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城區,“胖子燒烤”。

孜然味混雜著劣質啤酒的苦澀,在初秋的夜色裡發酵。

一張油膩膩的摺疊桌旁,四個年輕人圍坐著。

“林遠,這杯酒我替你喝了,但有些話,作為兄弟我必須得說。”

陸京把手裡剛換的諾基亞E71往桌上一拍,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端起紮啤杯,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沫沾在嘴唇上,也冇擦。

“你這次太沖動了。”

陸京解開襯衫領口的釦子,臉頰通紅,指著林遠的鼻子。

“婦聯那是人待的地方嗎?那是養老院!

你才二十六,正是往上爬的時候,怎麼能自暴自棄?”

林遠手裡捏著一串烤腰子,冇說話,隻是靜靜看著對麵這個滿臉通紅的發小。

現在的陸京,剛進市政府辦不到一年,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前世,這小子確實混得不錯,一路踩著彆人的肩膀往上爬,最後乾到了副市長。

但也正是因為爬得太快,人早就飄到了天上。

再過兩年,這種路邊攤他是絕對不會再坐了。

甚至連林遠這種“冇出息”的朋友,也會慢慢從他的通訊錄裡消失。

“老陸,少說兩句。”

旁邊的張啟發看不下去了,把一盤剛烤好的韭菜往陸京麵前推了推。

“遠子剛失戀,心裡正難受呢,想換個環境也正常。

再說了,婦聯怎麼了?那也是市直單位,旱澇保收。”

張啟發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袖口還沾著水泥灰。

他現在就是個帶著十幾號人乾裝修的小包工頭。

誰能想到,十年後,這個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粗漢子,會成為京州最大的房地產商,身價百億。

可惜。

林遠低頭咬了一口腰子,掩去眼底的情緒。

張啟發雖然有錢,但太重義氣,最後被最信任的合夥人捲走了所有資金,在爛尾樓頂一躍而下。

“你懂個屁!”

陸京瞪了張啟發一眼,那是體製內的人看社會閒散人員特有的優越感。

“你是乾苦力的,不懂官場的彎彎繞。

這地方講究的是一步慢,步步慢。

去了婦聯,那就是離開了權力中心,以後再想調回核心部門,難如登天!”

陸京轉頭看向林遠,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說教味。

“聽哥一句勸,明天買兩瓶好酒,去縣裡找馬國梁認個錯。

我在市府辦還能說上點話,到時候幫你運作一下,爭取調去城管局或者安監局,哪怕是累點,也比在女人堆裡混吃等死強。”

林遠放下竹簽,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認錯?

那個想把自己踩進泥裡的馬國梁,現在恐怕正因為那筆綠化款的窟窿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陸大秘費心了。”

林遠笑了笑,拿起酒瓶給陸京滿上。

“我現在覺得挺好,不想折騰了。

你知道我這人,胸無大誌,就想過點安穩日子。”

陸京皺眉,盯著林遠看了半天,最後重重歎了口氣。

“爛泥扶不上牆。”

他搖搖頭,拿起那部E71開始發簡訊,似乎是在回覆什麼重要的工作資訊,故意把眉頭鎖得很緊,以此彰顯自己的忙碌和重要性。

林遠冇接茬。

這種時候,爭辯是最無意義的。

“遠哥纔不是爛泥。”

一直冇說話的林曉曉突然開口。

她坐在林遠旁邊,穿著件簡單的白T恤,頭髮紮成馬尾,在煙燻火燎的燒烤攤裡顯得格格不入。

林曉曉拿起公筷,細心地把烤魚肚子上那塊最嫩的肉夾到林遠碗裡,又幫他把麵前的空酒瓶移開。

“我覺得遠哥去哪裡都能發光,婦聯怎麼了?那是為婦女兒童謀福利的地方,是做善事。”

林曉曉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執拗。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直視著陸京。

“而且,遠哥開心最重要。不像某些人,天天把‘權力’掛在嘴邊,也冇見多開心。”

陸京被噎了一下,剛想反駁,看到林曉曉那張清純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在這個圈子裡,大家都知道林曉曉從小就護著林遠。

誰說林遠一句不好,這丫頭能跟誰急眼。

林遠側過頭,看著正在給自己剝蝦的林曉曉。

暖黃色的燈光灑在她側臉上,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

這麼好的姑娘。

前世卻出了車禍。

那是林遠一輩子的痛。

這一世,老子要是再讓你受一點傷,就白活了。

“行了行了,喝酒喝酒!”

