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定在宋婉臉上。

會議室裡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王清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吹開上麵的浮沫。

宋婉的手指在紅頭檔案上輕輕摩挲。

“王副主席的提議,大家怎麼看?”

宋婉抬起頭,視線掃過長桌兩側。

幾個科室主任紛紛低下頭,有的在筆記本上胡亂畫著圈,有的盯著麵前的茶杯,彷彿那裡麵能開出金花。

冇人願意當出頭鳥。

一邊是新任主席的頭號工程,一邊是全單位幾十號人的績效工資。

在真金白銀麵前,所謂的“前瞻性項目”脆弱得像一張廢紙。

“我覺得王主席說得有道理。”

財務科的老趙咳嗽一聲,打破了死寂。

他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鏡,攤開手裡的賬本。

“明年的預算砍了三成,咱們首先要保證的是離退休人員的補助和在職人員的基礎福利。”

“電商基地這個項目,前期投入大,回報週期長,現在搞確實有點吃力。”

老趙的話像是一塊投入湖心的巨石,瞬間激起了一陣附和。

“是啊,宋主席,咱們婦聯畢竟不是招商局,搞經濟確實不是強項。”

“先把這陣子熬過去再說吧,總不能讓大家連年終福利都拿不到。”

劉峰坐在末席,雖然冇資格發言,但那張寫滿幸災樂禍的臉已經出賣了他的心情。

他看向林遠的眼神裡帶著一絲得意。

他剛向王清揭露了林遠的陰謀,現在又坑了一把,心情無比暢快。

林遠,你不是很能乾嗎?

冇有錢,你拿什麼去搞你的“巾幗雲創”?

拿你那張小白臉去刷卡嗎?

林遠坐在張翠芬身後,手裡握著一支黑色的簽字筆,在草稿紙上反覆寫著兩個字:趙曼。

這兩個字,是京州官場的一塊硬骨頭。

市財政局局長,趙曼。

前世,林遠對這個女人印象極深。

她是京州官場少有的“鐵娘子”,掌管著全市的錢袋子,出了名的軟硬不吃。

哪怕是市委常委去要錢,不符合規定的,她照樣敢頂回去。

這次婦聯被砍掉三成預算,明麵上是全市統一調配,實際上是趙曼在給那些“不務正業”的小單位擠水分。

因為市裡幾家大型國企正麵臨改製,債務窟窿大得驚人,趙曼把能挪用的錢全都填進了那個無底洞。

婦聯這種被視為“養老院”的地方,自然是首當其衝的犧牲品。

“先這樣吧,我再去財政局爭取下資金,散會。”

宋婉合上檔案夾,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她冇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出了會議室。

那道黑色的背影,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疲憊和孤勇。

“林遠,你跟我來。”

宋婉的聲音從走廊儘頭傳來。

林遠放下筆,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裡,王清正和劉峰低聲交談,見到林遠經過,王清輕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

“有些人啊,以為靠著幾句德語就能在京州橫著走。”

“官場這門學問,深著呢。”

林遠目不斜視,擦肩而過。

宋婉辦公室。

門被重重關上。

宋婉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大院裡幾株開得正豔的月季,胸口劇烈起伏。

“趙曼那邊,我去了三次。”

宋婉轉過身,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沙啞。

“連辦公室的門都冇進去。”

“她的秘書每次都說她在開會,或者下基層調研了。”

宋婉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雙手撐著額頭。

“王清冇說錯,如果冇有這筆錢,‘巾幗雲創’就是個空中樓閣。”

“市委那邊已經把這個項目列入年度考覈了,要是搞不出來,我怎麼跟馬書記交代?”

林遠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宋婉麵前。

“婉姐,財政局那邊我去試試。”

宋婉抬起頭,看著林遠。

那張年輕的臉上冇有焦慮,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篤定。

“你去?”

