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石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油燈燈芯燃燒時偶爾爆出的、極其微弱的劈啪聲。沈玦的話,像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紮進林晚的四肢百骸,讓她連指尖都麻木得無法動彈。

棋子。鑰匙。祭品。血脈印記。黑水巫的遺產。六十年前的丙午殘卷。

所有零碎的、詭異的線索,被沈玦用最冰冷、最直接的方式串聯起來,拚湊成一幅令人絕望的圖景。她不是偶然的穿越者,她是註定被捲入這個時代最深漩渦的祭品。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沈玦冇有催促,隻是站在那裡,用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彷彿在等待她自己消化這殘酷的真相,等待她崩潰,或者……做出某種反應。

林晚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裡像是堵著滾燙的沙子,發不出聲音。良久,她才用儘全身力氣,擠出嘶啞乾澀的一句:“那……國師大人將民女帶回來,又將這一切告知……是想用民女這把‘鑰匙’,去開哪扇門?還是……也想用民女的血,去演算那要命的天機?”

她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但眼神卻死死盯著沈玦,冇有退縮。恐懼到了極致,反而生出了一絲破罐破摔的尖銳。

沈玦對她的反應似乎並不意外,也冇有動怒。他走到桌邊,拿起那盞油燈,燈火在他手中微微晃動,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本座對窺探天機,興趣不大。”他淡淡開口,聲音在石室的迴音中顯得有些空曠,“天意難測,強行窺視,多是自取滅亡。前朝那位掌祭,便是前車之鑒。”

他頓了頓,將油燈放回原處,燈光穩定下來。“本座關心的,是‘人事’。是這‘丙午’之年,究竟會有多少‘**’,假借‘天災’之名而行。是這京城內外,有多少魑魅魍魎,想借這所謂的‘劫數’,攪動風雲,滿足一己私慾。”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晚臉上,那裡麵冇有慈悲,也冇有利用的算計,隻有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清醒:“而你,你這把‘鑰匙’,你這身可能引動某些古老禁忌的血脈,便是那些人眼中,最好的‘由頭’,或者……工具。”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她明白了。沈玦留著她,不是要用她,而是要控製她,或者說,控製住“她”這個可能引發變數的因素,不讓這枚棋子落入其他棋手——比如已死的太後及其背後勢力,比如他口中那些“魑魅魍魎”——的手中。

“太後已死,慈安寺暫不可入。”沈玦繼續道,語氣平緩,“但盯著你的人,不會因此罷手。相反,太後的死,或許會讓某些人更加急切,更加……不擇手段。”

他忽然話鋒一轉:“你知道,為何陛下今夜在悲痛之餘,仍要緊急召見本座,除了太後喪儀,還交付了另一件密事嗎?”

林晚茫然搖頭。她連太後怎麼死的都還冇消化完。

沈玦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的、邊緣有些磨損的絹帛,冇有展開,隻是用手指點了點。“八百裡加急,昨夜子時剛到。北境,漠北荒原。”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沉重的意味:“不是軍情,無關蠻族。是‘天現異象’。”

林晚屏住了呼吸。

“流星墜地,其色赤紅,落地成巨坑,深達數丈。坑中並非尋常隕石,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金石’,質地堅硬無比,非鐵非銅,色暗紅,觸之灼熱,久置不涼。當地牧民稱其為‘天鐵’,視為神物,亦有接觸者不久便狂躁發熱,皮膚潰爛。”沈玦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北境駐軍已封鎖現場,但訊息還是走漏了。已有數批來曆不明的人馬,試圖接近那片地域,均被攔截或驅散。”

天鐵?灼熱?令人狂躁潰爛?林晚的腦海中,瞬間劃過一些不祥的詞彙——放射性?重金屬汙染?還是這個世界獨有的、某種具有特殊能量的礦物?

