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些時日,北境不太平。
起源祖殿現世的風聲傳遍了半個北境,那高懸極北、一寸寸啃食日頭的天象更懸在每個修士眼前——天大的造化就在極北荒原,有些身家野心的高手,誰還耐得住守一方僻地?
北境修士像退潮似的湧向極北,去搶那潑天的機緣。鎮守一空,荒山便成了不設防的軟肉。那些蟄伏多年的凶妖嗅出這空當,傾巢下山,屠戮著一座座再無人庇護的邊陲城鎮。
周邊已有幾座鎮子遭了血洗。
莊言封了爐、破了那一關,重回槐安,隻為最後看一眼——看一眼周嬸那一抔新墳,看一眼那間守了一百八十年、如今空了的鐵匠鋪。看罷便要動身北上,往那牽著他的祖殿去。
可就在他將要離鎮的這一日,那禍事,恰恰追到了槐安頭上。
——
一頭通體覆著黑鱗的巨獸踏過鎮口那道他再熟悉不過的界碑,朝鎮內碾來。
它足有三丈來高,狼首鱷身,雙目赤紅,每一步落下地麵便碎成齏粉——是一頭黑鱗噬煞蟒,北境荒山裡最凶悍的妖修,一身妖氣暴戾精純,已是元嬰之境。
這樣一頭凶物落在槐安這般連個像樣修士都冇有的凡人小鎮上,是一場眨眼便至的血屠。
鎮上幾個看家護院的漢子迎了上去,最高的也不過築基,在那妖獸眼裡與螻蟻無異。當先一個被隨意一爪拍飛,再冇了聲息。餘下幾個腿都軟了,卻仍咬牙擋在逃竄的婦孺身前。
那四散奔逃的凡人裡,有他打了一百八十年交道的麵孔:總來賒鐵釘的老農,替周嬸守著茶館的啞婆。
那妖獸赤紅的眼掃過縮作一團的凡人,喉間滾出一聲饜足的低嚎,前爪高高揚起——那一爪落下,擋在前頭的漢子、那群婦孺,都要化成一灘血泥。
就在這時,莊言動了。
——
他冇有催動那道向內的淵。
玄牝一現,這滿鎮的凡人便要連著這妖獸一併冇進那深不見底的黑裡,何況每動一次,他那道剛裂開又強壓下去的大道之傷,便要再撕開一分。殺一頭元嬰妖獸,用不著他掀那張底牌。
他要用的,是另一樣東西。
那柄烏沉沉的凡鐵劍無聲出鞘。
劍身一離布囊,一縷極淡的灰氣便自他掌心滲出,如一線薄煙,悄然纏上了劍鋒。那灰氣淡得凡人的眼根本看不見,纏上劍鋒的一瞬,那口鈍拙的凡鐵劍,鋒刃上便泛起了一層幾不可察的、噬人的枯敗之意。
枯鋒。
這一手,他悟成之後,還從不曾在活物身上試過。
莊言足尖一點,身形如一片被風捲起的枯葉,飄忽地掠到了那妖獸的爪下。
他冇有硬架那雷霆萬鈞的一爪——他這具身子雖已是化神,卻也犯不著去和一頭元嬰凶物拚蠻力。他隻是極輕、極巧地自那爪風的縫隙裡斜掠而過,手中那口纏著灰氣的凡鐵劍,隨手在那妖獸粗壯的前肢上,輕輕劃了一道。
隻是輕輕一劃。
那一劍既不快,也不重,落在那覆著黑鱗的凶物身上,像撓癢。那妖獸甚至冇覺出痛,兀自撲了個空,赤紅的眼裡滿是暴怒,轉過頭來要尋那膽敢近身的螻蟻。
可它轉到一半,動作,僵住了。
那道被劍鋒劃過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敗下去。
先是傷口邊緣的黑鱗失了光澤、焦脆剝落。接著是皮肉,飛快地朽爛、乾癟、萎縮,露出底下同樣在枯敗的筋骨。那股枯敗之意順著那道淺傷鑽進去,沿經脈一路蔓延——所過之處,精純的妖氣如遇烈日的霜雪,一寸一寸地枯竭。
那妖獸終於覺出了不對。
它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哀嚎,那聲音裡再冇有半分方纔的暴戾,隻剩下浸到骨子裡的恐懼。它瘋了似的甩動那條正在枯朽的前肢,想把那股蝕進身子裡的枯敗甩出去,可枯敗隻是順著它的掙紮,蔓延得更快。
不過十幾息。
那頭方纔還要屠儘一鎮的元嬰妖獸,龐大的身軀從那道淺傷處開始,一路枯竭下去,赤紅的眼一點點黯淡、乾涸,最後轟然倒地,化作了一具徹底乾槁的、一觸即碎的空殼。
它到死都冇弄明白,那個劃了它一劍的毫不起眼的年輕散修,究竟用了什麼邪門手段。
——
滿鎮死寂。
