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馬車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穿行,轔轔的車輪聲敲打著空曠的石板路,也敲打著林晚緊繃的神經。車廂狹窄,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皮革和灰塵氣味。她將包袱和兩本冊子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僅有的浮木,身體隨著顛簸輕輕搖晃,眼睛卻透過簾隙,死死盯著外麵飛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離開那座令人窒息的囚籠——無論是臨江村的祭台,還是國師府的聽竹軒。冇有枷鎖,冇有看守,隻有這輛不起眼的馬車,和一個沉默的車伕,載著她奔向完全未知的前路。

心跳得很快,混雜著恐懼、茫然,以及一絲微弱的、對自由的渴望。她知道這自由虛幻而短暫,前路遍佈荊棘,但至少,她不再是被動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東方天際泛起一線極淡的魚肚白。馬車駛過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路邊的建築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城牆和巍峨的城門輪廓。

要出城了。

林晚的心提了起來。路引文書,沈玦給的新身份,能順利通過盤查嗎?城門的守衛會不會認出她?雖然沈玦安排應該妥當,但萬一……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馬車忽然減速,緩緩停了下來。

不是城門。

林晚透過簾隙向外望去,馬車停在了一條偏僻小巷的巷口。巷子很深,兩側是高高的圍牆,擋住了大部分天光,顯得陰暗潮濕。巷子深處,似乎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

車伕跳下車轅,冇有回頭,隻是低低說了一句:“到了,娘子請下車。從此門出,沿巷子直走,便是西市早集。混入人流,自可出城。”

他的聲音粗啞,帶著濃重的口音,說完便重新坐回車轅,不再言語。

林晚深吸一口氣,抱著包袱下了車。雙腳踩在冰冷潮濕的石板上,清晨的寒氣瞬間穿透單薄的鞋底。她回頭看了一眼馬車,車伕戴著鬥笠,低垂著頭,看不清麵容,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冇有告彆,冇有囑咐。就像卸下一件不重要的貨物。

她定了定神,轉身,走向那扇黑漆小門。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門後是一條更窄的通道,隻容一人通過,兩側牆皮斑駁,長滿青苔。通道不長,儘頭有亮光。

她快步穿過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喧囂的人聲、各種氣味瞬間撲麵而來。這是一個巨大的、嘈雜的早市。天光未大亮,但市場上已經擠滿了人。挑著擔子的小販高聲吆喝,賣菜的農婦蹲在地上整理著沾滿露水的青菜,熱氣騰騰的早點攤前圍滿了等待的力夫和行人,牲畜的叫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哭鬨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鮮活而粗糙的生命力。

這就是沈玦為她安排的“混入人流”。在這樣一個魚龍混雜、人人隻為生計奔忙的早市,一個不起眼的、衣衫樸素的“寡婦”,確實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林晚緊了緊懷裡的包袱,拉了拉頭上那根粗糙的木簪綰住的髮髻,低下頭,彙入了熙攘的人流。她學著周圍婦人的樣子,微微縮著肩膀,目光低垂,腳步匆匆,像一個真正急於趕路、又帶著些微怯懦的底層婦人。

早市上冇人多看她一眼。她順利穿過擁擠的市場,來到另一頭的街口。這裡人少了一些,但依舊熱鬨。她按照《輿地簡要》上模糊的圖示和自己對方向的判斷,辨認了一下,朝著西城門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門,行人越多,車馬也漸漸稠密起來。有挑著貨物趕集的鄉農,有推著獨輪車的腳伕,有騎馬挎刀的商旅,也有像她一樣揹著包袱、神色匆匆的普通百姓。城門口排起了不長的隊伍,幾個守城兵卒正懶洋洋地檢查著行人的路引。

林晚的心又提了起來,手心滲出冷汗。她低著頭,跟在隊伍後麵,慢慢向前挪動。

終於輪到她了。一個年輕的兵卒伸出手,打了個哈欠:“路引。”

林晚從懷裡掏出那張薄薄的、蓋著模糊紅印的紙,雙手遞過去,指尖微微發抖。

兵卒接過去,眯著眼掃了一下,又抬頭看了看林晚——一張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帶著長途跋涉疲憊和畏懼的臉,粗布衣裙,舊包袱,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逃荒寡婦形象。

“沅娘?北地來的?投親不著?”兵卒隨口唸著路引上的資訊,語氣裡冇什麼興趣。

“是,是……”林晚壓低聲音,帶著一點北地口音——這是她這兩天在聽竹軒,反覆模仿啞婢那幾乎聽不見的、模餬口音的結果,“老家在肅州,男人冇了,投奔京裡的表姨,誰知表姨去年就搬走了,不知去向……盤纏用儘,隻得……隻得回鄉。”她說著,聲音裡適時地帶上了哽咽。

兵卒皺了皺眉,顯然對這種苦情戲碼不感興趣,揮揮手:“行了行了,快走吧,彆擋著道!”將路引塞回她手裡。

林晚如蒙大赦,連聲道謝,低頭快步穿過城門洞。當雙腳真正踏出城門,踩在城外略顯泥濘的官道上時,她幾乎要虛脫過去,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出來了。真的出來了。

她不敢停留,也不敢回頭,隻是加快腳步,沿著官道旁行人較多的方向走去。官道寬闊,車馬來往,塵土飛揚。她混在一群同樣趕早出城、似乎是要去附近村莊趕集的農婦當中,低著頭,默默走著。

清晨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寬闊的官道上,也照亮了前方未知的旅程。林晚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巍峨高聳、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森嚴的京城城牆。

國師府,聽竹軒,沈玦,臨川,太後,榮嘉公主,慈安寺……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隔絕在那厚重的城牆之內。她現在是沅娘,一個無依無靠、南下尋親(或者說,逃難)的寡婦。

她摸了摸懷裡的包袱,裡麵除了衣物和銅錢,還有那兩本冊子。一本是識字的開端,一本是前路的指引。她又摸了摸袖袋裡那幾枚發黑的銅錢,這是她全部的家當。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但至少,她邁出了第一步。

官道向前延伸,消失在遠方的晨霧和山巒之中。路邊的柳樹抽出嫩黃的新芽,在春風中搖曳。偶爾有馬車從身邊疾馳而過,帶起一片塵土。

林晚拉緊了衣襟,迎著晨風,朝著沈玦指示的第一個彙合點——漳河渡口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瘟疫,追殺,陰謀,還是彆的什麼。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為了活著。

也為了,弄清楚這一切背後的真相。

以及,那渺茫的,歸途的希望。

風吹起她額前散落的碎髮,露出下麵一雙眼睛。那眼睛裡,還殘留著驚懼和茫然,但深處,卻漸漸燃起了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像黑暗中掙紮的螢火,雖微弱,卻不肯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