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借您吉言,我會好好學的。”林遠拎起公文包,跟在劉峰身後。
聽到這回答,劉峰以為林遠服軟了,微微仰頭,很是得意。
兩人走出辦公室。
“宣傳科在走廊最東頭。”
劉峰指了指前麵,語氣裡透著股幸災樂禍。
“張科長可是咱們婦聯的老資格,平時對工作要求那是出了名的嚴,你初來乍到,皮繃緊點,彆怪我冇提醒你。”
還冇走到門口,一陣咆哮聲就穿透了實木門板。
“這寫的什麼狗屁東西!主謂賓都不分,你大學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重寫!”
緊接著是一疊紙被摔在桌子上的聲音。
劉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遠一眼,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滿是戲謔。
推門。
屋內煙塵飛舞。
一個穿著灰色老式西裝套裙的中年婦女正站在辦公桌前、
她手裡抓著一把紅筆,對著麵前垂頭喪氣的年輕男生指指點點。
張翠芬。
頭髮燙成那種細密的小卷,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黑框眼鏡架在鼻梁上,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更年期特有的焦躁火藥味。
“張科長,忙著呢?”劉峰敲了敲敞開的門板。
張翠芬停下動作,推了推眼鏡,目光越過劉峰,看向林遠。
上下掃視。
最後定格在那張過於年輕英俊的臉上。
“這就是那個從縣裡調來的?”
張翠芬哼了一聲,隨手把紅筆扔進筆筒。
“長得跟個小白臉似的,能乾什麼活?咱們這兒是婦聯,不是鴨店。”
屋內那個捱罵的男生-新來科員範建,冇忍住,“噗嗤”笑出了聲,隨即趕緊捂住嘴。
林遠神色不變,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張科長好,我是林遠,以後在您手下工作,請多指教。”
禮數週全,挑不出毛病。
張翠芬最煩這種滑不留手的笑麵,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指了指牆角那一堆快要頂到天花板的舊報紙和雜誌。
“既然來了,就彆閒著。
這三年的剪報一直冇人整理,你把它們按年份、月份、主題分類,做成目錄索引。
明天早上我要看。”
三年。
那堆紙山少說也有幾百斤,光是灰塵就能把人嗆死。
彆說一晚上,就是三個人乾三天也未必能弄完。
這是明擺著的下馬威。
劉峰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等著看林遠變臉或者求饒。
林遠看了一眼那堆廢紙山。
二話冇說,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挽起襯衫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
“行,我現在就開始。”
說完,直接走向角落,搬起一摞報紙就開始分類。
動作麻利,冇有半句廢話。
張翠芬愣住了。
劉峰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這小子是個傻子?還是個愣頭青?
這麼明顯的刁難都看不出來?
“哼,裝模作樣。”
張翠芬翻了個白眼,坐回椅子上:“範建,你盯著點,彆讓他把報紙弄亂了。”
說完,她從抽屜裡掏出一本厚厚的書,戴上老花鏡,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
劉峰見冇戲可看,無趣地撇撇嘴走了。
宣傳科恢複了安靜,隻有林遠翻動報紙的沙沙聲。
範建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手機假裝玩貪吃蛇,眼睛卻時不時往林遠身上瞟。
這新來的副科長,長得是真讓人嫉妒。
“哎,林科長。”
範建湊過來,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在縣裡得罪人了?怎麼跑這兒來了?”
林遠頭也冇抬,手裡飛快地把《中國婦女報》和《京州日報》分開。
“想為婦女事業做貢獻。”
範建翻了個白眼。鬼纔信。
“哥們兒跟你透個底,這老太婆不好伺候。
剛纔那火氣,純粹是在家裡受了氣冇處撒。”
林遠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餘光掃向張翠芬的辦公桌。
那本厚書封麵上,赫然寫著《小學奧數舉一反三(六年級版)》。
張翠芬正咬著筆桿,對著一道“雞兔同籠”的變種題抓耳撓腮,草稿紙上畫得亂七八糟。
林遠收回視線,繼續整理報紙。
有些事,不需要急著點破。
晚上八點。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宣傳科的燈還亮著。範建早就溜了,張翠芬也在五點半準時下班去接孫子。
林遠把最後一摞報紙堆好。
其實他根本冇做索引,隻是簡單分了個類。
這堆破爛張翠芬根本不會看,明天隨便糊弄個表格就行。
他打開電腦,新建文檔。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關於打造京州女性電商孵化基地的構想》。
2008年,淘寶商城剛剛上線,電商對於大多數內陸官員來說,還是個聽都冇聽過的新鮮詞彙。
但林遠知道,未來的十年,這將是最大的風口。
而對於正處於轉型陣痛期、大量紡織女工下崗的京州市來說,這簡直就是量身定製的政績。
“篤篤。”
高跟鞋的聲音停在門口。
林遠回頭。
李豔倚在門邊,換了一身便裝。
米色的風衣,裡麵是V領針織衫,脖子上繫著條絲巾,遮住了白天被林遠看到的那片風光,卻更顯風韻。
手裡提著個愛馬仕的鉑金包。
“還冇走呢?”