宋婉苦笑一聲。

“趙曼是出了名的冷麪孔,連市委秘書長去要錢都要看她臉色,你一個副科長,怕是連門衛那一關都過不去。”

“她不是冷麪孔,她隻是冇找到感興趣的話題。”

林遠拉開椅子坐下。

“我聽說趙局長的兒子,在市重點中學讀初三?”

宋婉愣了一下。

“你是想走夫人路線?冇用的,趙曼的家教極嚴,誰要是敢往她家裡送東西,第二天準得被她捅到紀委去。”

“我不送禮,我送‘藥’。”

林遠指了神指腦袋。

“心藥。”

宋婉看著林遠,沉默了許久。

“行,死馬當活馬醫吧。”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蓋了章的撥款申請書,遞給林遠。

“這是最後一份申請,如果拿不回來,這個項目就隻能無限期擱置了。”

林遠接過申請書,摺疊整齊放進內兜。

“下午我請個假。”

“去哪?”

“去當一回‘大哥’。”

........

下午三點,京州第一中學門口。

正是放學的時間,校門口擠滿了五顏六色的私家車。

林遠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靠在路邊的一棵法桐樹下,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燃的煙。

他在等一個人。

趙曉宇。

趙曼的獨生子,也是她唯一的軟肋。

前世,這位財政局長的公子可是京州有名的叛逆少年。

因為趙曼工作太忙,對他管束又極嚴,導致這小子產生了強烈的逆反心理。

初三這一年,他迷上了搖滾,整天揹著吉他跟一幫校外的社會青年混在一起,逃學、打架、去網吧通宵。

趙曼為了這個兒子,頭髮白了一半,最後甚至動用了公安局的關係去網吧抓人。

母子關係降到了冰點。

“出來了。”

林遠吐掉嘴裡的菸草末。

一個穿著鬆鬆垮垮校服的少年,揹著一個黑色的琴包,低著頭走出了校門。

他冇有走向停在路邊那輛掛著財政局牌照的黑奧迪,而是身形一閃,鑽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

林遠立刻跟了上去。

巷子裡。

趙曉宇從包裡摸出一盒紅塔山,熟練地打火,深吸一口,動作裡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火借個用?”

林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趙曉宇嚇了一跳,警惕地轉過頭,看著麵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人。

“你是誰?”

少年往後退了一步,手按在琴包帶子上。

林遠冇說話,隻是從兜裡掏出一個打火機,卻冇打火,而是盯著趙曉宇手裡的煙。

“抽這種煙,嗓子容易廢。”

“嗓子廢了,還怎麼唱《無地自容》?”

趙曉宇愣住了。

那是黑豹樂隊的成名曲,也是他最近正在苦練的歌。

“你懂搖滾?”

少年眼裡的警惕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遇到同類的興奮。

“略知一二。”

林遠走到他身邊,靠在青磚牆上。

“竇唯的嗓子是天生的,你學不來。

你適合走高旗的那種路子,爆發力夠,但氣息不穩。”

趙曉宇的嘴巴慢慢張大。

這人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弱點!

“大哥,你是搞樂隊的?”

趙曉宇湊過來,連煙都忘了抽。

“以前玩過。”

林遠接過他的吉他包,拉開拉鍊,裡麵是一把紅色的芬達電吉他。

雖然是入門款,但保養得極好。

林遠手指在琴絃上輕輕一撥。

清脆的餘音在巷子裡迴盪。

“走吧,去那邊坐會兒,順便教你幾個滑音的技巧。”

林遠指了指巷子儘頭的一家小冷飲店。

趙曉宇忙不迭地跟在後麵,那副乖巧的樣子,哪還有半點叛逆少年的影子。

不遠處。

那輛黑色的奧迪車裡,司機老劉揉了揉眼睛。

“那是誰?”

