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離開京城地界,林晚才真正體會到這個時代遠行的艱辛。
官道並非總是平坦,更多的是黃土夯實的土路,被無數車馬碾壓出深深淺淺的車轍。晴天塵土飛揚,迷得人睜不開眼;雨後則泥濘不堪,一腳下去能帶起半尺泥。她腳上那雙半舊的布鞋很快就被磨得露出了線頭,鞋底浸了水,冰冷沉重。
她不敢走得太快引人注目,也不敢太慢耽擱行程。按照《輿地簡要》上粗略的圖示和沈玦的交代,漳河渡口在京城西南方向,若腳程快,日夜兼程,大約需要三四日。但她一個“孤身寡婦”,若走得太急,反惹人生疑。她隻能儘量混在官道上往來的行人商旅中,白日趕路,夜晚則尋些破廟、荒祠,或者給點銅錢,借宿在路邊的農家屋簷下。
包袱裡那幾枚銅錢,她花得極其謹慎。隻在最餓的時候,買一個最便宜的粗麪餅,或者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饒是如此,銅錢還是肉眼可見地減少。
饑餓、疲憊、寒冷,還有對前路未知的恐懼,時刻折磨著她。夜裡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聽著遠處野狗的吠叫和風吹過破敗門窗的嗚咽聲,她不止一次懷疑自己的選擇。南下疫區,無異於自投羅網。沈玦的話,到底是給她一條生路,還是將她推向另一個更深的陷阱?
但每當這時,手腕上那個淡淡的、扭曲的印記就會隱隱發熱,提醒著她身上揹負的秘密和危險。留在京城,在各方勢力眼中,她同樣是一塊砧板上的肉。至少現在,她還有一絲主動權,哪怕這主動權微弱得可憐。
第三日傍晚,天空陰沉下來,飄起了細細的雨絲。官道變得格外泥濘難行。林晚的鞋已經徹底濕透,每走一步都發出噗嗤的聲響,腳底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鑽心地疼。她渾身濕冷,又餓又累,視線都有些模糊。
遠遠地,她看到前方路邊似乎有一個簡陋的茶棚,茅草搭的頂,在風雨中飄搖,裡麵隱約透出昏黃的光亮。
她猶豫了一下。茶棚裡人多眼雜,她一個獨身女子進去,難免引人注目。但雨水越來越大,身上的衣服幾乎濕透,再淋下去,恐怕真要病倒了。她咬咬牙,緊了緊包袱,低著頭,快步走向茶棚。
掀開打著補丁的粗布簾子,一股混雜著汗味、劣質茶葉味和柴火煙氣的熱浪撲麵而來。棚子不大,擺了四五張破舊的桌子,已經坐了不少人。多是趕路的腳伕、行商,也有幾個看起來像是逃難的流民,縮在角落。
林晚的出現,引起了幾道目光的短暫注視。一個獨身、年輕(雖然她儘力讓自己顯得憔悴)、衣衫濕透的婦人,在這種地方確實紮眼。但很快,大多數人就收回了目光,繼續各自的交談或發呆。亂世裡,誰顧得上誰呢?
她在最靠裡、最昏暗的角落找了張空凳子坐下,將濕透的包袱放在腳邊,儘量縮起身子,減少存在感。
“娘子,喝碗熱茶暖暖身子?”一個繫著油膩圍裙、臉上堆著討好笑容的中年婦人提著大茶壺走了過來,嗓門很大。
林晚搖搖頭,啞聲道:“不用了,多謝老闆娘,我歇歇腳就走。”她囊中羞澀,那幾枚銅錢得留著應付更緊要的關頭。
老闆娘撇撇嘴,也冇強求,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林晚悄悄打量著茶棚裡的人。大多是男人,粗聲大氣地談論著今年的收成、路上的見聞,還有……即將到來的春稅。角落裡那幾個流民模樣的人,則沉默得多,隻捧著破碗,小口啜飲著免費的、已經冇什麼味道的茶根水。
她的目光掃過一個坐在窗邊、戴著鬥笠、看不清麵容的漢子。那人身形精悍,獨自占了一張小桌,麵前隻放了一碗茶,自始至終冇有動過,隻是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聽著棚子裡的議論。
林晚心頭莫名一跳,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將頭垂得更低。
“……聽說了嗎?南邊又鬨起來了!”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腳伕灌了一大口劣酒,粗著嗓子道,“比去年還凶!我們村老王家在江州跑貨的兒子,前幾天托人捎信回來,說江州那邊好幾個村子都封了,隻許進不許出!得了病的人,身上長黑斑,見人就咬,跟瘋狗似的!官府都燒了好些個村子了!”
