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注:此章為補充視角,時間線略早於第14章,展現林晚離開後,國師府聽竹軒內發生的事。)

聽竹軒的竹林,在雨後初晴的晨光裡,綠得有些刺眼。露珠從竹葉尖滾落,砸在濕漉漉的碎石小徑上,發出極輕微的聲響。

啞婢端著與往日彆無二致的清粥小菜,推開那扇熟悉的、如今已不再上鎖的房門。屋內空蕩蕩的,榻上的被褥疊得整齊,桌上粗瓷水壺和茶杯擺放如常,窗下那片曾被反覆塗抹的泥地,也隻剩下一片被踩踏板結的痕跡。

人已不在。

啞婢空洞的眼睛在屋內掃視一圈,冇有絲毫波瀾。她放下托盤,走到榻邊,伸手摸了摸被褥——冰冷,冇有一絲餘溫。又走到桌邊,手指拂過桌麵,觸到一層極細的灰塵。

她轉身,端起幾乎未動的早膳,退出房間,輕輕帶上房門。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如同她來時一樣。

穿過依舊寂靜的竹林,走過那條碎石小徑,推開院門。門外,兩名身著墨藍勁裝的護衛如同石雕般佇立,見到啞婢,微微頷首,讓開了道路。

啞婢冇有回下人房,而是端著托盤,徑直走向國師府深處,那座通體玄黑、沉默矗立在空曠庭院中央的三層閣樓。

閣樓門扉緊閉,兩名與臨川裝束相似、但氣息更加沉凝的玄衣侍衛守在門口,見到啞婢,並未阻攔,隻無聲地推開了沉重的木門。

門內並非尋常廳堂,而是一個異常空曠、光線幽暗的巨大空間。地麵鋪著光滑如鏡的黑色石板,映出上方高懸的、複雜的木質結構穹頂。空氣裡瀰漫著清冷的、類似檀香和雪鬆混合的氣息,卻又比那種氣息更古老,更幽深。四麵牆壁皆是書架,直達穹頂,上麵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材質的卷軸、書冊、木牘,有些甚至散發著微弱的、不同顏色的熒光。

空間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整塊黑色玉石雕琢而成的圓台。圓台上刻滿了繁複的、彷彿星圖又似符文的紋路,紋路中隱隱有幽藍的光芒流轉,明滅不定。沈玦就坐在圓台中央,一個同樣由黑玉製成的蒲團上。他換了一身極為簡單的深青色道袍,墨發未束,披散在肩頭,閉目盤膝,彷彿與身下的圓台、周圍的幽暗融為一體。

啞婢走到距離圓台三丈外便停下腳步,將托盤輕輕放在地上,然後雙膝跪下,以額觸地,行了一個極其恭敬、卻也極其僵硬的大禮。做完這一切,她依舊保持著跪伏的姿勢,一動不動,如同一個冇有生命的陶俑。

圓台上,沈玦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幽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純黑的色澤,冇有了平日裡的深潭幽光,隻剩下無儘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虛空。他並冇有看向啞婢,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凝視著常人無法看見的東西。

“走了?”他開口,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大殿裡響起,帶著輕微的迴音,更顯縹緲冰冷。

啞婢伏在地上,無法言語,隻是極輕微地點了點頭。她雖然聾啞,卻似乎能通過地麵的震動或其他方式,“聽”到沈玦的話。

“臨川呢?”沈玦又問。

啞婢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光滑冰冷的黑石板地麵上,極快地劃了幾下。冇有發出聲音,但沈玦的目光掃過,似乎便已瞭然。

“北境‘天鐵’……確非尋常隕石。”沈玦低聲自語,與其說是在對啞婢說,不如說是在梳理思緒,“熾熱不散,蘊含奇力,可亂人心智……與南疆‘黑斑瘟’之症,確有相似之處。六十年前丙午,南疆‘赤石’現世,繼而瘟疫橫行……此番北境天鐵墜,南方瘟再起……時序相合,症狀相類……巧合?”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轉向大殿西側一麵巨大的牆壁。那牆壁並非書架,而是一整麵光滑的、不知何種材質製成的黑色牆麵,上麵鑲嵌著無數細小的、顏色各異的晶石,排列成複雜玄奧的圖案,如同縮小的星空。此刻,那片“星空”中,有幾處晶石正散發出微弱卻恒定的紅光,其中兩顆,一南一北,遙遙相對,光芒似乎比其他更盛一些。

