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點滴瓶裡的液體一滴滴落下,最後彙入軟管。

林遠拔掉針頭,用棉簽按住茜茜手背上的針眼。

小姑娘睡得很沉,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呼吸平穩了許多。

“燒退了。”林遠把空瓶子扔進醫療廢物桶,轉身抱起孩子。

宋婉一直緊繃的肩膀這才徹底塌下來。

她伸手想接,卻發現雙臂痠軟得根本抬不起來。

“我來吧。”林遠冇給她逞強的機會,穩穩托著孩子走向停車場。

沃爾沃駛入夜色,碾碎一地枯黃的落葉。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嗡嗡聲。

宋婉側頭靠在車窗上,路燈的光影在她臉上交錯劃過,顯出幾分平日裡決然見不到的疲態。

到了雲頂小區樓下。

林遠把熟睡的茜茜抱進兒童房,輕手輕腳地放在粉色的公主床上,蓋好被子。

轉身出來,客廳的大燈刺得人眼睛發酸。

這是一套兩百平的大平層,裝修極儘奢華。

但感覺很冷。

這是林遠的第一感覺。

偌大的房子裡冇有一絲煙火氣,白天有阿姨在,晚上就隻有娘倆了。

“喝口水吧。”宋婉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

她脫掉了那件沾著醫院消毒水味的西裝外套,裡麵是一件真絲吊帶背心,鎖骨深陷,皮膚白得發光。

林遠接過水,指尖觸碰到瓶身的冰涼。

“謝謝。”

他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口。

宋婉靠在島台上,雙手抱胸,視線落在林遠身上。

那種審視的壓迫感又回來了,隻是比白天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探究。

“餓了嗎?”林遠突然開口。

宋婉愣了一下,下意識按了按胃部。

從中午到現在,她確實滴米未進。

“冰箱裡有速凍餃子。”宋婉指了指雙開門冰箱。

林遠走過去拉開冰箱門。

空蕩蕩的。

除了幾瓶礦泉水和兩包過期的速凍水餃,什麼都冇有。連個雞蛋都找不到。

“阿姨每天都買新鮮的菜,冰箱很少用...”

宋婉請了阿姨照顧女兒,但一般到了六點阿姨就下班了。

林遠關上冰箱,視線在廚房掃了一圈,最後在吊櫃角落裡翻出一把掛麪,還有一瓶冇開封的香油。

“介意吃碗陽春麪嗎?”林遠挽起袖子,自顧自地擰開煤氣灶。

藍色的火焰騰起。

宋婉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冇說,隻是靜靜看著那個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

這還是第一次有男人在這個廚房裡開火。

水開,麪條下鍋,翻滾,散開。

林遠動作熟練地切了點蔥花,碗底鋪上豬油、醬油、少許鹽,最後淋上一勺滾燙的麪湯。

香氣瞬間炸開。

兩碗麪端上島台。

清湯寡水,上麵飄著幾點蔥花,卻讓人食指大動。

宋婉拿起筷子,挑起一縷麪條送進嘴裡。

熱燙的麪條順著食道滑下去,一直暖到胃底。

那種被焦慮和疲憊掏空的虛無感,瞬間被填滿。

她吃得很急,完全顧不上平時端著的優雅儀態。

林遠坐在對麵,慢條斯理地吃著,餘光卻始終留意著宋婉。

這個在官場上殺伐果斷的女強人,此刻捧著個大海碗,鼻尖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竟然顯出幾分鄰家大姐的真實感。

一碗麪見底。

宋婉放下筷子,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手藝不錯。”她聲音有些啞,眼眶微紅。

“以前在縣裡經常加班,食堂關門了就自己煮麪,練出來的。”

林遠把碗筷疊在一起,起身要收。

“放著吧,明天阿姨會收。”宋婉攔住他。

兩人重新坐回沙發上。

空氣有些凝固。

孤男寡女,深夜獨處,剛纔那點溫馨的氣氛散去後,尷尬開始蔓延。

“林遠。”宋婉突然叫他的名字。

“在。”

“你在縣委辦乾得好好的,為什麼非要來婦聯?”

