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酒杯裡的紅酒被一飲而儘。

宴會廳內緊繃的空氣瞬間鬆弛。

馬建設書記滿意地對德國代表團點了點頭。

廁所的翻譯被急匆匆拽回來。

危機解除。

侍者們穿梭在人群中,重新為賓客斟滿酒液。

氣氛從劍拔弩張的談判場,瞬間切換回了觥籌交錯的名利場。

秦嵐站在一張鋪著白布的高腳桌旁,手裡輕輕晃動著高腳杯。

那雙閱人無數的眸子,越過重重人影,定格在那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身上。

有點意思。

這潭死水一樣的京州官場,居然冒出個這麼有靈氣的後生。

她放下酒杯,邁步向場中央走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這就是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氣場,掌管著全京州乾部的帽子,冇人敢擋她的路。

秦嵐停在林遠麵前。

“小林。”

她舉起手中的酒杯,高度正好與視線齊平。

“深藏不露啊。”

林遠轉身。

看到來人,他立刻調整姿態,身體微躬,酒杯放低,杯沿輕輕碰在秦嵐酒杯的杯肚上。

“秦部長謬讚。”

他不卑不亢,脊梁挺得筆直,卻冇有一絲傲氣。

“在其位謀其政,今晚是市裡的場子,我也隻是不想讓外人看了笑話。”

回答得滴水不漏。

既冇有居功自傲,又把功勞隱晦地推給了集體榮譽感。

秦嵐笑了。

帶著幾分真切的欣賞。

“過分謙虛就是虛偽了。”

秦嵐抿了一口酒,紅唇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鮮豔。

“德語、國際貿易條款、還有那份不卑不亢的氣度。婦聯的一個副科長,懂的比招商局人還多。”

她瞥了一眼不遠處正擦著冷汗的招商局長。

後者縮了縮脖子,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平時喜歡看雜書。”林遠回答。

“哦?雜書?”

秦嵐挑眉,視線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他平整的領口上。

“那你看看,我這身打扮,有什麼講究?”

這是一種考校。

也是一種上位者特有的調侃。

林遠抬起頭,目光冇有在秦嵐豐腴的身材上停留,而是落在了她黑色絲絨披肩的領口處。

那裡彆著一枚胸針。

翡翠材質,雕工極簡,幾片細長的葉子托著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蕙蘭。”

林遠開口,吐字清晰。

秦嵐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一莖九花,香氣清幽而不媚俗。

古人雲:‘蕙之色,碧而近墨;蕙之香,清而近濁’。

這枚胸針選料是老坑玻璃種,色澤沉穩,正如部長您的氣質。”

林遠看著那枚胸針,語氣平緩。

“身居高位卻不張揚,手段雷霆卻懷菩薩心腸,這蘭花,配您。”

空氣安靜了兩秒。

秦嵐盯著林遠。

這馬屁拍得,太雅了。

冇有直接誇她漂亮,也冇有誇她權勢滔天,而是誇她的品味,誇她的格局。

“你懂蘭花?”秦嵐問。

“家裡老人以前種過幾盆,說過‘養蘭如養心’,耳濡目染了一些。”

“好一個養蘭如養心。”

秦嵐笑出了聲,笑聲爽朗。

“宋婉,你這是從哪挖出來的寶貝?”

她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林遠身後半步的宋婉。

宋婉上前一步。

“他自己跑來的。”宋婉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算你運氣好。”

秦嵐看著宋婉,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小林啊,年輕人得多鍛鍊。以後要是想換個環境,組織部的大門隨時向你敞開。”

當眾挖人。

而且是組織部這種核心權力部門的邀約。

這就是尚方寶劍。

宋婉眼神微眯。

“秦部長,您這就過分了啊。”

宋婉臉上掛著笑,語氣卻硬邦邦的。

“我這剛把人用順手,您就來摘桃子?這可不是您的風格。”

“護犢子。”

秦嵐點了點宋婉的額頭,又深深看了一眼林遠。

“行,我不奪人所愛。好好乾,我看好你。”

說完,她拍了拍林遠的肩膀,轉身離開。

宴會廳的角落裡。

徐倩手裡捏著一把銀質叉子,指節泛白,幾乎要把叉子捏斷。

她呆呆地看著場中央。

看著那個被她拋棄的男人,正和京州很有權勢的兩個女人談笑風生。

那種自然流露出的親昵和賞識,像是一記記耳光,狠狠抽在她臉上。

“他……怎麼會……”

徐倩喃喃自語。

那個隻會給她買打折包包、唯唯諾諾的人,怎麼突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孫祥站在旁邊。

滿臉油汗,雙腿還在微微打顫。

他剛纔像個小醜一樣被趕下台,現在又看到林遠如此風光。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但更多的是恐懼。

如果林遠在秦部長麵前告他一狀……

“走吧。”孫祥聲音發抖,“這地方冇法待了。”

“你自己走!”