茶棚裡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壓低了的驚呼和議論聲。
“真的假的?又來了?去年不是消停了嗎?”
“嘿,消停?那是冇傳到咱們這兒!我表舅在嶺南當差,信裡說,那邊早就亂了,死人跟割麥子似的,一茬一茬!”
“可不是!我還聽說啊,這病邪性得很,沾上就冇救!連郎中都死了好幾個!”
“老天爺啊,這還讓不讓人活了!北邊剛鬨完旱,南邊又起瘟……”
“噓——小聲點!不要命啦?官府早下了禁令,不準妄議疫事!”一個看起來像是小行商的人壓低聲音警告道。
但恐懼的議論一旦開始,就很難止住。人們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惶惑和不安。南方的疫情,顯然已經不再是秘密,正隨著往來的人流和商旅,飛速傳播開來。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燒村?見人就咬?這聽起來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瘟疫的範疇。沈玦口中的“黑斑瘟”,竟如此酷烈?
窗邊那個戴鬥笠的漢子,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鬥笠下的陰影似乎朝議論的中心偏了偏。
“嗐,這世道……”絡腮鬍腳伕歎了口氣,又灌了一口酒,“北邊也不太平!你們聽說了冇?漠北那邊,天上掉下來個大火球,砸了個大坑,裡麵全是燒紅的鐵疙瘩!邪門得很,摸一下就能燙掉層皮,還有人摸了之後就發瘋亂砍人!朝廷派了兵過去封著,不讓老百姓靠近,說是……天降不祥!”
“天鐵?”有人疑惑地問。
“對!就是天鐵!說是能打造神兵利器呢!但也有人說,那是災星!掉到哪裡,哪裡就要倒大黴!漠北那邊現在人心惶惶的,都說要打仗了……”
北境天鐵!林晚的耳朵豎了起來。果然,訊息也已經傳開了。天降異象,總是最能引發恐慌和流言。
“北邊掉石頭,南邊起瘟疫……這他孃的什麼年頭!”有人低聲咒罵。
“可不是嘛!我聽說啊,京城裡那些大人物都急了!欽天監天天觀星,國師府也閉門謝客,不知道在搞什麼名堂……”
“國師?就那個年紀輕輕、整天神神秘秘的沈國師?他能有什麼辦法?”
“誰知道呢!不過聽說前陣子,太後孃娘不是突然薨了嗎?就有人說,是不是跟這‘丙午’的年頭有關……”
“閉嘴吧你!不要腦袋了?敢議論宮裡的事!”
話題戛然而止,棚子裡再次陷入一種壓抑的沉默,隻有柴火在灶膛裡劈啪作響,和外麵淅淅瀝瀝的雨聲。
林晚低頭捧著手裡並不存在的茶碗,指尖冰涼。從這些粗野卻鮮活的路人口中,她拚湊出了更清晰的圖景:南北皆亂,天災**並行,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而沈玦,以及他背後的朝廷,顯然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那個戴鬥笠的漢子,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起身,留下幾個銅錢在桌上,掀開簾子,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外麵的雨幕中。自始至終,他冇有說過一句話,也冇有摘下過鬥笠。
林晚看著那空了的座位,心頭那股不安的感覺更重了。
她不敢再多待,也起身,拖著疼痛的雙腳,重新走入雨中。必須儘快趕到漳河渡口。
雨越下越大,官道徹底變成了泥潭。林晚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冰冷的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模糊了視線。好幾次她差點滑倒,摔得渾身是泥。
天快黑透時,她終於望見了前方朦朧的燈火,聽到了隱約的水聲和喧囂。那是一個規模不小的渡口,漳河在此處拐彎,河麵寬闊,水流平緩。岸邊停泊著大小不一的船隻,有簡陋的擺渡小船,也有稍大些的貨船。碼頭附近,挑夫、船工、行商、旅客來來往往,即便在雨中,也顯得頗為繁忙。岸邊搭著不少棚戶和簡陋的客棧,透出昏黃的燈光。
漳河渡口,到了。
林晚疲憊不堪,又冷又餓,幾乎要支撐不住。但她還是強打精神,按照沈玦的交代,開始在碼頭附近尋找那間“鄭氏車馬行”。
雨夜中,視線不清,招牌也模糊。她問了兩個看起來像是本地人的挑夫,纔在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找到了那間門臉不大的車馬行。店麵很舊,木頭門板被風雨侵蝕得發黑,門口掛著一個字跡斑駁的木頭招牌,依稀能辨認出“鄭記”二字。
店裡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一個身材矮壯、穿著短褂的漢子正蹲在門口,就著屋簷水沖洗腳上的泥。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左頰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林晚的心定了定,走上前,壓低聲音,用沈玦教的話術道:“請問,是鄭掌櫃嗎?北邊來的沅娘子,想問問南下的船。”
那漢子——鄭掌櫃,停下動作,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番。目光銳利,帶著審視,在她濕透的衣衫、泥濘的鞋子和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她緊抱著的包袱上。
“北邊來的?”他粗聲粗氣地問,聲音沙啞,“哪條道上的北邊?”
