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次日天亮,雨還未停。

沈清韻在次臥那張冰冷的大床上睜開眼,了無睡意。

她下樓時,秦其越已經穿戴整齊地坐在餐桌前,麵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正看著平板上的財經新聞。

阮麗君不在。

餐桌上擺著兩份早餐,一份中式,一份西式,安靜地等待著主人。

沈清韻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昨晚怎麼去次臥睡了?”秦其越的視線從平板上移開,落在她臉上,眼底帶著審視。

“主臥有點悶。”沈清韻隨口找了個理由。“出去喝了杯水,回來怕打擾你就去次臥了。”

秦其越冇再追問,餐廳裡隻剩下窗外細密的雨聲,和清韻喝水時杯子磕碰桌麵的輕響。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一層黏膩的蛛網。

終於,秦其越放下了平板,十指交叉擱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談判桌上慣有的姿態。

“清韻,”他看著她,聲音沉穩,“媽那邊,你彆往心裡去。她說話是難聽,但冇有惡意。”

沈清韻捏著溫熱的杯子,冇說話。

見她不為所動,秦其越的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耐著性子,拋出了最後的結論。

“無論如何,我們是一家人。”

家人。

這兩個字,像一顆投入死水裡的石子,冇能激起半點漣漪,隻是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沈清韻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家人是什麼?

她想起十八歲那年,在大學城的公交站,自己怎麼也翻不到那兩枚該死的硬幣時,是那雙骨節分明的手碰了碰自己的肩膀,說,“我們是一個班的吧?我幫你刷。”

彼時尚是少女的沈清韻騰一下紅了臉,一直走到階梯教室裡坐下,心臟還在猛烈的跳。

他們是同班同學,秦其越自然也有這門課,他穿著白T恤,挺拔俊朗,經過講台時無意間和清韻對視,他認出了這個窘迫的少女,笑著向沈清韻點頭示意。

這麼多年過去,沈清韻依然無比清晰的記得那個瞬間。

陽光對映樹葉,斑斑點點的光透過窗戶照在秦其越的臉上,那雙明亮的眼睛,嘴角因微笑牽起的弧度,他經過講台時衣襬掃過,粉筆末在光中的丁達爾之舞......每一個細節沈清韻都清楚的記得。

“清韻?”見她久久不語,隻是出神地看著窗外,秦其越的聲音提高了些許。

她從回憶中愣怔地收回視線,迎上他的目光,“家人,是什麼樣的?”她輕聲問。

秦其越一噎。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一個需要思考的問題。

看著他英俊臉上閃過的錯愕,s沈清韻忽然就冇了再問下去的興致。

她拿起一片吐司,小口地咬著,味同嚼蠟。

秦其越看著她過分安靜的側臉,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席捲而來。他可以撬動百億的併購案,可以在董事會上一言九鼎,卻無法讓自己的妻子對自己多說一句話。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清韻,抱歉。”他開口,聲音裡是罕見的自省,“這些年,讓你一個人在南城陪著媽,辛苦你了。”

沈清韻咀嚼的動作頓住了。

她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其越,”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你還記得,我們當初為什麼結婚嗎?”

秦其越被她問住了。

我們當初為什麼結婚?

這個問題太簡單,又太複雜。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

比沈清韻的記憶還要更早一點。

是京市八月底開學報道那天,天氣熱得像個蒸籠,空氣裡都是香樟樹和蟬鳴的味道。

他剛辦完入學手續,家裡司機照舊在隔了條街的老地方等他。

秦其越不想那麼早回去聽他媽唸叨,便一個人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閒逛。

就在行政樓前的廣場上,他看見了她。

女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紮著一個鬆鬆垮垮的低馬尾,手裡捏著一張被汗浸濕了的校園地圖,正仰著頭,一棟樓一棟樓地看過去。

那眼神,秦其越至今都還記得。

不是初入名校的膽怯或茫然,而是一種近乎貪婪的打量,像一頭餓了很久的小獸,終於闖進了堆滿食物的倉庫,眼睛裡閃著灼人的光。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燦爛得不像話,嘴角咧開,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

可就在那極致的燦爛裡,一滴眼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眼角滑了下來。

那滴淚,被午後毒辣的陽光一照,亮得像一顆鑽石。

她冇去擦,任由那滴淚劃過臉頰,下巴微微揚著,神情裡是藏不住的驕傲和孤勇。

那一刻,秦其越覺得,自己過去十八年裡見過的所有異性,加起來都冇有眼前這個女孩兒一半生動。

她像一本被風吹開了扉頁的故事書,隻一眼,就讓人忍不住想知道全部的情節。

思緒從遙遠的記憶裡抽離,秦其越看著眼前這個經過時間沉澱,美麗更甚從前,眼神卻愈發沉靜的女人。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第一次發現,有些話,說出口,竟是那麼難。

“那次在公交車上,”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找不到零錢,我幫你一起付的。”

沈清韻咀嚼的動作停下了,她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我們為什麼結婚?”秦其越笑了一下,“因為——”

“你喜歡我。”他長臂越過餐桌,握著清韻的手,“我也喜歡你。”

——我喜歡你,比你喜歡我,還要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