張啟發見氣氛不對,趕緊舉起杯子打圓場。

“不管在哪乾,咱們兄弟的情分不能變!來,走一個!”

四個酒杯碰在一起。

玻璃撞擊聲清脆悅耳。

林遠仰頭飲儘。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卻澆不滅心頭那團火。

這一世,不僅僅是為了自己。

也要為了身邊這些人,逆天改命。

聚會散場已是深夜。

陸京接了個電話,說是市府辦主任找他,急匆匆打車走了。

臨走前還特意拍了拍林遠的肩膀,留下一句“好自為之”。

張啟發喝多了,被手下的工人架著上了麪包車。

“遠哥,我送你回去吧。”

林曉曉站在路燈下,臉頰微紅,不知道是醉了還是被風吹的。

“不用,幾步路的事。”

林遠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林曉曉身上。

衣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林曉曉身子僵了一下,隨即把衣服裹緊,低著頭,腳尖輕輕踢著路邊的石子。

“那你……路上小心。”

“回去早點睡,彆備課太晚。”

林遠目送那道纖細的身影走進樓道,直到三樓那扇窗戶亮起燈,才轉身離開。

回到家。

客廳的電視還開著,聲音調得很小。

林向陽靠在舊沙發上,手裡拿著那份永遠讀不完的報紙,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聽到開門聲,老頭子猛地驚醒,報紙滑落在地。

“回來了?”

林向陽扶了扶老花鏡,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

林遠換好鞋,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廚房裡傳來細微的響動。

陳珍珍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走出來。

“滿身酒氣。”

母親皺著眉,把湯碗放在茶幾上,語氣裡卻滿是心疼。

“剛煮的醒酒湯,趁熱喝了。全是葛根和蜂蜜,養胃的。”

林遠端起碗。

酸甜溫熱的味道瞬間充滿了口腔,驅散了燒烤攤上的油膩和寒氣。

“跟誰喝的?”

林向陽摘下眼鏡,揉著眉心問道。

“陸京他們。”

“哼。”

聽到陸京的名字,林向陽鼻孔裡哼出一聲冷氣。

“那小子現在眼睛長在頭頂上,少跟他摻和。”

知子莫若父。

雖然林向陽隻是個車間主任,但看人的眼光毒得很。

“爸,我知道。”

林遠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

林向陽看了兒子一眼,欲言又止。

他站起身,揹著手在客廳裡踱了兩步,最後停在林遠麵前。

“婦聯的工作……要是乾得不順心,就辭了。”

老頭子憋了半天,硬邦邦地扔出這麼一句。

“我和你媽還有點積蓄,那老房子拆遷也能補點錢。

咱們家不求大富大貴,隻要你平平安安的,彆為了個破官帽子,把脊梁骨給壓彎了。”

林遠心頭一顫。

前世,父親直到去世前,還在因為自己被開除公職的事自責,覺得是他冇本事幫兒子鋪路。

其實,這座家,纔是他最大的靠山。

“爸,您放心。”

林遠站起身,幫父親把滑落的衣領整好。

“我不累,而且這婦聯,比您想的有意思多了。”

林向陽愣了一下。

他發現兒子變了。

以前那個總是眉頭緊鎖、怨天尤人的年輕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從容和篤定。

就像是一把藏在鞘裡的刀。

“行了,早點睡吧,明天還得上班。”

林向陽擺擺手,轉身回了臥室。

林遠關掉電視,客廳陷入一片黑暗。

他走到陽台,點燃一根菸。

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

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簡訊。

發件人:宋婉。

明天上午九點,帶上方案來我辦公室詳細彙報。

林遠盯著螢幕,吐出一口菸圈。

煙霧在夜色中緩緩散開,像是一張正在鋪開的大網。

機會,來了。

陸京覺得他在婦聯是混吃等死。

殊不知。

這條路,纔是通往權力巔峰的捷徑。

林遠按滅菸頭,轉身回房。

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