“與此同時,”沈玦將絹帛放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麵,“南方三州六郡,八百裡加急,同樣是昨夜送至。去年秋冬平息下去的疫病,再次爆發,且來勢更凶。患者初期高熱畏寒,與尋常風寒無異,但三至五日後,體表開始出現不規則黑斑,畏光懼水,性情逐漸狂躁,具有極強攻擊性,最後力竭而亡。當地郎中所開清熱解毒之方,幾乎無效。疫情蔓延極快,已有村莊整村死絕,屍首焚燒時黑煙沖天,惡臭旬日不散。”

黑斑?畏光懼水?狂躁攻擊?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這症狀描述……怎麼聽起來有些熟悉的驚悚感?

“地方官員起初隱瞞不報,直至疫情無法控製。奏報中稱,此疫與六十年前丙午年,南疆爆發的那場‘黑死瘟’,症狀記載……幾乎一模一樣。”沈玦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如同數九寒冰,“而六十年前那場瘟疫,據倖存者殘缺記憶和零星檔案,爆發之前,南疆深山也曾有過‘地火噴湧,赤石現世’的記載。隻是當時兵荒馬亂,記錄不全,那‘赤石’之後下落如何,是否與瘟疫有關,已成懸案。”

北境天降赤紅“天鐵”,接觸者狂躁潰爛。

南方複發詭異“黑斑瘟”,與六十年前記載雷同,且六十年前亦有“赤石”傳聞。

丙午年。

又是丙午年!

巧合?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林晚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沈玦之前說“今年這個年,會很熱鬨”,她當時隻覺是泛泛的威脅之語,此刻才真切體會到這句話背後沉甸甸的、血腥的份量。這“熱鬨”,是百姓的屍山血海,是莫測的天災,更是洶湧的**!

“陛下擔憂,此二者,是否皆為‘丙午之劫’應驗之兆。”沈玦看著她驟然蒼白的臉色,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更擔心,這‘天鐵’與‘黑斑瘟’背後,是否有人操縱,假借天災之名,行禍亂之實。畢竟,時機太巧,症狀……也太像。”

他向前一步,逼近林晚,陰影將她完全籠罩:“北境‘天鐵’灼熱,令人狂躁;南疆‘黑斑瘟’亦致人狂躁。二者雖一北一南,一物一病,卻都指向同一種結果——亂人心智,催發暴戾。”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的皮囊,看到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而你,身負可能與‘黑水巫’詭數傳承相關的血脈,在江邊祭台被當作溝通幽冥的‘祭品’……你可知,在那巫祝的殘卷邪法之中,有一種記載,便是以特殊血脈為媒介,引動地脈中某種‘陰煞熾熱’之氣,或可催發金石異變,或可……散播疫病之源?”

林晚猛地倒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壁,徹骨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她聽懂了沈玦的暗示!

他在懷疑!懷疑北境的“天鐵”和南方的“黑斑瘟”,並非單純的天災,而是人為!是利用了類似“黑水巫”那種詭異的、結合了數術和血祭的邪法,引動了地底某種不祥的力量或者礦物,製造出來的災難!

而她這個身懷特殊印記、又被擺上過祭台的“鑰匙”,很可能就是這邪法中的一個環節,或者至少,是某些人想要獲得的“工具”!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民女什麼都不知道……民女隻是……”

“你隻是阿沅。一個普通的村女。”沈玦替她說完,語氣聽不出情緒,“但你現在站在這裡,聽本座說這些。而外麵,北境的天坑還在冒煙,南方的村落還在燃燒。陛下將調查此二事的重任,交予了本座。”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緊握的、指節發白的手上,又緩緩上移,對上她驚惶失措的眼睛。

“太後已死,慈安寺之路暫阻。但你,依然是這局中,一枚顯眼的棋子。”他的聲音放緩,卻字字千鈞,“本座可以將你繼續關在聽竹軒,等外麵那些人想儘辦法來奪你、殺你、或者利用你。也可以……”

他故意冇有說下去。

林晚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喉嚨。她明白了沈玦的意思。他給了她兩條路:一條是繼續做一枚被動的、等待命運安排的棋子,生死由人;另一條……是主動走入棋局,成為他有用的棋子,去麵對那未知的、卻可能決定無數人生死的“天鐵”與“黑斑瘟”。

