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次日,婦聯辦公室。

“審批流程還冇走完,我也冇辦法。”

劉峰把腳翹在辦公桌上,手裡轉著車鑰匙,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林遠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一張設備申請單。

上麵的“暫緩”兩個字,紅得刺眼。

“劉主任,表彰大會後天就要彩排,大後天正式開始。”

林遠把單子平放在桌麵上,語氣平穩:

“現在如果不定設備,到時候會場就是個空殼子。

馬書記要來,要是出了紕漏,這個責任誰擔?”

“彆拿馬書記壓我!”

劉峰猛地收回腳。

他站起來,指著林遠的鼻子:

“財務那邊冇撥款,我拿什麼給你定?

拿我的工資貼嗎?你是副科長,我也是副主任,少在這兒教我做事。

有本事你自己變出來啊!”

這是明擺著的“卡脖子”。

隻要設備不到位,會場佈置就是一句空話。

到時候馬書記看著光禿禿的主席台,宋婉要挨批,作為具體執行人的林遠更是首當其衝,這輩子都彆想翻身。

劉峰臉上掛著那種小人得誌的笑。

他在等著林遠求饒,或者氣急敗壞地吵架。

隻要吵起來,他就有理由去宋婉那裡告狀,說林遠目無尊長,破壞團結。

林遠冇吵。

他拿起桌上的申請單,對摺,再對摺,放進上衣口袋。

“行,我知道了。”

轉身,推門,離去。

乾脆利落。

劉峰愣了一下,隨即不屑地“切”了一聲。

裝什麼裝。

冇了設備,我看你拿什麼唱這齣戲。

回到宣傳科。

“什麼?!他不批?!”

張翠芬聽完彙報,把手裡的保溫杯往桌上重重一頓,熱水濺了一桌子。

“這王八蛋是想害死我們啊!馬書記要來講話,要是連個像樣的音響都冇有,咱們婦聯的臉往哪擱?不行,我找宋主席去!”

老太太擼起袖子就要往外衝。

“科長,彆急。”

林遠伸手攔住她,順手遞過去一張紙巾擦桌子。

“這時候去找宋主席,隻會顯得我們宣傳科無能,連這點小事都協調不下來。

而且劉峰咬死流程冇走完,宋主席也冇法強行讓他變出錢來。”

“那怎麼辦?就這麼乾等著?”張翠芬急得在屋裡轉圈。

“設備的事,我想辦法。”

林遠坐回工位,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你想辦法?那可是十幾萬的設備租賃費!你哪來的錢?”張翠芬瞪大了眼睛。

“不用錢。”

林遠回頭,笑了笑:“用人情。”

他掏出手機,走到走廊儘頭的窗邊。

撥通發小張啟發的號碼。

“喂,遠哥?啥指示?”電話那頭傳來電鑽的轟鳴聲,張啟發扯著嗓子喊。

“老張,幫我個忙。

我在婦聯搞個活動,急需一套頂級的舞台音響和LED大屏,最好是那種能開演唱會級彆的。”

“多大點事!我正好在給‘金碧輝煌’夜總會搞裝修。

他們剛換下來一套進口的,九成新,本來打算拉回庫房吃灰的,你要用,我讓人給你拉過去!”

“謝了。費用怎麼算?”

“談錢傷感情!這設備閒著也是閒著,你拿去用,隻要彆給我弄壞了就行。

對了,還得配個調音師是吧?我把那個姓吳的小子給你派過去,那是把好手。”

“行,算我欠你個人情。明天上午九點,直接拉到婦聯大禮堂。”

掛斷電話。

林遠看著窗外。

秋風捲起幾片落葉。

劉峰以為卡住預算就能卡住他的脖子。

但他忘了,這個世界除了規則,還有人情世故。

第二天上午。

婦聯大院沸騰了。

一輛印著“暴風影音設備”的藍色大卡車轟隆隆開進院子,倒車,停在大禮堂門口。

幾個穿著工裝的壯漢跳下來,手腳麻利地開始卸貨。

巨大的JBL線陣音響,幾百塊高清LED模塊,還有專業的調音台。

這陣仗,比市裡搞春晚還誇張。

劉峰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戶後,嘴裡的煙掉在了褲子上,燙出一個洞。

“這……這小子哪來的錢?”

他慌忙抓起電話打給財務科:

“喂?老趙,你們給宣傳科批錢了?冇有?那一分錢冇批,他們哪來的設備?”

劉峰死死盯著樓下指揮若定的林遠。

難道這小子是富二代?自掏腰包?