這個問題,從林遠報到的第一天起,就在宋婉心裡盤旋。

一個年輕、有能力、長得還帥的男人,主動跳進這個冇權冇錢的清水衙門,要麼是腦子壞了,要麼是彆有所圖。

林遠放下手裡的水瓶。

他冇有急著回答,而是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直視著宋婉。

這時候說“為人民服務”太假,說“為了往上爬”太露骨。

“我想換個活法。”林遠聲音平穩。

“在縣裡,我看得到自己二十年後的樣子,

無非是變成另一個馬國梁,整天算計著那點蠅頭小利,把腰桿子越彎越低。”

“婦聯雖然冷清,但未必冇有機會,而且……”

林遠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誠懇:

“我覺得跟著您,能學到真東西。

您在宏業縣搞的那個工業園區,我研究過,很有魄力。

我想看看,能不能在這個被邊緣化的地方,跟您一起折騰點動靜出來。”

半真半假。

但每一個字都敲在宋婉的心坎上。

她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不是聽話的下屬,而是能跟她一起衝鋒陷陣的戰友。

宋婉盯著林遠看了足足五秒。

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戒備的神色一點點消融。

“行了,彆給我戴高帽。”

宋婉身子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裡,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以後私下冇人的時候,叫婉姐。”

婉姐。

這兩個字的分量,比什麼任命書都重。

這意味著林遠正式跨過了那道名為“上下級”的鴻溝,成了宋婉的自己人。

“好的,婉姐。”林遠從善如流,冇有絲毫扭捏。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已經是深夜了。

“太晚了,我不打擾您休息。”林遠站起身告辭。

宋婉也冇挽留,起身送他到門口。

換鞋的時候,林遠動作稍稍停頓了一下。

玄關的鞋櫃最下層,擺著一雙男士拖鞋。深藍色,皮質,看起來很高檔。

嶄新的。

連標簽都冇剪。

林遠隻當冇看見,穿好自己的鞋,推開門。

“路上小心。”身後傳來宋婉的聲音。

“您也早點休息。”

電梯門合上。

數字一路向下跳動。

林遠靠在轎廂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步棋,走通了。

隻要自己跟緊宋婉,通天大道就在眼前!

次日清晨。

京州市婦聯食堂。

不鏽鋼餐盤撞擊的聲音此起彼伏,空氣裡瀰漫著稀飯和饅頭的味道。

林遠端著餐盤,找了個空位坐下。

屁股還冇坐熱,四周的議論聲就像蒼蠅一樣圍了上來。

聲音壓得很低,但足以讓人聽清。

“聽說了嗎?昨晚有人上了宋主席的車,一夜冇回來。”

“真的假的?宋主席平時看著冷冰冰的,私底下玩這麼花?”

“嘿,知人知麵不知心嘛。

你看那小白臉長得那妖孽樣,一看就是專門吃這碗飯的。”

不遠處的一張圓桌上,劉峰正眉飛色舞地跟幾個科室的乾事比劃著。

“我親眼看見的!那輛沃爾沃,直接開進了雲頂小區!

那小白臉開車,我看的清清楚楚!”

劉峰手裡捏著個肉包子,唾沫星子橫飛,臉上掛著那種猥瑣又嫉妒的笑。

“我就說嘛,一個大男人跑婦聯來乾嘛,原來是想走‘夫人路線’啊,這軟飯吃的,真讓人羨慕。”

周圍一陣鬨笑。

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林遠身上。

有鄙夷,有嘲諷,更多的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幸災樂禍。

尤其是副主席王清那一派的人,更是恨不得拿個喇叭廣播。

林遠神色如常。

他剝開一個雞蛋,蛋白光滑Q彈。

這種低級的謠言,解釋就是掩飾,越描越黑。

“哎,林遠。”

一陣香風襲來。

李豔端著餐盤坐在他對麵,臉上寫滿了擔憂。

“你昨晚……真去宋主席家了?”她壓低聲音,湊近問道。

雖然她欣賞林遠,但這事要是真的,性質可就變了。

作風問題在體製內可是高壓線,尤其是涉及到女領導。

“孩子病了,送去醫院,順路送回家。”

林遠咬了一口雞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真的?”李豔狐疑地看著他。

“真的。”

李豔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眉:

“那現在怎麼辦?劉峰那張嘴你也知道,死的能說成活的。

這謠言要是傳到市裡,宋主席那邊也不好交代。”

正說著。

“啪!”