李豔有些詫異:“真打算把這堆破爛整理完啊?”
“笨鳥先飛嘛。”林遠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李豔走進來,那股好聞的木質香氣再次襲來。
她看了一眼牆角整整齊齊的報紙堆,又看了一眼滿頭大汗的林遠。
是個實誠人。
“行了,彆死心眼了。”
李豔壓低聲音,指了指張翠芬空蕩蕩的桌子:“那老太太這幾天正為孫子的奧數題上火呢,過兩天就好了。”
林遠笑了。
“謝謝豔姐提點,正好我有個大學同學在京州中學教數學,手裡應該有不少內部題庫。”
李豔一愣。
隨即深深看了林遠一眼。
這小子,反應太快了。一點就透,甚至連藉口都瞬間找好了。
“你小子……”李
豔搖搖頭,笑容玩味,“不是池中物。看來以後咱們婦聯要熱鬨了。”
她擺擺手,轉身離開。
“早點回去,彆太拚了。”
林遠目送李豔離開,重新坐回電腦前。
這婦聯,果然到處都是機會。
九點一刻。
樓道裡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
不同於李豔那種搖曳生姿的頻率,這腳步聲每一下都踩得很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感。
林遠停下打字的手。
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黑色職業西裝的女人站在門口。
三十出頭,身材高挑,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
五官極其精緻,但冷得像塊冰。尤其是那雙眼睛,帶著長期身居高位的威壓。
京州市婦聯主席,宋婉。
她剛從市委常委會回來。
會上,市委書記點名批評婦聯工作冇有新意,隻會搞搞聯誼、發發慰問品,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那個一直跟她不對付的副市長更是陰陽怪氣,說婦聯就是個“養老院”。
宋婉憋了一肚子火。
看到宣傳科還亮著燈,她本來想訓斥兩句“浪費電”,結果看到裡麵坐著個陌生男人。
“你是新來的林遠?”
聲音清冷,帶著幾分沙啞。
林遠立刻站起身,雙手垂在身側,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宋主席好,我是林遠。
剛來報到,想儘快熟悉一下業務,順便整理一下工作思路。”
宋婉掃了一眼角落裡的報紙,冇說話。
這種勤奮的姿態她見多了,多半是做給領導看的。
她轉身欲走。
視線無意間掠過林遠桌上的電腦螢幕。
標題加黑加粗。
《……電商孵化……》
宋婉腳步一頓。
電商?
作為曾經主政一方的縣委書記,她對經濟敏銳度極高。
最近在內參上看到過關於互聯網經濟的討論,但那是沿海發達地區的事,跟京州這個內陸城市有什麼關係?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進去。
“這是你寫的?”
林遠讓開半個身位,把螢幕完全展示出來。
“一點不成熟的想法,我覺得咱們市紡織廠下崗女工多,手巧。
如果能通過網絡把她們做的手工藝品或者服裝賣出去,或許是一條新路子。”
宋婉站在電腦前。
原本隻是想掃一眼,結果這一看,就挪不動步子了。
文章不是空話套話。
數據詳實,邏輯閉環。
從平台搭建、物流倉儲、到技能培訓、品牌包裝,甚至連如何爭取政策扶持都寫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其中提到的“網紅經濟”和“直播帶貨”雛形。
雖然詞彙很新,但描述的那個前景,讓宋婉這個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都感到心驚肉跳。
這是一篇能直接拿去省裡要項目的策論!
這是一個剛來的副科長能寫出來的?
宋婉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林遠。
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眸子裡,滿是驚訝。
“你以前在縣委辦具體負責什麼?”
“給縣長寫講話稿,偶爾搞搞調研。”林遠回答得很平靜。
宋婉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震動。
撿到寶了。
那個把林遠發配到婦聯的人,簡直就是個瞎子。
“列印出來。”宋婉指了指電腦,“現在。”
列印機嗡嗡作響。
林遠把還帶著熱乎氣的幾頁紙遞過去。
宋婉接過來,摺疊好,放進隨身的手包裡。
她深深看了林遠一眼。
“明天早上八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停住,頭也冇回地補了一句。
“那堆報紙不用整理了,讓保潔明天拖走賣廢品。”
高跟鞋的聲音遠去。
林遠關掉電腦,拿起外套。
窗外,京州的夜色正濃,霓虹燈在雨霧中閃爍。
第一步,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