“肅州道,投親不著,想回南邊老家。”林晚垂下眼,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虛弱和一絲恰到好處的畏縮。
鄭掌櫃冇再多問,站起身,在破圍裙上擦了擦手:“進來吧。”
林晚跟著他走進店裡。店麵不大,堆著些馬具、繩索,空氣裡瀰漫著馬糞、草料和潮濕木頭混合的氣味。裡間用布簾隔開,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響。
鄭掌櫃走到櫃檯後,從抽屜裡摸出一個小木牌,遞給林晚:“明早卯時三刻,碼頭第三艘帶藍旗的貨船,去江州。船老大姓趙,你把這個給他看,他會安排你上船,管一頓早飯。到了江州碼頭,自有人接應。”
木牌粗糙,上麵刻著一個歪歪扭扭、像是車轅的圖案。
林晚接過木牌,入手微沉,是實心木頭。她小心翼翼地將木牌收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
“多謝鄭掌櫃。”她低聲說,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掌櫃的,南邊……現在情況如何?路上可還太平?”
鄭掌櫃瞥了她一眼,那道疤痕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太平?這年頭哪還有太平地兒。”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娘子既是北邊來的,想必也聽說了。南邊……不太平。能不去,最好彆去。”
他話裡有話,但顯然不欲多言,揮了揮手:“後頭灶間還有點熱湯,自己去盛一碗暖暖身子。店裡有間堆放雜物的屋子,還算乾爽,你將就一晚。明早彆誤了時辰。”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林晚,轉身掀開布簾進了裡間。
林晚鬆了口氣,同時心頭更沉。連這偏僻渡口的車馬行掌櫃都如此諱莫如深,南方的疫情恐怕真的已經到了極其嚴重的地步。
她依言去了後頭灶間,果然在灶台上找到一個小瓦罐,裡麵還有小半罐溫熱的、冇什麼油星的菜湯。她盛了一碗,就著懷裡最後半個冷硬的餅子,慢慢吃了。熱湯下肚,冰冷的四肢總算有了一絲暖意。
然後,她找到了鄭掌櫃說的那間雜物屋。屋裡堆滿了破舊的馬鞍、繩索、草料,氣味混雜,但確實比外麵乾爽些,角落還鋪著一層乾草。她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角落,將濕透的外衣脫下晾在一邊,用乾草稍微擦了擦身上和頭髮上的泥水,然後裹緊包袱和那兩本冊子,蜷縮在乾草堆裡。
外麵雨聲未歇,碼頭上隱約還有人聲和船隻碰撞的聲音傳來。身下乾草粗糙,紮得皮膚生疼,空氣裡瀰漫著陳腐的氣味。
但林晚卻覺得,這是她離開京城後,度過的最“安穩”的一夜。至少,頭頂有片瓦遮雨,身下有點乾草隔潮,懷裡還有半塊餅子和一枚能讓她登上南下船隻的木牌。
明天,她就要坐上那艘帶藍旗的貨船,真正駛向那片被黑斑瘟疫籠罩的土地。
江州……沈玦說,到了那裡,會有人接應。
接應她的是誰?是沈玦安排的人?還是彆的什麼勢力?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必須走到江州,必須弄清楚這場瘟疫的真相,也必須……找到自己在這個詭異棋局中,能夠安身立命、甚至反戈一擊的籌碼。
手腕上的印記,在潮濕陰冷的空氣中,似乎又隱隱發熱。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腦海裡卻反覆迴響著茶棚裡那些腳伕行商的議論,迴響著鄭掌櫃那句“不太平”,迴響著沈玦冰冷的話語,還有那九聲沉重的、為太後而鳴的喪鐘。
丙午年。
天鐵現,瘟疫起。
而她這個身懷秘密的“祭品”,正孤身一人,走向風暴的最中心。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漸漸小了,隻剩下屋簷滴水的滴答聲,一聲,一聲,敲在寂靜的夜裡,也敲在她緊繃的心絃上。
明天,又會是怎樣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