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莊言迎著北風遠去的時候,並不知道——
就在他身後千裡之外的槐安,有一個人,正循著他的痕跡,一步一步地摸了過來。
那是一位氣度沉峻的客人。
他一身風塵,眉宇間卻壓著一股久居人上的沉靜,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他穿過槐安冷清的老街,冇有向任何人打聽,腳步卻半分不亂——彷彿這座他從未來過的小鎮,早已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他,直直地指向鎮東那間爐鋪。
那根線是真的。
尋常修士嗅不出,可他能。
那是一縷極淡、極舊的氣息,斷斷續續地散在這下界的風裡,像一條被吹得七零八落的絲。旁人從這絲上什麼也讀不出,他卻能順著它,一路辨認出那個人走過的方向、停駐的地方,乃至那個人極力想要藏起來的東西。
這一手循跡的本事,他修了不知多少年。從未有一縷氣息,能在他麵前藏得乾淨。
直到這一縷。
他追著它,從下界的另一端一路追到了槐安。可越往這裡走,那氣息便越是古怪——它被人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手段,壓得極深、掩得極密,深到即便是他,也時常要在原地停上半日,才能重新捕住那斷了的線頭。
能把痕跡藏到這個地步的人,絕不尋常。
他心裡那點探究,便一寸寸重了起來。
——
爐鋪易了主。
守鋪的後生正低頭撥火,冷不丁被一道目光罩住,抬頭對上那雙眼睛,冇來由地遍體一凜。
“從前那位方掌櫃,如今在何處?”客人淡淡問。
“客官是尋那老掌櫃的?”後生忙陪笑,“他老人家出了遠門,說是往北去,歸期不定。”
“往北。”客人極輕地重複。
他冇有再問,隻抬眼,緩緩掃過這間冷透的鋪子——封了的爐,燻黑的牆,一排積塵的舊鐵器。他看得極慢,極仔細,像要從這方寸凡塵裡,把那個人藏起來的痕跡,一絲一絲地摳出來。
那目光最後落在爐邊一柄鈍拙無鋒的廢劍上,停了許久。
那不過是老掌櫃隨手打就、懶得賣出的一件廢品。可他看著它,眼底竟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凝重——他從那柄再尋常不過的凡鐵裡,隱隱嗅到了一線不該屬於凡鐵的東西。
一線被養了太久、又壓得太死的道韻。
“他在這鎮上,待了很久罷?”客人忽然問。
“可不是嘛。”後生道,“打小我就見他守著這爐子。鎮上老人說,方掌櫃在槐安少說也有百來年了,就是不見老,怪著呢。”
百來年。
客人心底極緩地沉了一下。
百來年隱於一座凡人小鎮,把一身修為壓進一副老爐匠的皮囊,把百年光陰熬成旁人口中一句“不見老”的閒話——能藏到這個地步的人,是何等的隱忍,又究竟在躲什麼?
他這一路的探究,此刻儘數化作了一個念頭:
他必須見一見這個人。
——
他並非無端尋來。
這客人姓魏,名傾。他此行,是奉了命的。
不久之前,那位隱在這方天地極高、極遠處的主上,曾隔著不知多少重界壁,向下界隨意地一掃。就那漫不經心的一瞥,卻教那位主上察覺了一絲極不尋常的氣息——一縷本不該在這浮黎下界出現的、噬吞萬物的味道。
於是層層法旨傳下,派了魏傾這樣的人手,分頭潛入下界,去查那一縷氣息的來處。
魏傾便是循著那一線,查到槐安來的。
可查得越深,他心底那點疑惑便越重。
那氣息噬吞的路數,隱隱像極了他藏爐殿的根本功法——《噬煉真經》。同是向內吞奪,同是那股蝕儘萬物的沉暗,那味道他再熟不過。
可《噬煉真經》是藏爐殿的鎮殿之法,隻在嫡傳之間秘授,從不外流。這下界一個來曆不明的野修,憑什麼會沾著藏爐殿核心功法的氣息?
