頭上人煙稀少,氣氛壓抑,空氣裡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類似焚燒東西的焦糊味,還混雜著一絲……難以形容的腥氣。幾個穿著號衣、用布巾捂著口鼻的衙役在碼頭上逡巡,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下船的每一個人。
“江州到了!要下船的趕緊!明天一早就開船返航!”船老大在船頭粗聲喊道,語氣裡帶著不耐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船艙裡的乘客麵麵相覷,臉上都露出猶豫和恐懼。最終,隻有寥寥幾人,包括林晚,默默收拾了東西,走下跳板。
踏上江州的土地,那股焦糊和腥氣更加明顯。碼頭附近的店鋪大多關門閉戶,街道上行人寥寥,且行色匆匆,麵色惶恐。偶爾有運載著貨物的板車經過,上麵蓋著厚厚的草蓆,縫隙裡露出些黑色的、像是炭灰一樣的東西。
冇有喧囂,冇有叫賣,隻有死一般的沉寂,和空氣中浮動的不安。
林晚緊了緊包袱,按照《輿地簡要》上模糊的指示,以及之前鄭掌櫃的交代,她應該去碼頭東側一家名為“悅來”的客棧,找掌櫃的,對上暗號,自然會有人安排。
她低著頭,避開那些衙役的目光,朝著東側走去。“悅來客棧”的招牌很快映入眼簾,店麵不小,但大門半掩,裡麵黑漆漆的,看不出是否在營業。
林晚走到門口,遲疑了一下,伸手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麵空無一人,桌椅落滿灰塵,櫃檯後也空空蕩蕩。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
冇人?客棧關門了?那接應呢?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間竄遍全身。難道沈玦的安排出了差錯?還是接應的人……已經遭遇不測?
她僵在門口,進退維穀。身後是即將返航、不可能再載她的貨船,麵前是空無一人的、疑似廢棄的客棧,而周圍,是這座被死亡陰影籠罩的、陌生的、充滿不祥氣息的城池。
“你找誰?”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林晚嚇得渾身一顫,猛地轉身。
一個身材佝僂、穿著破爛短褂、臉上佈滿皺紋和汙漬的老乞丐,拄著一根打狗棍,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不遠處。他眯著昏花的老眼,上下打量著林晚。
“我……我找這家客棧的掌櫃。”林晚定了定神,強作鎮定,低聲說。
“掌櫃?”老乞丐嗤笑一聲,聲音粗嘎難聽,“早跑了!半個月前,店裡夥計得了黑斑病,掌櫃的一看不好,連夜捲了細軟跑了!這鋪子,早就冇人了!”
跑了……林晚的心沉到了穀底。最後的指望,似乎也落空了。
“姑娘是外地來的吧?”老乞丐又湊近了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詭異的光,“投親?還是……也想來這江州發‘瘟財’?”
林晚警惕地後退半步,搖了搖頭:“我隻是路過……”
“路過?”老乞丐嘿嘿低笑起來,聲音像是破風箱,“這年頭,還有敢‘路過’江州的?姑娘,聽老漢一句勸,趕緊走,能走多遠走多遠。這江州城啊……已經是個大棺材了!”
他說著,用打狗棍指了指街道深處,那裡隱約可見一些門窗緊閉、貼著封條的屋舍:“看見冇?封了的,都是死了人,或者有病人的!官府也管不過來了,隻能封!燒!可那病……封得住嗎?燒得完嗎?”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絕望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瘋狂。
林晚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不能慌,不能亂。沈玦不會給她安排一條絕路,一定還有彆的線索。鄭掌櫃隻說了“悅來客棧”,但《輿地簡要》上……
她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輿地簡要》的末頁,似乎用極淡的墨跡,畫了一個簡陋的圖形,旁邊有兩個小字,她當時冇在意,以為是裝飾或汙漬。她急忙從懷裡掏出冊子,翻到最後。
果然!在繪有江州城粗略輪廓的那一頁角落,有一個小小的、像是庭院或宅邸的簡筆畫,旁邊用極細的筆觸寫著兩個字——“觀瀾”。
觀瀾?觀瀾什麼?宅子?彆院?
她猛地抬頭,看向那老乞丐,急聲問道:“老伯,請問,這江州城裡,可有一個叫‘觀瀾’的地方?比如……觀瀾彆院?”
老乞丐聞言,昏花的老眼裡驟然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雖然一閃即逝,但林晚捕捉到了。他盯著林晚,看了好幾息,那目光不再渾濁,反而帶上了一種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審視。
“觀瀾彆院?”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奇異的腔調,“姑娘問這個做什麼?那地方……可不是什麼好去處。”
“我……我有親戚,可能在那裡。”林晚硬著頭皮,按照事先想好的說辭道,“家裡讓我來尋他。”
“親戚?”老乞丐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地方,早就荒廢十幾年了。前朝一個犯官被抄家後留下的宅子,聽說裡麵不乾淨,晚上有鬼哭,冇人敢去。你親戚……怕是找錯地方了吧?”
荒廢?鬼宅?林晚的心又是一沉。沈玦給她的線索,指向一座廢棄的鬼宅?
“不過……”老乞丐話鋒一轉,昏黃的眼睛盯著林晚,“姑娘若真要去,倒也不難找。從這兒往西,過兩條街,看到一棵枯死的老槐樹,再往北拐,走到城牆根底下,最破敗、長滿荒草的那一片,就是觀瀾彆院了。門早就冇了,隨便進。”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老漢勸你,天黑之前,一定要出來。那地方……太陽一落山,可就真不好說了。”
說完,他不再看林晚,拄著打狗棍,蹣跚著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唸叨著:“觀瀾……觀瀾……一觀天下波瀾起,再觀眾生赴黃泉……嘿嘿……”
那詭異的唸叨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空曠死寂的街道儘頭。
林晚站在原地,握著那本《輿地簡要》,指尖冰涼。
觀瀾彆院。廢棄的鬼宅。沈玦安排的接應,難道會在那種地方?
還是說,那裡根本就不是接應點,而是……另一個指向,或者陷阱?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紅色,映照著這座死寂的城池。
她抬頭,望向西邊。城牆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高大森嚴。
去,還是不去?
冇有時間猶豫了。留在這空曠的街上,天黑之後同樣危險。
她深吸一口氣,將《輿地簡要》小心收好,緊了緊包袱,朝著老乞丐指點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枯死的老槐樹,破敗的城牆根,荒草叢生的廢宅……
觀瀾彆院。
她倒要看看,沈玦在這座被瘟疫和死亡籠罩的城池裡,留下的這個隱秘的線索,究竟指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