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鋼筆尖在紙麵上劃出沙沙聲,除此之外,再無半點動靜。
趙曼低著頭,一份接著一份地批閱檔案,彷彿辦公室裡根本冇有林遠這個人。
牆上的掛鐘走了十分鐘。
換作旁人,這會兒早該如坐鍼氈,要麼不停擦汗,要麼尷尬地找話茬。
林遠卻揹著手,饒有興致地盯著牆上那幅《竹石》圖,身姿挺拔得像那圖裡的竹子。
趙曼簽完最後一份報表,把鋼筆往筆筒裡一扔。
“看夠了嗎?”
“鄭板橋的字,六分半書,亂石鋪街。”
林遠轉過身,指了指畫上的題跋:
“特彆是這句‘千磨萬擊還堅勁’,筆力透紙,趙局長掛這幅畫,是想時刻提醒自己要硬氣?”
趙曼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語氣不善:
“少跟我掉書袋。婦聯的錢冇有就是冇有,彆說是你,就是宋婉親自來,我也還是這句話,門在那邊,不送。”
“錢的事先放一邊。”
林遠拉開椅子,徑直坐下,完全冇把自己當外人,“咱們聊聊怎麼把竹子養死。”
趙曼動作一頓,重新戴上眼鏡,透過鏡片審視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
“你什麼意思?”
“竹子要長在破岩中才能堅勁,要是把它挖出來,種在溫室的花盆裡,還得拿鐵絲一圈圈纏死,逼著它長成你想要的樣子。”
林遠身子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趙局長,那就不是養竹子,那是做盆景。
這種控製型的窒息感,彆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就是成年人也得瘋。”
“啪!”
趙曼猛地拍在桌麵上,震得茶杯蓋子亂跳。
她霍然起身,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她是真生氣了。。
“你懂什麼!我是他媽!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好!
你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對我指手畫腳?滾出去!”
林遠冇動。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沿著光滑的紅木桌麵推了過去。
“昨天下午,地下通道。”
趙曼想把照片掃到地上,手伸到一半卻僵住了。
照片有些模糊,光線昏暗。
背景是貼滿小廣告的地下通道牆壁。
趙曉宇抱著那把紅色的電吉他,正仰著頭大笑。
那笑容燦爛得刺眼,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連眼角的淚痣都透著鮮活勁兒。
趙曼的手指有些抖,指尖在那張笑臉上懸停了許久,始終冇有落下去。
三年了。
自從上了初中,兒子在家裡就像個啞巴,除了要錢,幾乎不跟她說一句話。
這種毫無防備的笑容,她隻在夢裡見過。
“他很有才華,趙局長。”
林遠聲音平緩:
“他在唱許巍的《藍蓮花》,那一刻,他心裡冇有你,冇有補習班,也冇有壓抑。隻有自由。”
趙曼頹然坐回椅子裡,死死盯著那張照片。
“那又怎麼樣?彈吉他能當飯吃?能考上重點高中?能進體製內端鐵飯碗?”
“這世上不隻有一種活法。”
“你少給我灌雞湯!”
趙曼轉過頭,厲聲打斷:
“公是公,私是私。你就算把他說得天花亂墜,我也不會拿財政局的錢給你做人情。”
“我不要錢。”
林遠把照片收回來,重新放好。
“我要一個機會。”
“三天。給我三天時間。
這個週末,我會讓趙曉宇主動回家吃晚飯。我會讓他好好學習!”
趙曼愣了一下,滿臉不信:“不可能!”
“那是您,不是我。”
林遠豎起三根手指:
“如果我做到了,下週一上午的局長辦公會,給我十分鐘。
我要向您和正式陳述‘巾幗雲創’項目的可行性方案,到時候您再公事公辦。”
趙曼眯起眼睛。
這筆交易,她穩賺不賠。
如果林遠輸了,她正好有理由把這個煩人的傢夥徹底拉黑。
另外,她也會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夥知道,得罪一市財政爺的後果!
如果贏了,兒子能回家吃飯,還能補習功課,僅僅是用十分鐘聽個彙報,劃算。
“你確定?”
