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上十點。

手機螢幕在昏暗的辦公室裡亮起。

一條彩信。

發件人:徐倩。

林遠點開。

圖片加載得很慢,畫素顆粒感明顯。

畫麵正中央是一張精修過的自拍,徐倩畫著濃妝,倚靠在真皮座椅上,半張臉故意貼近駕駛位那隻男人的手。

那隻手腕上戴著一塊金燦燦的勞力士,背景是奧迪A6特有的桃木中控台。

配文緊隨其後:有些人還在加班吃泡麪,有些人已經在享受生活了,林遠,這就是命。

林遠盯著那張照片。

不是看徐倩那張得意的臉,而是盯著那輛車的內飾細節。

08款奧迪A6L,行政版。

這種配置在京州市,除了幾個主要領導,就隻有幾個大局的一把手纔有資格配。

孫祥他爹是組織部部長,配車確實是這個級彆。

但問題是,這輛車的中控台上放著一個顯眼的“通行證”——京州市委大院的出入證。

蠢貨。

拿著老爹的公車出來泡妞,還敢拍照炫耀。

這要是放在十年後,一張照片就能讓孫家父子脫層皮。

即便是在2008年,公車私用也是大忌,尤其是這種敏感時期。

林遠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車不錯。

可惜掛著市委通行證。這要是被紀委巡視組拍到公車私用,你那位孫大少怕是連現在的科員位置都保不住。

另外,這車後座應該還有個兒童安全座椅吧?那是孫部長給他小孫子準備的,你坐著不嫌擠?

發送。

不到十秒。

手機瘋狂震動起來。來電顯示:徐倩。

林遠直接掛斷,拉黑,順手把那張彩信儲存到內存卡裡。

這女人就是個蠢貨,誰沾誰死。

孫祥那個紈絝子弟,遲早會毀在她這種無腦的炫耀上。

收拾好東西,關燈鎖門。

走出婦聯大門,夜風夾雜著濕氣撲麵而來。

林遠冇有直接回家,而是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京州中學教職工宿舍。”

二十分鐘後。

老舊的紅磚筒子樓下,一盞昏黃的路燈滋滋作響。

一個穿著白色棉布裙的女孩站在樓道口,手裡抱著一摞書。

長髮隨意紮成馬尾,素麵朝天,卻透著一股子乾淨的書卷氣。

林曉曉。

林遠的發小,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麵長大的鄰家妹妹。

大學畢業後考進了京州中學當數學老師,現在帶重點班,是出了名的學霸女神。

“遠哥!”看到林遠下車,林曉曉眼睛一亮,快步跑過來,裙襬在風中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這麼晚找我,是不是餓了?我宿舍有剛包的餃子……”

“不餓。”林遠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下午讓你幫我找的那套題,有著落冇?”

“就知道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林曉曉假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把懷裡那摞書遞過去。

“喏,《華羅庚金盃賽內部題集》,還有我自己整理的解題思路和易錯點分析。

這可是我們教研組長的寶貝,我廢了好大勁才借出來的影印版。”

林遠接過書,沉甸甸的。

封麵上印著幾個燙金大字,在路燈下閃著光。

“謝了,改天請你吃大餐。”林遠把書夾在腋下。

“誰稀罕你的大餐。”林曉曉撇撇嘴,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聽說……你去了婦聯?”

“嗯。”

“徐倩那個女人是不是又說什麼難聽話了?”

林曉曉猛地抬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滿是憤憤不平。

“遠哥你彆理她,那種人早晚會後悔的,我覺得婦聯挺好,隻要是你選的路,我都支援。”

這傻丫頭。

林遠心裡一暖。前世自己受打壓時,也就隻有林曉曉等寥寥幾個人一直不離不棄。

可惜,好人不長命,這丫頭一次過馬路出了車禍,成了林遠心中永遠的痛。

這一世,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放心,你遠哥什麼時候做過虧本買賣?”

林遠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這婦聯啊,可是個大金礦,等哥挖到了第一桶金,先給你換個帶電梯的大房子。”

林曉曉臉上一紅,推了他一把,“去你的,整天冇個正經,快回去吧,彆太晚了。”

看著林遠坐上出租車離開,林曉曉站在原地許久,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街角,才抱著手臂輕輕跺了跺腳。

“笨蛋。”

次日清晨。

林遠提著兩籠小籠包走進辦公室時,正好撞見張翠芬。

這位“滅絕師太”今天臉色格外陰沉,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

顯然,昨晚的奧數輔導並不順利。

她一進門,視線就跟雷達似的掃向牆角。

那堆舊報紙還在。

雖然分類擺放整齊了,但並冇有像她要求的那樣做成目錄索引貼在牆上。

火藥桶瞬間被點燃。

“林遠!”

張翠芬把手裡的保溫杯往桌上重重一頓,濺出幾滴熱水。

“我昨天怎麼交代的?讓你做目錄索引!你看看這堆東西,還是亂七八糟的!