徐倩一把甩開孫祥的手。

她死死盯著林遠。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明明是她先發現這塊金子的,憑什麼讓彆人撿了便宜?

林遠放下酒杯,跟宋婉低語了一句,轉身朝側門的洗手間走去。

徐倩把叉子往盤子裡一扔。

“噹啷”一聲脆響。

她提起裙襬,跟了上去。

洗手間外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

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

林遠推開洗手間的門,擰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沖刷著雙手。

讓他從剛纔那種虛偽的熱鬨中清醒過來。

鏡子裡的人,麵容冷峻,眼神清明。

這隻是第一步,不能驕傲。

他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水珠。

身後傳來“哢噠”一聲。

門被反鎖了。

林遠冇有回頭。

他把紙團扔進垃圾桶,看著鏡子裡出現的那個粉色身影。

“出去。”

“林遠。”

徐倩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

那身粉色的香奈兒套裝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俗氣。

“我們談談。”

林遠轉過身,靠在大理石洗手檯上。

雙手抱胸,一臉漠然。

“談什麼?談你的奧迪A6?還是談你的孫大少?”

“彆提他!”

徐倩上前兩步,高跟鞋在地磚上踩得極響。

“你騙我。”

“你會德語,你認識秦嵐,你跟宋婉關係那麼好……你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

“你看著我為了買房發愁,看著我為了未來焦慮,你就在旁邊看笑話是吧?”

她紅著眼眶,一副受害者的姿態。

林遠被氣笑了。

“徐倩。”

“我在縣委辦三年,每天晚上學德語的時候,你在乾嘛?你在看韓劇,在抱怨我不陪你逛街。”

“我給縣長寫的稿子被省報轉載的時候,你在乾嘛?你在嫌棄那五百塊錢的稿費不夠你買瓶香水。”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從來冇想過去瞭解。”

“在你眼裡,我就是個隻會死工資的提款機。”

“我……”

徐倩語塞。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換了一副表情。

楚楚可憐,眼淚說來就來。

她走近,伸手想要拉林遠的袖子。

“我知道錯了。”

“林遠,我們三年的感情,你不可能說忘就忘。”

“那個孫祥就是個草包,我早就受夠他了。”

“我們和好吧,以你現在的能力,我們很快就能在京州買房,我爸媽肯定也會同意的……”

她眼裡閃著光。

林遠看著伸過來的手。

他猛地一揮手。

“啪!”

徐倩的手被狠狠打開,整個人踉蹌著後退,撞在門框上。

“疼……”

“聽清楚了。”

林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個為你省吃儉用買包的林遠,已經死了。”

“死在那天你上的那輛奧迪車裡。”

“彆拿你那套虛情假意來噁心我。”

他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手上。

“還有。”

“離宋婉遠點。”

“要是再讓我看到你或者孫祥在她麵前跳,我會讓孫家連後悔的機會都冇有。”

哢嚓。

門鎖打開。

宴會廳喧鬨的音樂聲湧了進來。

林遠大步走出。

頭也冇回。

隻留下徐倩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洗手間裡,對著鏡子,臉色煞白如紙。

林遠整理了一下袖口。

回到宴會廳。

宋婉正站在一根羅馬柱旁,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她看起來有些疲憊,臉上的妝容也掩蓋不住眼底的倦意。

“去哪了?”

“洗了把臉。”

宋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走廊。

一抹粉色的裙角一閃而過。

她是人精,瞬間明白了什麼。

“處理乾淨了?”

“乾淨了。”

“那就好。”

宋婉把車鑰匙扔給他。

“我累了,送我回家。”

“是,領導。”

兩人走出酒店大門。

夜風微涼,吹散了身上的酒氣和脂粉味。

林遠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宋婉坐進去,踢掉高跟鞋,蜷縮在真皮座椅裡。

像隻慵懶的貓。

“林遠。”

“嗯?”

“秦嵐看上你了。”

“那是領導抬愛。”

“少跟我打官腔。”

宋婉側過頭,臉頰壓在座椅靠背上,看著正在係安全帶的林遠。

車廂內光線昏暗,她的眸子卻亮得驚人。

“她是想把你挖去組織部。”

“但我冇答應。”

“你是我的。”

“記住了嗎?”

這語氣,霸道,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林遠發動車子。

引擎低沉的轟鳴聲響起。

他目視前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記住了。”

“我是您的兵,指哪打哪。”

沃爾沃彙入車流。

霓虹燈在車窗上劃過流光溢彩。

林遠握著方向盤。

第一關,過了。

自己算是真正融入了宋婉的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