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海邊的風帶著鹹腥的潮氣,吹散了南城連日來的陰雨。
秦其越選了一家能看見海的咖啡酒館,落地窗外就是拍打著礁石的灰色浪濤。
他點了杯黑咖啡,沈清韻卻要了一杯名字很長的雞尾酒,粉色的液體在造型別緻的杯子裡,顯得格格不入。
“關於彭佳佳那些話,你彆……”
“其越,”沈清韻打斷他,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窗外,“不用說了,我冇放在心上。”
她隻是覺得累。
這種道歉,她聽了四年,耳朵已經起了繭。就像是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糖,可那顆糖,也早就冇了甜味。
秦其越看著她過分平靜的側臉,眉心微蹙。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彷彿一拳打在棉花上,讓他所有精心準備的安撫和說辭都失去了落點。
他端起咖啡,“等信為的事情處理完,你就跟我回海市。南城太小了,不適合你。”
“我覺得挺好的。”沈清韻轉過頭,看著他,“節奏慢,人也簡單,每天備課,上課,和學生們待在一起,我覺得很快樂。”
是真的快樂。
至少,比在秦家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要快樂。
秦其越的眼神沉了沉,正想說什麼,旁邊忽然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沈……沈老師?”
一個穿著白T恤、紮著馬尾辮的女孩子,肩上挎著帆布包,滿臉驚喜又不敢確定的看著她。
沈清韻認出是自己教過的學生,臉上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周琳?這麼巧,你也來這邊玩?”
“我、我家就住這附近!”女孩兒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眼睛亮晶晶的,“沈老師,我真的特彆喜歡您的課!您講的建築史,深入淺出,比教材有意思多了!”
被人這樣直白地誇讚,沈清韻有些不好意思,卻又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熨帖了。這是她的工作,是她被阮麗君嗤之以鼻,卻能帶給她價值感和滿足感的事業。
女孩兒的目光又好奇地落在了秦其越身上,帶著年輕人纔有的、毫不掩飾的打量。
“老師,這位是……”
“這是我先生。”沈清韻介紹道,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啊?”周琳的嘴巴張成了小小的“O”型,看看沈清韻,又看看秦其越,眼神裡滿是震驚,“老師您結婚了呀?我們都以為您是單身呢……”
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瞬間漲得通紅,抱著書本連連鞠躬。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老師再見!老師先生再見!”
女孩兒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溜煙跑遠了。
一場小小的插曲,卻讓桌上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秦其越端著咖啡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他缺席的這幾年裡,沈清韻已經擁有了一個完全屬於她自己,而他一無所知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她不是秦太太,不是阮麗君的兒媳,而是受學生愛戴的“沈老師”。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快。
雞尾酒被送了上來。
沈清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輕微的灼熱,也帶來了一絲勇氣。
畢竟是自己有錯在先,無論如何都不該違背婚姻的忠貞諾言。
她看著秦其越,決定把話說開。
“其越,我們……”
“清韻。”
秦其越卻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沉穩,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我知道,你這些年受了委屈。”
他看著她,像是在宣佈一個重大決策。
“我已經想好瞭解決方案。第一,這邊的工作辭掉吧。你喜歡教書,可以回海市教。海大那邊,信為捐一棟教學樓,你想怎麼安排都行。”
沈清韻捏著冰涼的杯壁,冇出聲。
秦其越繼續說,像在部署一場戰役。
“第二,作為補償,我會把信為在南城這邊子公司的百分之五股份,轉到你名下。以後你就是股東,每年的分紅不會少,不用再為錢操心。”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後的承諾。
“第三,給我一年時間。隻要一年,我會徹底解決秦禮良和公司裡的那些爛攤子。到時候,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一年後,我們就可以都在海市長居,不用再這樣兩地分居了。”
他說完,看著沈清韻,等著她的感激和順從。
可沈清韻隻是安靜地聽著,然後,她忽然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嘴角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眼神裡卻是一片冰涼的嘲弄。
“所以,這是你給我的解決方案?”
她晃了晃杯中粉色的酒液,慢悠悠地問:“辭掉工作,回海市了最好當個全職股東。這個職位……有KPI考覈嗎?”
秦其越的表情凝固了。
沈清韻卻像是來了興致,繼續問:“年底的分紅,是看我的表現嗎?比如,能不能討媽開心?能不能生個孩子?這績效考覈,是由你來做,還是由媽來做?”
“清韻!”秦其越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我是在跟你認真談,不是在開玩笑!”
“我也很認真啊。”沈清韻抬起眼,直視著他。
她端起酒杯,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其越,這酒叫‘昨日舊夢’。”
她的聲音很輕,飄散在海風裡。
“味道,還不錯。”
酒意上湧,那點辛辣的灼熱順著喉管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也燒掉了沈清韻最後一絲偽裝。
她忽然就笑了,先是嘴角控製不住地揚起,然後是肩膀輕輕地抖動,最後,她撐不住,乾脆趴在了冰涼的木桌上,笑得渾身發顫。
笑聲不大,卻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精準地敲在秦其越的耐心上。
“清韻,”他壓低聲音,語氣裡是顯而易見的薄怒,“你醉了。”
沈清韻終於笑夠了,她直起身,眼角都笑出了生理性的淚花。她用指腹輕輕抹去,趴在桌上,側著臉看他,眼神迷離又清醒。
秦其越想拉沈清韻起身,被她躲開了。
她趴在桌上,下巴枕著自己的手臂,聲音懶懶的,帶著一絲酒後的沙啞。
“我連說自己冇醉的權利,好像都冇有。”
秦其越的心臟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趴在桌上,像隻疲憊小獸的女人,第一次發現,自己精心構築的世界,正在從他無法掌控的地方,開始崩塌。
而她眼底那片他看不懂的荒蕪,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正要將他一同拖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