“民女……”她艱難地開口,喉嚨乾澀刺痛,“民女能做什麼?民女不懂醫術,不懂堪輿,更不懂什麼巫祝邪法……民女隻是……”

“你隻是‘阿沅’。”沈玦再次打斷她,但這次,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東西,“但你也是昨夜,在陛下麵前,能急中生智,用‘九宮亂數’搪塞過去的人。你也是今日,在得知自己可能是‘鑰匙’和‘祭品’後,冇有徹底崩潰哭求,還能反問本座意圖的人。”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林晚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蒼白驚恐的倒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檀草藥香,混合著一絲淡淡的、來自遠方的風塵與……血腥氣。

“你怕死嗎?”他忽然問,聲音很輕,卻直擊靈魂。

林晚的瞳孔收縮。怕,當然怕。她經曆過江底瀕死的窒息,經曆過牆頭刺殺的寒意,她比任何人都怕死。

“但有時候,”沈玦的聲音更低,幾乎成了耳語,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坐在囚籠裡等死,比走進風暴裡尋生,更讓人絕望。”

他直起身,拉開距離,恢複了那種疏離的、居高臨下的姿態。

“北境‘天鐵’,南疆‘黑斑瘟’。這兩件事,本座必須查清。但京中局勢,因太後之死,必將動盪。本座分身乏術。”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公事公辦,“臨川會前往北境,調查‘天鐵’詳情及背後動向。而南疆疫區……”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臉上,帶著審視和評估:“需要一個身份隱秘、不易引人注目,卻又……足夠特彆,或許能注意到某些尋常人忽略細節的人,先行一步,瞭解疫情實情,收集當地訊息,等待後續接應。”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是在說……她?

“你身上疑點重重,留京危險。南下,既是避禍,也是……”沈玦頓了頓,吐出兩個字,“將功折罪。”

將功折罪。用探查疫情的危險任務,來換取暫時的自由和……可能的生機?

“當然,你可以拒絕。”沈玦淡淡道,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繼續留在聽竹軒。等太後喪儀結束,等慈安寺重新開放,或者等……下一個想要你這把‘鑰匙’的人,找到這裡。”

林晚的呼吸變得急促。留在聽竹軒,等死?還是南下疫區,麵對那聽起來就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斑瘟”,在無數可能想要她命的人眼皮底下活動?

這根本就不是選擇。

這是絕境中,唯一一條看起來還有可能掙紮一下的、佈滿荊棘的窄路。

她抬起頭,望向沈玦。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他真實的情緒。她不知道他這番話裡,有多少是真,多少是試探,多少是利用。但她知道,自己冇有退路。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民女……”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願往南疆。”

沈玦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好幾息。石室裡隻剩下兩人交錯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很好。”他轉過身,走向石室門口,掀開布簾之前,留下最後一句話,聲音在空曠的石窟中迴盪,冰冷而清晰:

“臨川會為你準備新的身份和路引。三日後出發。記住,南下之後,你不再是‘阿沅’,也不是‘祭品’。你隻是你自己。而你能活多久,能查到什麼,取決於你自己。”

布簾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石室裡,隻剩下林晚一個人,和那盞搖曳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油燈。

她緩緩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渾身脫力。

北境天鐵,南疆黑斑瘟,丙午之年,血脈印記,黑水巫的遺產,太後蹊蹺的死,還有沈玦那深不可測的意圖……

所有的一切,像一張巨大而猙獰的網,將她牢牢罩住。

而她現在,要主動走向這張網最危險的一個結點——那蔓延著死亡黑斑的南方疫區。

為了活著。

也為了,或許能抓住一線渺茫的,弄清這一切真相、甚至找到歸途的可能。

窗外,地下的石窟深處,不知何處傳來隱約的、水滴落入深潭的聲響。

滴答。

滴答。

像是命運的秒針,在冰冷地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