更蹊蹺的是,細究之下,這氣息又處處與《噬煉真經》不同。那裡頭藏著一種他從未在殿中功法裡見過的東西——更古,更純,更深,像是同出一源,卻又走岔了道,各成一路。
是藏爐殿的功法泄了出去,落進了外人手裡?
還是這世上原就另有一門與《噬煉真經》同源的功法,一直不為人知?
魏傾撚著那一縷氣息,眼底沉了下來。這兩樣,無論是哪一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他必須捉住這個人,查個清楚。
——他並不知道,那被他追著的一縷氣息,源頭是一門叫《吞噬真經》的功法。
那是一門何等了得的傳承。《噬煉真經》在這方天地已是一等一的頂尖功法,相傳乃是九真仙界那位噬煉道祖親手所傳,修成者無不是叱吒一方的人物;而這《吞噬真經》,竟與它這般神似,彷彿是同一株古木上分出的兩枝。
隻是此刻莊言手裡的,還隻是一部殘缺不全的殘卷。倘若有朝一日他機緣湊足,能尋齊這功法散佚各處的每一部分——據說,那將是一門連道祖也要俯首的無上**。
是敵,是友,是主上失散的同道,還是一個偶然踏錯了路、修出相似邪功的野修?
魏傾查不清。正因查不清,這一趟他非見那人一麵不可。
偏偏,那人早他一步走了。
就差這一步。
他站在這冷透的爐鋪裡,幾乎能想見那人封爐、收拾、轉身離去時的模樣——從容,決絕,彷彿早料到會有人循著痕跡尋來,是以連一絲多餘的氣息都不肯留下。
這般縝密的心性,越發坐實了他的猜想:這絕不是一個尋常的隱世散修。
——
良久,客人收回目光,神色裡掠過一絲說不清是遺憾還是彆的什麼的東西。
“我來晚了一步。”
他低低地說,像說給那後生,又像隻說給自己。說罷,轉身便走,走到街口卻又頓住,抬眼望向北麵——那正是那人離鎮而去的方向。
他望了很久。那目光穿過槐安低矮的屋脊,穿過北麵蒼茫的荒莽,一直望到那條路望不見的儘頭,彷彿已順著那道被風吹散的足跡,追了上去。
鎮上冇有一個人識得他。他不曾報出名號,不曾透露來曆,隻如一陣風似的來,又如一陣風似的去。
可有一點是清楚的:他此來,是衝著那個走了的方掌櫃——衝著那個藏在方掌櫃皮囊底下、連真名都不敢說出口的人來的。
那人藏了兩百年,滴水不漏,卻終究在這世上留下了第一道抹不淨的痕。而這道痕,偏偏落進了一個天下最善循痕的人眼裡。
他究竟是敵,是友,是恩,是仇?槐安冇有一個人知道。那走了的人,此刻更是渾然不覺。
隻知道這樣一個人,一旦盯上了誰,那被盯上的人,從此頭頂便懸了一把看不見的刀。
——
魏傾終究冇入了來路的風塵裡。
臨行前,他指尖在空中極輕地一拂,那一縷斷了的氣息,便又被他重新撚在了指間。
——他不會停下。查不清那一縷氣息的來曆,他便一日不會收手。
守鋪的後生怔了半晌,隻當遇上了個古怪的客人,搖搖頭,又低頭撥他的炭火去了。
他不會知道,方纔那一問一答之間,一張張了兩百年的網,正朝著那個北去的人,悄然收緊了一寸。
——
而那北去的人,此刻正立在極北荒原的風口上,望著天際那一輪被無聲啃缺的日頭。
他不知身後已有人循蹤而至,隻知道那座牽引了他一路的古老秘境,就要在這晦暗的天光裡,浮出來了。
風,正從北邊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