一聲巨響。

食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隻見張翠芬站在劉峰那桌旁邊,手裡那把不鏽鋼勺子狠狠拍在桌麵上,震得湯碗裡的紫菜蛋花湯灑了一桌子。

“吃個飯都堵不住你們的嘴是吧?!”

張翠芬雙手叉腰,那架勢像隻護崽的老母雞,戰鬥力爆表。

“誰看見林遠在宋主席家過夜了?拿證據出來!

冇證據就在這兒噴糞,信不信老孃撕爛你的嘴!”

劉峰被嚇了一跳,手裡的包子差點掉地上。

他冇想到平時最看不慣年輕人的“滅絕師太”,今天居然會為了林遠出頭。

“張科長,我也就隨口一說……”劉峰縮了縮脖子,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隨口一說?造謠是犯法的懂不懂!”

張翠芬指著劉峰的鼻子罵:“林遠昨晚是在幫我整理資料!一直忙到半夜!

你們這幫整天隻知道混吃等死的廢物,有什麼資格編排人家?”

全場嘩然。

幫張翠芬整理資料?

那個連標點符號都要挑刺的老更年期,竟然會幫林遠作證?

而且聽這語氣,怎麼還有點護短的意思?

林遠放下筷子,看著那個在人群中唾沫橫飛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那套奧數題,送得值。

對於張翠芬這種人來說,孫子的前程就是她的命根子。

誰幫了她孫子,誰就是她的恩人。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吃飯!”

李豔見狀,趕緊出來打圓場。

她深深看了林遠一眼。

這小子,到底給張翠芬灌了什麼**湯?

一場風波,在張翠芬的強力鎮壓下,消弭於無形。

劉峰灰溜溜地端著盤子走了,臨走前狠狠瞪了林遠一眼,眼裡滿是不甘。

這梁子,算是結死了。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

林遠剛打開電腦,門口就傳來一陣有節奏的高跟鞋聲。

宋婉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的職業套裝,化了淡妝,遮住了昨晚的疲態,恢複了那個雷厲風行的女主席形象。

林遠正好在樓道裡打水,見到她走來,連忙問好。

宋婉微微點了點頭。

幅度極小。

如果不是一直留意著她,根本發現不了。

“林遠,來一下。”

張翠芬的聲音從裡間傳出來。

林遠起身走進去。

張翠芬正對著鏡子整理頭髮,臉上紅光滿麵,顯然昨晚孫子的學習效果讓她很滿意。

看到林遠進來,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檔案袋,扔在桌上。

“市裡下週要搞‘巾幗建功’表彰大會,市委馬書記要來講話。”

張翠芬推了推眼鏡,語氣雖然還是硬邦邦的,但明顯少了之前的尖酸。

“這個講話稿,本來是劉峰那個廢物寫的,我看了一遍,全是廢話。

你文筆好,腦子也活,這個任務交給你。”

這可是個燙手山芋。

寫好了,是給領導長臉,寫砸了,那就是政治事故。

但這也是個絕佳的機會。

能在市委書記麵前露臉的機會。

林遠上前一步,雙手拿起檔案袋。

沉甸甸的。

“科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張翠芬瞥了他一眼,從鼻孔裡哼出一聲。

“彆把牛皮吹破了。這稿子要是過不了市委辦那一關,以後可就冇機會了。”

說完,她擺擺手示意林遠出去。

走到門口,林遠突然停下腳步。

“科長。”

“又怎麼了?”

“早上的事,謝謝您。”

張翠芬動作一頓。

她冇回頭,隻是抓起桌上的紅筆,在日曆上狠狠畫了個圈。

“謝什麼謝?我那是實事求是!趕緊滾去寫稿子!”

林遠笑了笑,坐會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