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清韻站在原地,吐出一口壓抑了許久的濁氣。

安頓好了程與墨,她還要去會場,把次日的所有議程再過一遍。

口袋裡的手機接二連三地震動起來,一個又一個的電話打進來,她忙得焦頭爛額。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胃部傳來,她忙了一天都冇好好吃過飯。

沈清韻捂住胃,趁著接電話的間隙,剛扒了兩口早已冰冷的盒飯,手機又響了。

她看也冇看,直接劃開接聽。

電話那頭傳來婆婆嚴肅又帶著責備的聲音。

“清韻啊,秦禮良那個老東西搞併購害小越腳不沾地,你也不知道關心一下?自己丈夫都不知道心疼的嗎?”

婆婆的電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清韻強撐的疲憊。“還有,你導師張教授那邊聯絡一下,打聽打聽看能不能給小越搭條線......”

她捏著手機,指尖發白,胃部的抽痛更尖銳了。

回到家已是深夜。

客廳燈亮著,阮麗君穿著真絲睡袍端坐沙發,骨瓷茶杯冒著熱氣。

阮麗君出身優渥,父親是師級乾部,母親是文工團台柱子,嫁給秦忠義時,人人都說是下嫁。她這一生順風順水,丈夫能耐,兒子出息,完美的人生履曆上,沈清韻是唯一的汙點。

她理想中的兒媳,是門當戶對的高門貴女,而不是一個幸運的小鎮做題家。

“媽,最近我們學院在忙一個很重要的學術研討論壇,我是主要負責人…”沈清韻試圖解釋。

阮麗君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直接打斷了她。

“清韻,秦家不缺你賺的那點錢。”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要不是老秦走得突然,秦禮良那個白眼狼也不會這會兒就敢撕咬信為的肉……”

秦忠義冇能活過第五個本命年,突發心梗,人說冇就冇了。

偌大的信為集團落在了他弟弟秦禮良手上,秦其越根基未穩,正與親叔叔艱難纏鬥。

在阮麗君看來,沈清韻最大的不好何止出身,更在於她不能為丈夫捨棄一切,讓他全無後顧之憂。

秦忠義死後不久,跟了阮麗君多年的司機突然方向盤一轉就改了道,將她綁在爛尾樓裡整整兩天兩夜,徹底擊垮了這個貴婦人的安全感。

她說什麼也不肯再待在海市。秦其越拗不過,隻能將母親和妻子送到南城。這裡曾是他外祖父駐守過的軍區,舊日人情尚在,方方麵麵都能照應。

也因此,這四年來,沈清韻和丈夫見麵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中止了這場不愉快的談話。

是秦其越。

沈清韻向阮麗君示意了一下,拿著手機轉身上了樓。

“還冇睡。”

“後天我過不去了,這邊事情有些棘手。”電話那頭的秦其越聲音裡透著疲憊。

“好的,那你多保重身體。”

對話生疏得不像夫妻。

後天,是她的生日。

她明白,自己的期待或許又是一場徒勞。

沈清韻淡淡一笑,剛要放下手機,聽筒裡又傳來聲音。

“你和媽最近怎麼樣?”

許多話在心頭翻滾,委屈、疲憊、孤獨,最終出口的卻隻有一句。

“都挺好的。”

“那睡吧,已經很晚了。”

“嗯,晚安。”

“晚安。”

掛斷電話,沈清韻有一瞬間的恍惚,她好像快要記不清秦其越長什麼樣子了。

這個念頭讓她覺得荒謬。

他是她千辛萬苦才追到的人。看見他的第一眼,她就認定,如果錯過他,自己會後悔一輩子。

他們結了婚,這本該是女追男這場愛情長跑裡最完美的結果。

可她得償所願,為何如今隻剩失落。

滴滴——

手機螢幕亮起,是一條新訊息。

媽年紀大了,你多體諒。

看來在她回來前,阮麗君已經跟兒子告過狀了。

沈清韻心中那點殘存的火苗徹底熄滅,隻剩一縷青煙,和空蕩蕩的冷意。

她想回些什麼,手指在鍵盤上懸了許久,終究還是無言。

好的。

她從抽屜裡摸出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點燃。

她很少碰這些,阮麗君出身正派,秦家也是體麪人家,最反感這些。

她出生在種糧大省,父母早早外出謀生,又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

她這個被遺忘的女兒,由大字不識一個的奶奶一手拉扯大,可是沈清韻爭氣,人人都誇奶奶供出一個名校畢業生,馬上就該享福咯。

可惜,奶奶冇等到享福就走了。

這世上,她好像真的隻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沈清韻將隻抽了三分之一的香菸摁熄在菸灰缸裡,捂住臉,發出一聲沉沉的歎息。

手機再次不依不饒地響起。

她麻木地按下接聽鍵。

同事張睿焦急的聲音從聽筒裡炸開:“清韻姐,我們找程總覈對明天的議程——程總不在酒店,不知道去哪了,我也聯絡不上!”

清韻晃了晃昏沉的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什麼?”

“程與墨不在酒店,我聯絡不上他!”

一種無可奈何的挫敗感席捲而來,清韻差點冇能控製住自己的情緒。

“其他嘉賓呢?”

“都在呢!就他不見了。”

“你繼續找人,必要的話看看能不能調取監控,有訊息立刻告訴我。”

她說完,立刻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