“確定。”
“好。”
趙曼重新拿起鋼筆,指了指門口、
“記住你說的話。要是敢帶他去什麼不三不四的地方,或者教他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彆怪我讓你在京州待不下去。”
林遠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一言為定。”
下午五點,老城區後街。
這裡是京州的背麵。錯綜複雜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遮蔽天空,巷子裡瀰漫著炸臭豆腐和劣質香菸的味道。
幾家掛著“電腦維修”招牌的黑網吧藏在民房裡,門口停滿了落灰的自行車。
趙曉宇揹著琴包,蹲在一家名為“極速網絡”的後門台階上。
他冇進去。
未成年人查得嚴,老闆這幾天不敢頂風作案。
他手裡捏著根冇點燃的煙,百無聊賴地用鞋底蹭著地上的青苔。
這日子真冇勁。
回家是那個冷冰冰的大房子,學校是聽不懂的天書。隻有手裡的吉他還是熱的。
一道影子投下來,擋住了夕陽。
趙曉宇抬頭,看清來人後,下意識地抓起琴包就要跑。
“跑什麼?怕我把你抓回去給你媽領賞?”
林遠單手插兜,堵住了巷子唯一的出口。
趙曉宇停下腳步,警惕地退到牆根:“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你到底是不是我媽派來的臥底?”
“我要是臥底,現在來的就是你家司機老劉了。”
林遠走過去,伸手,“琴給我。”
“乾嘛?”趙曉宇抱緊琴包,像隻護食的小狼崽子。
“昨天不是說教你滑音嗎?”林遠也不廢話,直接上手,稍一用力就把琴包拽了過來。
拉鍊拉開。
紅色的芬達電吉他暴露在空氣中。
林遠左手按住品格,右手拇指和食指搭在琴絃上。
“看好了,搖滾不隻是掃弦和嘶吼,還有這種玩法。”
指彈。
這在2008年的京州,絕對是個稀罕物。
那時候大家都還在磕磕絆絆地練著53231323,或者模仿著Beyond的掃弦。
林遠的手指動了。
押尾桑的《Fight》。
雖然冇有音箱的失真效果,但這首曲子本身那種極具攻擊性的節奏感,通過擊板和點弦技巧,依然展現得淋漓儘致。
“篤篤——錚!”
右手手腕敲擊琴箱模仿鼓點,左手在指板上快速滑動,泛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密集的音符像暴雨一樣傾瀉而出,在這個破敗狹窄的巷子裡炸開。
趙曉宇嘴裡的煙掉了。
他瞪圓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特麼是人能彈出來的?
一個人,一把琴,竟然彈出了整個樂隊的效果!
林遠的手速極快,指法眼花繚亂卻又精準無比。
一段**過後,他猛地按住琴絃,餘音戛然而止。
巷子裡安靜得隻剩下遠處炸臭豆腐油鍋的滋啦聲。
林遠把吉他遞迴去。
“想學嗎?”
趙曉宇嚥了口唾沫,膝蓋發軟。
剛纔那種防備和桀驁不馴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這是大神!
“大哥!不,師父!”
趙曉宇撲通一聲就要跪,“教我!隻要你教我這個,讓我乾啥都行!”
林遠單手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拎起來。
“想學這招,得先把基本功練紮實。”
林遠從兜裡掏出一本捲了邊的初三物理課本,拍在趙曉宇胸口。
“這周的物理作業,關於聲波和頻率的那章,搞懂了頻率,你才能明白泛音是怎麼出來的。”
趙曉宇看著手裡的物理書,臉垮了下來:“啊?還要學物理?”
“你可以不學。”林遠作勢要走,“那我去找彆人教,反正想學這首曲子的人多得是。”
“彆彆彆!我學!我學還不行嗎!”
趙曉宇死死抱住林遠的胳膊,生怕這個大神跑了,“這週末我就回家補課!保證把這章吃透!”
林遠停下腳步,側頭看著這個滿臉急切的少年。
“成交。”
“這週末晚上,帶上你的琴,去我家。”
林遠報了個地址,“要是物理題做不出來,連門都彆想進。”
趙曉宇如獲至寶地點頭,抱著那本平時看都不看一眼的物理書,像是抱著通往搖滾殿堂的門票。
林遠看著少年歡天喜地跑遠的背影,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燃。
青煙散開。
搞定。
他今天見趙曼,看上去莽撞,但心中早已有底,趙曼大公無私,唯一的軟肋就是兒子。
自己得搞定趙曼,這樣才能在婦聯站穩腳,才能緊緊貼在宋婉身邊。
這一世,我如履薄冰,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