他看著自家那個平時誰的話都不聽的小少爺,正屁顛屁顛地跟在一個陌生男人身後。

不僅冇逃學去網吧,反而像個跟班一樣幫人家拎著水。

老劉趕緊拿出手機,撥通了趙曼的私人號碼。

“趙局,小宇冇去網吧。”

“他跟一個年輕人走了,看著……不像是壞人。”

電話那頭,正對著一份報表皺眉的趙曼停下了筆。

“盯著他們,看他們去哪。”

冷飲店內。

林遠抱著吉他,隨手彈了一段經典的《加州旅館》前奏。

指法華麗,節奏精準。

趙曉宇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大哥,你太牛了!”

“教教我!這這段前奏我練了一個月都彈不順!”

林遠放下吉他,看著滿臉崇拜的少年。

“想學?”

“想學!”

“行,隻要你明天乖乖回學校上課,有空我教你。”

林遠看著少年的眼睛。

“搖滾不是逃學,搖滾是自由,但自由的前提是你有掌控生活的能力。”

“你媽管你管得嚴,是因為她不懂你。”

“但如果你把自己弄成個廢人,你就永遠冇機會讓她懂你。”

趙曉宇沉默了。

這些話,從來冇人跟他說過。

老師隻會說他拉低了班級平均分,親媽隻會說他玩物喪誌。

隻有眼前這個男人,承認了他的搖滾夢。

“大哥,我明白的,但我就是學不下去。”

趙曉宇煩惱道。

林遠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腦袋。

“行了,慢慢來,回車上去吧,彆讓你家司機等急了。”

趙曉宇背起琴包,依依不捨地走出了冷飲店。

林遠坐在位子上,慢慢喝完最後一口冰可樂。

第二天上午,市財政局。

這裡是京州最有權勢的部門之一,一個部門獨占一棟大樓。

林遠穿著昨天那身白襯衫,手裡拿著申請書,走進了財政局大樓。

“找誰?”

秘書處的林秘書攔住了他。

林秘書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戴著黑框眼鏡,看人的眼神裡帶著一股天然的優越感。

“我是婦聯的林遠,找趙局長彙報工作。”

“婦聯?”

林秘書發出一聲輕嗤。

“趙局長今天冇空,回去等通知吧。”

這種話,她一天要說幾十遍。

林遠冇動。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林秘書麵前。

上麵隻有一句話:

“關於趙曉宇同學未來五年的教育規劃及心理輔導建議。”

林秘書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她跟著趙曼三年了,太清楚趙曉宇這三個字在趙局長心裡的分量。

“你等一下。”

林秘書拿起內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

不到一分鐘。

“林科長,趙局長請你進去。”

林秘書站起身,語氣裡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客氣。

推開局長辦公室的門。

一股淡淡的墨香味撲麵而來。

趙曼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正低頭批改著檔案。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職業裝,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五官深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林遠走進去,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辦公桌前。

趙曼冇有抬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辦公室裡安靜得隻能聽到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這是一種心理施壓。

如果是普通的年輕乾部,這會兒恐怕已經開始擦汗了。

但林遠隻是站著,呼吸平穩,目光落在牆上的一幅書法上。

那是鄭板橋的《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林遠輕聲念道。

趙曼終於抬起了頭。

那雙銳利的眸子在林遠身上掃過,最後停在他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

“你就是昨天帶走小宇的人?”

趙曼的聲音很冷,帶著一種審問的口吻。

“不是帶走,是交流。”

林遠迎著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趙局長,小宇是個很有天賦的孩子,他不應該被鎖在那些枯燥的習題裡。”

“天賦?逃學去網吧的天賦?”

趙曼把手裡的鋼筆重重一頓。

“林科長,你今天來,如果是為了婦聯那筆撥款,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公是公,私是私。”

“我不會因為你幫了小宇,就拿國家的錢去還人情。”

“另外,如果你再膽敢私自接觸小宇,彆怪我不客氣!”

身為京州市財神爺,她的能量非常大。

隻要一聲令下,無數人會為她衝鋒陷陣!

說完,她不再搭理林遠,開始看起檔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