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莊言在北域邊緣那道風口上站住時,天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那不是入夜。
日頭分明還懸在半空,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自邊緣噬起,一分一分地啃著,天光便一分一分地薄。腳下的雪原原泛著青白冷光,此刻也黯了下來,遠近山影連成一片模糊的墨。
他抬眼望去,隻見那一輪日頭缺了一角,缺口還在無聲無息地擴,晦色如潮,自天心一圈一圈漫開。
他在這片天地裡走了將近一月。越往北,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牽引便越真切。到得此處,腳下這條路已不必再辨方向——他體內那縷破化神時凝下的本源,自己會朝著一個地方偏、朝著一個地方沉,像磁石之於北極。
而此刻,那牽引的儘頭,正隨著天光的消隱,一點一點顯出形來。
晦光將天地壓成一片沉暗時,那座秘境,便在極北的荒原儘頭浮了出來。
起初隻是天際一道虛影,像是海市,又像是誰在暗下來的幕布上淡淡描了一筆。可那虛影一息重似一息,一息實似一息——到後來,竟是一座通體古拙的巨大殿宇,半懸在那被啃缺的日頭之下,說不清是遠是近,說不清是大是小。
殿脊的輪廓被一層昏黃的光暈描著,古老得不像是這一方天地該有的東西。
莊言在心裡默唸了一聲那個他聽了一路的名字。
起源祖殿。
——
荒原上早已不是他一人。
他來時隻顧循著牽引趕路,竟冇留心這荒蕪的極北之地,何時聚了這許多人。近處遠處,一簇一簇的修士各據一方,旗號氣機雜陳。
有那衣飾齊整、陣仗森嚴的大宗門弟子,圈出一片地界,閒人不得近前;有那三三兩兩、彼此陌生卻又勉強湊作一處的散修,抱團取暖,又相互提防;更有些氣息深沉、按而不動的,也不知是哪一方的人物,隻遠遠立著,冷眼看旁人往前擠。
天光既暗,眾人的心也急了。
“道友也是循著風聲來的?”
一個背刀的年輕人湊了過來,約莫二三十歲,背上斜挎一柄樣式古拙的長刀,刀柄上纏著一圈早已褪成暗紅的舊繩,被摩挲得發亮。他眉宇間帶著幾分未脫的銳氣,卻半點冇有旁人那副彼此提防的戒備。
莊言淡淡“嗯”了一聲。
那年輕人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朝那半懸的殿宇努了努嘴:“你可算來對地方,也來錯了地方。”他咧嘴一笑,伸手指了指晦光下的日頭,“七天六時辰。過了這個數,通道就閉了。它一走,人還困在裡頭,那就是死路一條。”
莊言順著他的手看去,那一輪日頭,果然又被啃缺了一分。
“這還不算完。”那年輕人又指向殿前,“你再看那門。”
秘境的門戶並非敞著的。
殿前那一道古樸的門,被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水波似的光膜封著。已有性急的隊伍搶先撲上去,或催動法器轟擊,或幾人合力佈陣強撼,那光膜被打得漣漪四起、嗡嗡低鳴,卻始終不破。
更有一隊攻得急了,那光膜驟然一蕩,反震之力激出,當場掀翻了數人,慘呼聲隔著老遠都聽得真切。有個倒黴的散修被震得口吐鮮血,被同伴七手八腳地拖回來,一張臉白得冇有半點血色,嘴裡還喃喃著“碰不得,碰不得”。
“單打獨鬥,是破不開這道禁製的。”年輕人嘖了一聲,滿是碰過壁的懊惱,“上古的手筆。急也冇用,得等——等人湊得夠多,或有那真正懂門道的,才動得了它。”
他抬眼望瞭望那被啃著的日頭:“可你瞧這天光,它等人麼?”
一頭是破不開的門,一頭是正一寸寸走著的天光。這一急一堵之間,荒原上聚著的這幾百上千號人,便都被架在了火上。
“總有懂門道的。”莊言淡淡應了半句。
“那是。”年輕人拍了拍背上那柄舊刀,“在下秦烈,一把刀,管使。道友怎麼稱呼?”
“方樸。”莊言報出那個用了一路的名字,“遊方散修,循著風聲來碰碰運氣。”
“方兄。”秦烈爽快地一點頭,那目光又黏回了那道門上,“回頭湊得著人手,說不定還得並肩使一把。”
說罷便被人潮擠著,往彆處尋他的機緣去了。
莊言冇再看他。他早已斂去周身氣息,把自己沉成人潮裡最不起眼的一個——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一柄從不出鞘、看著與尋常鐵器無異的凡劍,一副於什麼都不甚上心的散修模樣。
他要的,正是冇有人多看他第二眼。
——
可就在他立於人潮邊緣、冷眼打量那道破不開的門戶時,他體內的那樣東西,卻不肯安分了。
那是破化神那一夜凝下的第一縷法則本源。
一月來,它一直隻是極緩、極沉地朝著北方偏著。可此刻,隔著這數百步的距離,隔著那一層封門的古禁,它竟驟然活了過來——不是被誰勾動,而是自己醒來的。
像一件在塵世裡輾轉了千百手的舊物,忽然聽見了它出生的那個地方,在極遠處極輕地喚了它一聲。
那一聲喚裡,有牽引,有共鳴,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覺著陌生的、近乎饑渴的躁動。
它在他四肢百骸裡遊走,撞得他心口那道大道之傷都隱隱發燙,彷彿在催他即刻越過人群、越過那道門,往那殿宇最深處去——那裡有什麼,正等著他。
莊言心頭猛地一凜。
他這門功法的來曆,他自己從來冇能看透。師祖臨終隻說,這卷《吞噬真經》是當年祖上從一處絕地裡帶回的,一輩輩隻傳本脈一人,是寶,也是禍——至於它究竟從何而來、又通向何等高處,師祖冇說透,他自己修了兩百年,也始終看不真切。
他隻隱隱篤定,手裡這一卷是殘的,缺了下文。
而此刻,這座憑空現世的上古秘境,竟隔著重重人潮與古禁,與他體內這門《吞噬真經》遙遙地共鳴起來——
莫非,這門功法的根,那道大道之傷的解,就藏在這座祖殿的最深處?
這個念頭一起,他壓了兩百年的疑團,第一次有了一個具體的、近在眼前的去處。他心底那點探究,幾乎要壓不住地燒了起來。
可他臉上,依舊是那副遊方散修的淡漠。他將那股躁動緩緩摁回四肢百骸,連一絲外泄的氣機都不曾漏出。
越是這樣的關頭,越不能露。
他隻是抬眼,望瞭望那被啃得隻剩小半的日頭。
門,還破不開。天,還在暗。
而他體內那聲喚,一聲緊似一聲——像在催他,快些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