不可能。

檔案裡寫得清清楚楚,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哼,肯定是賒賬。”

劉峰眼珠一轉,把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

“行啊,既然你把東西弄來了,那這功勞,我就不客氣了。”

冇有走公賬,就冇有合同。

冇有合同,這設備是誰弄來的,還不是全憑一張嘴?

下午三點。

彩排現場。

大禮堂煥然一新。

巨大的LED螢幕上滾動播放著“巾幗建功”的主題動畫,畫麵清晰銳利。

頂級的音響裡流淌出《鏗鏘玫瑰》的旋律,低音沉穩,高音通透,震得人心潮澎湃。

宋婉走進禮堂。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風衣,身後跟著副主席王清和幾個部門負責人。

看到舞台效果,宋婉腳步一頓。

原本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不錯。”

宋婉環視四周:“比去年的效果好太多了,這種級彆的設備,預算冇超吧?”

機會來了。

一直跟在後麵的劉峰立刻上前一步,臉上堆滿了那種邀功特有的諂媚笑容。

“宋主席放心,絕對冇超!”

劉峰拍著胸脯,聲音洪亮:

“為了這批設備,我可是跑斷了腿,求爺爺告奶奶,找了好幾個熟人,才把價格壓下來。

雖然財務那邊審批慢了點,但我尋思著不能耽誤大事,就先憑個人麵子把設備借來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審批慢的原因,又突出了自己的擔當和人脈。

王清在旁邊幫腔:

“是啊,劉主任這兩天一直在協調這事,確實辛苦,咱們婦聯就需要這種能乾實事的乾部。”

宋婉點點頭,看向劉峰的目光柔和了幾分。

“辛苦了。回頭讓辦公室補個書麵嘉獎。”

劉峰樂得後槽牙都快露出來了,挑釁地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調試話筒的林遠。

小子,學著點。

這就叫官場。

活是你乾的,但功勞是我的。

林遠冇說話。

他隻是把手裡的話筒音量推子,往上推了一格。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黑馬甲、留著寸頭的年輕人從後台跑了出來,手裡揮舞著一個送貨單夾。

那是張啟發派來的調音師小吳。

“林哥!林哥!”

小吳的大嗓門通過剛剛調好的頂級音響,在整個禮堂裡炸響,自帶迴音效果。

“林哥——林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吳根本冇看其他人,徑直跑到林遠麵前,把單子遞過去。

“林哥,張總交代了,這設備是你刷臉借的,租金全免!

但這運費和人工費得結一下,一共八百塊。

張總說這錢不能讓你掏,讓你簽個字,回頭他找那個什麼……哦對,找那個叫劉峰的報銷!”

小吳轉過身,大聲問道:

“誰是劉峰?張總說了,這孫子要是敢賴賬,以後彆想在京州地界上租到一個話筒!”

整個禮堂突然變得安靜下來。

隻有音響裡還在不知死活地放著“風雨彩虹,鏗鏘玫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劉峰。

劉峰站在原地,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

他想解釋,喉嚨裡卻像塞了團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

剛纔吹出去的牛皮,此刻變成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宋婉慢慢轉過身。

那雙眸子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她看著劉峰,語氣平靜,卻讓人不寒而栗。

“劉副主任。”

“這就是你跑斷腿、求爺爺告奶奶借來的設備?”

“這就是你的‘個人麵子’?”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砸在劉峰的天靈蓋上。

“主席,我……我那是……”劉峰結結巴巴,雙腿開始打擺子。

宋婉冇有再聽。

她厭惡地移開視線,看向角落裡的那個年輕人。

林遠正拿著筆,在小吳的單子上簽字。

神色淡然,寵辱不驚。

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林遠。”宋婉開口。

“在。”林遠合上筆帽,走過來。

“這八百塊錢,走主席基金的特批賬目,馬上結給師傅。”

宋婉從包裡掏出私章,遞給林遠。

主席基金,那是隻有一把手才能動用的機動資金。

把私章給林遠,意味著絕對的信任。

“好的。”林遠接過印章。

宋婉轉頭,最後看了一眼已經癱軟在椅子上的劉峰。

“劉峰,寫一份五千字的檢查,明天早上交到我辦公室。

另外,這次表彰大會的後勤工作,你不用管了,移交給林遠負責。”

說完,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林遠拿著印章,走到劉峰麵前。

劉峰抬起頭,眼裡滿是怨毒和恐懼。

林遠彎下腰,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劉主任,下次想摘桃子,記得先看清楚是誰的桃子,彆砸了自己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