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吧?彆以為你剛調來我就不敢動你,在宣傳科,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聲音尖銳,穿透力極強。

隔壁辦公室的人都探頭探腦往這邊看。

劉峰路過門口,停下腳步,靠在門框上,手裡轉著車鑰匙,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剛來第二天就被頂頭上司指著鼻子罵,這以後在單位還怎麼混?

林遠不慌不忙地放下早點。

冇有辯解,冇有頂嘴。

他轉身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張科長,消消氣。”

林遠走到張翠芬辦公桌前,雙手將檔案袋遞過去,“剪報的事是我疏忽了,主要是昨晚為了幫您找這個東西,耽誤了點時間。”

“找藉口!你能找什麼……”

張翠芬不耐煩地抓過檔案袋,剛想扔回去,手感卻讓她愣了一下。

厚實,沉重。

她疑惑地解開繞繩,抽出裡麵的東西。

一本裝訂精美的影印本。

《華羅庚金盃賽內部題集(六年級衝刺版)——附京州中學特級教師獨家解析》。

張翠芬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本書!

她為了孫子的小升初,跑遍了京州的新華書店,托了無數關係,甚至在家長群裡懸賞五百塊求影印件,都一無所獲。

據說這是省城幾大名校內部流通的絕密資料,根本不對外發售。

這小子怎麼會有?

而且看這厚度,後麵附帶的解析比題目還多,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批註,字跡娟秀工整,一看就是行家心血。

“這是……”

張翠芬的聲音瞬間低了八度,原本豎起的眉毛也塌了下來,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麵,像是摸著什麼稀世珍寶。

“我有個大學同學在京州中學教奧數班,聽說您孫子要備考,特意讓他幫忙影印了一套。”

林遠語氣誠懇,彷彿這隻是舉手之勞。

“後麵的解析是他們教研組長親自寫的,針對性很強,希望能幫上忙。”

張翠芬猛地抬頭看著林遠。

那張原本刻薄的臉上,此刻表情精彩極了。

驚訝、懷疑、狂喜,最後定格在一抹極力掩飾的尷尬上。

這是雪中送炭啊!

有了這套題,孫子進重點中學的希望至少增加三成。

這哪裡是資料,這是孫子的前程!

跟這個比起來,那堆破報紙算個屁?

“這……這怎麼好意思呢。”

張翠芬把題集緊緊護在胸口,生怕被人搶了去,臉上擠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小林啊,你看這事鬨的。我也不是非要逼你整理報紙,就是想鍛鍊鍛鍊你的耐心。

既然你有這心,那報紙的事就算了,以後慢慢弄。”

這變臉速度,堪比川劇大師。

門口的劉峰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這就完了?

昨天還恨不得把人吃了,今天就叫上“小林”了?

這小子到底給了那老太婆什麼**湯?

“謝謝科長體諒。”林遠笑了笑,坐回自己的工位,“那我就先準備一下待會兒開會的材料。”

“準備什麼材料!歇會兒!”

張翠芬大手一揮,從抽屜裡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放在林遠桌上:

“以後這種粗活讓範建乾就行,你是副科長,得乾點有技術含量的。”

旁邊正在玩手機的範建:“???”

上午十點。

婦聯三樓會議室。

氣氛凝重。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兩側,坐滿了各科室的負責人。

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

宋婉坐在主位。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立領西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

但在座的都知道,這位曾經風光無限的女強人,現在不過是隻冇牙的老虎。

“關於下半年的工作重點……”宋婉剛開口。

“宋主席,打斷一下。”

坐在左手邊第一位的副主席王清突然出聲。

她手裡轉著一支鋼筆,臉上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談下半年規劃之前,是不是該先總結一下上半年的問題?尤其是宣傳口。”

圖窮匕見。

王清是京州本土派的代表,仗著老公是市財政局副局長,在婦聯向來橫著走。

她一直盯著主席的位置,宋婉空降過來,她是最不服氣的那個。

“最近市裡對我們的評價很差。”

王清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摔,:

說我們婦聯是‘三無’單位:無聲音、無作為、無亮點。

宣傳科每個月發的那些簡報,除了咱們自己人看,還有誰看?張科長,這就是你帶的隊伍?”

矛頭直指張翠芬。

張翠芬正想著奧數題集的事,冷不丁被點名,嚇了一跳。

“王主席,話不能這麼說。經費就那麼點,人手又不夠,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張翠芬梗著脖子反駁,但底氣明顯不足。

“冇錢就不能乾活了?那是能力問題!”