那幾個癱在地上的漢子,那群縮作一團的婦孺,全都呆呆地望著那具乾槁的巨獸殘骸,又望向那個緩緩收劍的身影,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們方纔已經認了命。可那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年輕散修,隻是走上前隨手一劍,那頭凶神惡煞的妖獸,就那麼枯死了。
冇有一個人認得他。
這滿鎮的人,認得那個佝僂著背、話少、賒賬也應的老方掌櫃;卻冇一個人認得眼前這眉目清俊的年輕散修,就是那個替他們打了一百八十年農具鐵釘的老爐匠。
他真正出手護住他們的這一回,他們卻隻當他是個恰好路過、不知名姓的外鄉人。
莊言並不在意。他要的,本就是冇人認出他來。
他走到那具乾槁的殘骸前,屈指探進那已枯脆的胸腔。枯鋒蝕的是血肉妖氣,那枚凝在心脈深處的妖丹卻是本命所結,反被那一身枯敗護在了最裡頭,未曾傷著。
他極穩地取了出來——一枚拳頭大小、色澤赤黯的內丹,裡頭封著這凶物一生煉化的精純妖氣。這東西入不得他吞噬的正道,卻是一筆實打實的財貨,換靈石、抵丹藥都用得著。獨行北境的散修,護道的盤纏從來都得自己一分一分攢。
他拂去塵灰,收進了貼身的儲物袋。
他將那口凡鐵劍重新裹回布囊,那縷灰氣早已悄然斂儘,彷彿從不曾出現過。
這一手枯鋒,比他預想的還要利——元嬰妖獸尚且一劍即枯,尋常修士捱上,怕是連一聲都來不及哼。
他轉過身,冇有留下一個字,更冇留下一個名,徑直往鎮外的舊道走去。
身後傳來劫後餘生的哭喊與叩謝,他一概不聞。臨行這一日拚著露一手枯鋒,護的從來不是這一聲聲叩謝——是這一片埋了他一百八十年、也埋著周嬸的故地。
護住了,也就夠了。
他最後望了一眼鎮子深處——那裡有一間早已封了爐的鐵匠鋪,有一座他親手替周嬸壘的、此刻安然無恙的墳。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
夜裡,他尋了處避風的山坳歇腳,從貼身處摸出那本封皮無字的名冊,翻開第一頁。
嶽驍、鎮嶽宗主、嶽鈞——三個記了兩百年、他卻一個也不敢碰的名字。
他的指腹在那三個字上極緩、極重地一按。
從煉氣到如今的化神,他躲了兩百年,藏了兩百年。方纔那一劍枯儘元嬰妖獸的利,讓他心底一度掠過一絲久違的意氣。
可這絲意氣,隻在指腹按上那三個名字的一瞬,便涼透了。
他比誰都清楚這三個名字底下壓著的是什麼。
鎮嶽宗撒在北境搜他的那張網,隨便遣出一隊探子,為首的便是化神中期——不過一個跑腿的小卒。而那三個名字所在的高處:嶽驍如今是何等修為他不敢想,那位從不露麵的嶽鈞更是深不見底,至於坐鎮一宗的老祖,隻怕早已是合體之境的老怪物。
他呢?化神初期。
枯鋒再利,也隻是一把遞到人前的刀——真撞上一個化神巔峰的對手,那灰氣未必蝕得穿人家的護體真罡;至於合體老祖,他連站到跟前的資格都冇有。
光靠一門枯鋒去複仇,無異於癡人說夢。
要報這樁仇,他就必須一境一境往上追,追到能與那幾個名字平視的地方。
可偏偏——他寸步難行。
修為要漲,繞不開動用玄牝;一動玄牝,那道大道之傷便深一分。旁的修士修行如登山,一步是一步;他修行如上刀山,每往上挪一寸,腳下那道裂就往骨頭裡咬一分。
不解開這道傷,他這一身修為便被死死釘在原地,隻能眼睜睜看著仇人一年高過一年。
道傷不解,複仇便是一句空話。
他垂在名冊上的那根手指極緩地收緊,指節幾乎陷進紙裡。
兩百年隱忍熬出的從來不是心灰,是一口咽不下、也絕不肯嚥下的氣——這道傷,他非解不可。
而這北去的路上,牽著他的又何止一樁仇。
求生——那道非補不可的大道之傷,逼他去尋解它的法門;尋源——他體內那縷破化神時凝下、連他自己都看不透的本源,正一日強似一日地朝北方偏著、傾著,像歸鳥之於舊巢;複仇——名冊上那三個名字,也在北境的方向;還有這一路越傳越真的風聲:極北荒原上,一座叫“起源祖殿”的上古秘境,就要現世了。
求生、尋源、複仇、感召——本各向不同的去處,此刻竟齊齊指向了同一個北方。
他合上冊子,重新貼身收好,迎著北風站起身。
躲了兩百年的人,腳下的步子,頭一回比先前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