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這一夜,京州官場的風向變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順著酒桌、電話線和枕邊風,鑽進了無數人的耳朵裡。

婦聯那個叫林遠的小夥子,不僅懂德語,還能跟市委書記搭上話,甚至把施耐德的德國佬哄得服服帖帖。

安源縣委辦。

馬國梁手裡捏著聽筒,掌心全是汗。

電話那頭是他在市局的老戰友,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昨晚招商酒會的盛況。

“老馬,你這次可是走眼了。那小子哪是被髮配啊,簡直是龍入大海。

連秦部長都對他青眼有加,甚至當眾挖人。”

啪嗒。

馬國梁手一抖,剛泡好的碧螺春翻倒在桌麵上。

滾燙的茶水浸濕了檔案,順著桌沿滴在褲襠上。他顧不得擦,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那個被他隨意拿捏、最後像丟垃圾一樣踢去婦聯的林遠,翻身了。

而且翻得這麼快,這麼狠。

馬國梁想起那筆還冇填平的綠化款窟窿,還有林遠臨走前那句意味深長的“保重”。

心臟突突直跳,像是要撞破胸膛。這小子要是真跟紀委遞個話……

“備車!去苗圃場!”

把賬本燒了!現在就燒!

馬國梁對著門外吼道,聲音劈叉。

融城區區委辦。

午休時間。

徐倩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周圍的議論聲卻像蒼蠅一樣往耳朵裡鑽。

“聽說了嗎?昨晚招商酒會,那個林遠出儘了風頭。”

“就是那個被女朋友甩了去婦聯的?

嘖嘖,聽說林遠連書記都高看一眼,前途無量啊。”

“這就叫有眼無珠,撿了芝麻丟了西瓜,找了個隻會拚爹的草包,把真正的潛力股給扔了。”

徐倩握著筷子的手在抖。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隔壁桌女同事那似笑非笑的打量。

那種憐憫中夾雜著嘲諷的視線,比直接罵她還難受。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衝出食堂。

躲進衛生間隔間,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如果當初冇分手……現在站在林遠身邊享受榮耀的,就是她。

市委家屬院,二號樓。

書房內一片死寂。

孫祥跪在厚實的地毯上,左臉紅腫,那是剛捱了一巴掌。

市委組織部部長孫大陸坐在紅木書桌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蠢貨。”

孫大陸把手裡的茶杯重重頓在桌上。

“讓你去酒會是讓你露臉的,不是讓你去丟人現眼的!連基本的場合規矩都不懂,還敢去挑釁宋婉?”

“爸,我就是氣不過……”孫祥捂著臉,還在嘴硬。

“氣不過?你有那個本事氣嗎?”

孫大陸指著兒子的鼻子。

“那個林遠,我也查過了,底子乾淨,能力強,關鍵是現在入了馬書記和的眼,你以後見到他,給我繞著走!”

“那宋婉也冇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不要再給我惹事了。”

“要是再敢給我惹事,把你那身皮扒了滾回老家種地!”

孫祥低下頭,指甲深深摳進地毯裡。

恨。

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

林遠,你給我等著。

週一清晨。

婦聯大樓。

林遠剛走進大廳,保潔阿姨就熱情地迎上來,把剛拖得鋥亮的地板又拖了一遍他必經的路。

“林科長早!”

“林科長,這是老家帶來的土雞蛋,給您嚐嚐。”

連門口那個平時看人下菜碟的秦大爺,都特意把電動門開到了最大,一臉褶子笑成了菊花。

這就是權力帶來的附加值。

林遠微笑著一一迴應,快步上樓。

宣傳科裡,氣氛更是熱烈。

“哎喲,咱們的大功臣來了!”

李豔倚在林遠辦公桌旁,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領口微敞,那股子熟女的風情收放自如。

“豔姐彆拿我開涮了。”林遠放下公文包,脫下外套掛好。

“這可不是開涮。”

張翠芬從那堆檔案中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

“現在整個大院都在傳,說咱們婦聯出了個‘外交官’。

林遠,這回你可是給咱們長臉了,連帶著我這個老太婆出去開會,腰桿子都直了不少。”

林遠給兩位分彆倒了水。

“都是為了工作。”

“行了,彆謙虛了。”李豔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不過你也得小心點,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王清那邊最近安靜得有點反常,肯定在憋壞水。”

正說著,廣播響了。

“請各科室負責人馬上到三樓會議室開會。重複一遍,馬上。”

聲音急促。

林遠和張翠芬對視一眼。

出事了。

三樓會議室。

氣氛凝重得像凝固的水泥。

宋婉坐在主位,臉色比平時更冷幾分。

她麵前擺著一份剛下發的紅頭檔案。

王清坐在左側,手裡轉著茶杯,嘴角掛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都到了。”宋婉環視一圈。

“剛接到市財政局通知。因為今年市裡要集中力量搞基建,各部門預算都要壓縮,婦聯明年的經費,削減30%。”

轟。

會議室炸開了鍋。

“30%?這怎麼行!本來就是清水衙門,再減就隻能喝西北風了!”

“這還怎麼開展工作?下麵的活動中心連電費都要交不起了!”

“是不是搞錯了?咱們剛搞完表彰大會,市裡不是挺滿意的嗎?”

抱怨聲此起彼伏。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市裡對婦聯態度的風向標。

削減經費,意味著邊緣化。

“安靜。”宋婉敲了敲桌子。

“既然是市裡的統一部署,我們必須服從。”

宋婉聲音有些乾澀,“現在討論一下,這30%從哪裡扣。”

所有人都閉了嘴。

扣誰的錢,就是動誰的蛋糕。

王清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開口:

“既然要過緊日子,那就得砍掉那些花架子項目,比如……宣傳科那個‘巾幗雲創’。”

圖窮匕見。

說完,她還陰惻惻的看了林遠一眼。

劉峰今天告密,她已經知道畫廊照片是林遠準備給自己挖的坑。

她知道林遠已經徹底戰隊宋婉了。

所以,她也就不再藏著掖著。

王清繼續道:

“電商孵化這種事,本來就是商務局的活,我們婦聯跟著瞎摻和什麼?

還要搞培訓、搞物流補貼,這都是無底洞,我看,不如先把這個項目停了,保住大家的基本福利要緊。”

這一招太毒了。

拿大家的工資獎金做要挾,逼著所有人站隊。

果然,幾個科室主任的目光都投向了林遠和宋婉。

雖然他們佩服林遠的能力,但涉及到自己的錢袋子,誰也不想當冤大頭。

宋婉眉頭緊鎖。

這個項目是她在市委立下的軍令狀,要是停了,不僅前功儘棄,她在市領導心裡的威信也會掃地。

但如果堅持搞,就會得罪全單位的人。

兩難。

眾人將目光望向宋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