王清步步緊逼,聲音尖銳。

“如果宣傳科拿不出像樣的整改方案,我看下半年的績效獎金,你們科室就彆想了。”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其他科室的人都眼觀鼻,鼻觀心,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張翠芬漲紅了臉,卻憋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畢竟,這幾年宣傳科確實是在混日子。

王清得意地環視四周,目光最後落在宋婉臉上,帶著挑釁。

想坐穩這個位置?冇那麼容易。

就在這時。

“既然王副主席提到了方案。”宋婉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住了場子。

她冇有看王清,而是側頭對身後的李豔點了點頭。

“把東西發下去。”

李豔抱起那一摞早就準備好的材料,迅速分發給在座的每一個人。

王清皺眉,拿起麵前那份還帶著油墨香氣的A4紙。

標題很長:《關於依托互聯網平台打造京州女性電商孵化基地暨“巾幗雲創”計劃的可行性報告》。

什麼鬼東西?

電商?雲創?

王清也是體製內的老油條,第一反應是這又是搞什麼虛頭巴腦的概念。

但當她翻開第一頁,視線掃過那些詳實的數據和清晰的邏輯圖時,臉上的輕蔑逐漸凝固。

淘寶商城入駐流程、物流成本測算、下崗女工技能培訓課表、與本地紡織企業去庫存的聯動機製……

這不僅僅是一個概念。

這是一份可以直接落地的方案!

會議室裡響起了整齊的翻書聲。

原本漫不經心的各科室主任,此刻都坐直了身子,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

“這是誰寫的?”

曾經借調發改委發展部主任忍不住問道,“這思路……太超前了。”

宋婉冇有回答,而是看向會議桌末尾。

“林遠,你來給大家講講。”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坐在角落裡的年輕人身上。

林遠站起身。

他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領,緩緩開口:

“各位領導。”

林遠的聲音沉穩有力,迴盪在會議室裡。

“現在的京州,正麵臨著傳統紡織業衰退的陣痛。

一萬名下崗女工,就是一萬個家庭的生計。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靠發米髮油,救不了她們,我們要做的,不是給她們魚,而是給她們一張通往新世界的網。”

“互聯網,就是這張網。”

“很多人覺得網購是年輕人的玩意兒,是不務正業。

但在南方,已經有無數家庭婦女通過這根網線,把自家的土特產、手工布鞋賣到了全國。

這就是‘她經濟’的力量。”

“我們婦聯有組織優勢,有信任背書。

隻要我們牽頭,把廠家、物流、培訓整合起來,就能把這些散落在民間的生產力,變成一股巨大的經濟洪流!”

林遠侃侃而談。

從B2C模式講到C2C,從流量變現講到品牌孵化。

那些對於2008年的人來說聞所未聞的新名詞,從他嘴裡蹦出來,卻顯得那麼通俗易懂,又充滿誘惑力。

王清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想挑刺,想打斷,卻發現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因為林遠說的每一個點,都精準地踩在了當前政策的痛點上,而且給出了完美的解決方案。

這就是降維打擊。

李豔坐在側麵,手裡握著筆,卻一個字也冇記。

她看著台上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眼中異彩連連。

這還是昨天那個在桌子底下修電腦的小夥子嗎?

此時此刻,他身上彷彿發著光。

張翠芬更是把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雖然她聽不太懂什麼叫“長尾效應”,但她知道,這回宣傳科露大臉了!

這小子,真厲害!

不愧是我帶出來的兵!

十分鐘後。

林遠結束髮言,微微鞠躬。

“以上就是我的彙報,請各位領導批評指正。”

會議室裡安靜了足足三秒。

“啪、啪、啪。”

宋婉率先鼓掌。

緊接著,掌聲如雷鳴般響起。

哪怕是平時跟王清一夥的幾個主任,也不由自主地拍起了手。

實在是太精彩了!

王清臉色鐵青,手裡的鋼筆差點被捏斷。

她知道,今天這一仗,她輸得徹徹底底。

不僅冇能打擊到宋婉,反而給對方送了一把尚方寶劍。

宋婉雙手下壓,止住掌聲。

她環視全場,目光最後落在王清那張難看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王副主席,現在你覺得,宣傳科這個方案,夠不夠亮點?”

王清咬著牙,擠出幾個字:“……很有想法。”

“那就這麼定了。”

宋婉拍板,語氣不容置疑。

“‘巾幗雲創’項目即刻啟動,列為婦聯年度一號工程,由宣傳科牽頭,各部門全力配合。”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看向林遠。

“林遠同誌任項目組副組長,具體負責統籌執行,在這個項目上,他直接向我彙報。”

直接向主席彙報!

這意味著林遠拿到了尚方寶劍,可以越過科室,調動全婦聯的資源。

角落裡的劉峰,指甲深深掐進了肉裡。

憑什麼?

一個剛來的毛頭小子,憑什麼一步登天?!

林遠不卑不亢,迎接著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

有羨慕,有嫉妒,有探究,也有欣賞。

他神色平靜,如同老僧入定。

這僅僅是個開始。

跟宋婉搭上話,自己相當於半步邁進了權力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