“天象示警,‘熒惑’入‘輿鬼’,南鬥暗淡……”沈玦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微不可聞,“欽天監那幫廢物,隻會說什麼‘大凶之兆’,‘主兵疫’……哼。”

他抬起手,指尖在身前虛空中輕輕一點。圓台上那些幽藍的符文光芒微微一亮,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與此同時,西牆“星空”中,那顆位於北境的紅色晶石,光芒忽然急促地閃爍了幾下,隨即,一縷極細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紅色光絲,從那晶石中析出,飄飄蕩蕩,竟似要朝著南方那顆紅色晶石的方向飄去,但中途力竭,消散在空氣中。

沈玦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聯絡……比預想的更直接。”他收回手指,指尖似乎殘留著一絲微弱的灼熱感,“不是簡單的天災。有人在借天災,行‘人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跪伏在地的啞婢身上,那虛空般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審視。

“她手腕上的印記,‘黑水巫’的‘引煞符’……顏色又淡了些。”他陳述著,像是在分析一件物品,“與柳氏當年留下的拓印相比,不足三成。血脈稀薄至此……是本身如此,還是……被什麼壓製了?”

啞婢無法回答,依舊伏地不動。

“柳氏當年潛入臨江村,嫁與林大河,生下‘阿沅’,究竟是為了躲避追殺,還是……另有圖謀?她隨身攜帶的那枚木符,與‘黑水巫’掌祭信物上的紋路,有七分相似。林大河在祭品選定前夜交給‘阿沅’的另一枚,卻已遺失江中……是意外,還是刻意?”

沈玦像是在問啞婢,又像是在問自己,語速平緩,卻字字冰冷。

“還有那個占據了她身體的‘魂’……”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冇有任何溫度的弧度,“瀕死之際,能想到用‘九宮亂數’搪塞,雖拙劣,卻非愚鈍之輩。對自身處境判斷清晰,求生意誌強烈,甚至……有膽量反問本座意圖。”

“她不是‘阿沅’。至少,不完全是。”他下了結論,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但她的‘殼’,依舊是‘阿沅’的殼。血脈,印記,甚至那枚遺失的木符可能帶來的‘因果’……依舊纏繞在她身上。”

“一枚棋子,沾染了過多不確定的變數。”沈玦的目光投向大殿高處那扇唯一的、狹長的窗戶。窗外,是被切割成一條細線的灰白天光,“讓她南下,是險棋。但留在京中,亦是死棋。太後雖除,其黨羽未清。大祭司一係,對‘丙午祭品’虎視眈眈。陛下……也未必全然信我。”

他收回目光,落在啞婢身上:“臨川北上,查‘天鐵’。她南下,入疫區。兩處異變,皆與‘丙午’之兆關聯,亦皆可能與‘黑水巫’殘法有關。讓她去,一則避開京中漩渦,二則……或許能‘觸’到一些,臨川查不到的東西。”

啞婢的頭,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彷彿在聆聽,又彷彿隻是無意識的顫動。

沈玦不再說話,重新閉上眼。圓台上的幽藍符文隨著他的呼吸,明滅起伏,彷彿有了生命。西牆上的“星空”晶石,光芒也微微變幻,那顆代表南方的紅色晶石,光芒似乎比剛纔又熾盛了一絲。

大殿內恢複了死寂。隻有那流轉的幽藍光芒和晶石的微光,在無聲地昭示著某種玄奧而危險的平衡。

啞婢依舊伏在地上,如同亙古以來的石像。許久,直到圓台上的幽藍光芒徹底平息,沈玦的氣息重新變得悠長而微不可察,她才緩緩起身,動作僵硬卻精準地端起地上早已涼透的托盤,悄無聲息地退出大殿。

沉重的木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將那片幽暗與寂靜重新封鎖。

門外,天光正好。雨後初晴,庭院裡積水如鏡,倒映著玄黑閣樓冷硬的線條和天上流散的雲絮。

啞婢端著托盤,穿過空曠的庭院,走向西苑。她的步伐依舊僵硬,眼神依舊空洞,彷彿剛纔大殿內那番關於棋子、血脈、變數和天下大勢的冰冷剖析,從未入她之耳。

隻是在她走過那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竹林時,一陣穿林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那空洞的眼底,似乎有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波瀾,一閃而過。

快得像錯覺。

聽竹軒的院門在她身後輕輕掩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院內,空無一人,隻有風過竹梢,沙沙,沙沙。

像一聲無人聽聞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