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網約車終於抵達國際酒店,院長和幾位同事已經等在了門口。

王院長五十多歲,為人八麵玲瓏,是體製內空降到高校的,最擅長迎來送往。

他一見程與墨下車,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各種官話、套話、恭維話張口就來,滔滔不絕。

程與墨應付著,態度禮貌,但那份疏離感也愈發明顯。

這時,一個妝容精緻的女人也擠了上來,笑容滿麵,試圖和程與墨攀談。

是李棠。

她與沈清韻同期入職,不管是課題申報還是職稱評定,兩人之間始終存在著看不見的硝煙。

程與墨隻是對她點了下頭,便不再看她,轉而對沈清韻說:“沈老師,我累了,可以先休息嗎?”

他的這句話,直接將旁人隔絕在外。

他是來還沈清韻導師的人情,所以,他隻認沈清韻。

王院長最會察言觀色,立刻察覺到程與墨的不耐,不動聲色地將李棠擠到一邊。

“李棠啊,你先去看看會場搭建情況。”

又轉頭對沈清韻換上一副和藹的麵孔。

“小沈,程先生舟車勞頓,你先帶程先生上樓休息吧。”

程與墨住的是行政套房,酒店是有專門的賓客關係經理為他做引領的。

但王院長都這樣說了,沈清韻不好駁領導的麵子,她還是跟了上去。

電梯門合攏,鏡麵不鏽鋼映出幾道模糊的人影。

電梯裡,幽閉的空間放大了程與墨的存在感。

沈清韻站在角落,看著鏡麵裡模糊的人影,心裡的弦越繃越緊。

除了沈清韻和程與墨,電梯裡還有酒店的賓客關係經理,以及一對顯然是來南城旅遊的外國夫婦。

空間被壓縮到極致,沈清韻幾乎是貼著轎廂的角落站著,試圖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程與墨站在中央,他冇再戴墨鏡,那雙眼睛深邃而銳利,即便隻是隨意地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也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電梯平穩上升。

五樓,六樓,七樓……

就在數字跳到“8”的瞬間,轎廂猛地一震,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驟然下墜!

“啊!”

尖叫聲劃破了短暫的寧靜。

電梯急速下墜了約莫一層樓的高度,又被什麼東西卡住,發出“哐”一聲巨響,徹底停擺。

頭頂的燈閃爍了兩下,熄滅了。

隻有角落的應急燈亮起,投下昏黃暗淡的光,照著每個人臉上驚魂未定的表情。

“我的天……”賓客經理的聲音都在發抖,哆哆嗦嗦地去按緊急按鈕,可按了好幾下,對講機裡都隻傳來滋滋的電流聲。

那對外國夫婦更是嚇壞了,丈夫抱著妻子,用法語語速極快地安撫著,但言語間的驚慌顯而易見。

完了。

這兩個字在沈清韻腦子裡炸開。

王院長千叮嚀萬囑咐,小程總這個咖位一定要全程妥帖接待,絕對不能出任何紕漏。

結果人剛到酒店,就遇上了電梯驚魂。

她的心沉到了穀底,手心瞬間被冷汗浸濕。

一片混亂中,程與墨卻異常鎮定。

他隻是在電梯下墜的瞬間,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下轎廂壁,穩住了身形。

此刻,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毫無信號。

他眉頭蹙起,走到賓客經理身邊,沉聲問:“緊急電話呢?”

“在、在這裡……”

程與墨接過電話,撥了出去,聽筒裡依然是忙音。

他的耐心似乎在這一刻耗儘。他轉而對著失靈的對講機,用純正的英文冷聲斥責:“This is Cheng Yumo in elevator three. We are trapped. What is the emergency protocol of this hotel? Get me your general manager on the line, now!”(我是三號電梯裡的程與墨。我們被困住了。這家酒店的緊急預案是什麼?立刻給我接你們總經理的電話!)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喙的權威,讓原本就緊張的氣氛更加凝滯。

那位賓客經理的臉都白了。

眼看那對外國夫婦的情緒越來越激動,幾乎要崩潰,沈清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她走到那對夫婦麵前,用溫和而流利的法語輕聲說:“Madame, Monsieur, sil vous plaît, ne vous inquiétez pas. Cest juste un problème technique. Lhôtel va nous aider très bientôt. Respirez profondément.”(女士,先生,請彆擔心。這隻是技術故障,酒店很快會來幫我們。請深呼吸。)

她的聲音平穩清晰,如一股清泉般安撫了兩人。

那對法國夫婦驚訝地看著她,緊繃的神經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程與墨的斥責聲停了。

他轉過身,昏暗的光線裡,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落在沈清韻身上,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和審視。

沈清韻冇有看他,她從自己的手包裡摸出一小板巧克力,掰了兩塊遞給那對夫婦,又對那位嚇傻了的賓客經理說:“去安撫一下你的客人,告訴他們電梯結構很安全,我們現在需要的是保持冷靜,等待救援。”

她的鎮定和專業,與周圍的慌亂形成了鮮明對比。

程與墨就那麼看著她,看著她有條不紊地處理著突髮狀況,那張總是掛著職業微笑、讓他覺得冇什麼印象的臉,此刻褪去了浮於表麵的客氣,顯出一種沉靜的力量。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這位沈老師的判斷,或許有些片麵了。

在應急燈光微弱的照射下,他放肆的打量起沈清韻,嗯,長得還不錯。

好在隻是小紕漏,很快電梯就被順利打開,在賓客經理的連聲致歉和補償方案聲中,眾人各自散去。

沈清韻將程與墨送到了房間門口,在程與墨刷卡開門,準備關門的那個間隙,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程先生,明天演講前,需要給您安排妝造嗎?”

有些男嘉賓也十分注重上台形象,她不確定程與墨的習慣,多問一句總冇錯。

程與墨關門的動作頓住了。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高大的身軀倚靠在門框上,定定的看著她。

就這麼毫無預兆地,一雙眼睛暴露在清韻的視線裡。

眉骨深邃,鼻梁高挺,是一張落拓而英俊的臉。

最驚人的是那雙眼睛,瞳孔的顏色淺,是剔透的琥珀色,在廊燈下,流轉著一種冷淡的光澤。

他就那麼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冇有說話。

但沈清韻讀懂了他眼神裡的意思:我這張臉還需要妝造?

當然,有這種妖孽的臉,他確實不需要。

沈清韻瞭然,點了下頭,公式化地告辭。

“程先生,那我先離開,您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隨時聯絡我。”

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