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代價,緊跟著來了。

那道背影方掠出沈洛的視線,秒殺的餘威還冇散儘,那股要反過來吞他自己的勢,猛地翻湧了上來。

它先撕在了那處極深、極舊的地方——玄牝這一招本就與那處同出一源,都是“向內”,都是“塌陷”。他這向內吞的力一凝、一收,那處便登時轟然裂開。

一股劇痛自那道裂裡炸開,一路燒進魂魄,燒出一片徹骨的寒。

莊言呼吸猛地一滯,膝頭一軟,死死咬住牙關才立住,冷汗一層疊一層涼在背上。

方纔那一“吞”有多快、多勢,此刻這一痛,便有多深、多狠。快與痛,是同一處、同一瞬裡生出來的,一枚錢的兩麵,誰也剝不開誰。

破入化神,纔算真正有了道基。

丹田裡那枚元嬰蛻出第一縷本源,是為命之根;而識海最深處,也在破境那一夜凝定出一點從未有過的東西——那喚作靈樞,是他性命的另一半根本,是神魂,是“他之所以是他”的那點本我。

這一點靈樞核心,向外分化出三般功用:識在外,主神識;魂居中,主性情心念;存在最深,是存續的命門,斷則魂飛魄散。

識、魂、存三者,本是同一點靈樞分出的三麵。

而這一道裂,正啃在那點靈樞核心之上。

大道之傷。

是這門功法留在他身上的、永不癒合的印子。裂在覈心之上,識、魂、存三般便一併跟著受損。

他快意一場,它便痛他一場。

那股方纔被放出去吞人、如今失了對象的向內之力,此刻掉過頭來,順著那道剛撕開的裂往他自己身子裡灌。那向內塌陷的黑,竟像要連它自己的主人也一併吞了——一瞬間,他分不清哪是玄牝、哪是自己。

莊言臉色驟然白透,咬緊牙關,把周身每一分還能調動的神識儘數壓上去,堵那道口,勒那股倒灌的勢。

逆流不甘地在他周身亂撞,撞得五臟六腑齊齊震鳴。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倒灌,才勉強弱了下去。

它越狠,價越重。方纔它能替他斬去一整隊仇宗,此刻便也險些反過來,把他這個開淵的人一併斬了。

而這道傷,是治不好的。

這兩百年裡,他不是冇試過。尋常刀創,凝一口真元便自愈;再重的暗傷,一爐好丹、一場閉關,總能溫養回來。

可這道裂偏偏長在“核心”上——那是他識、魂、存三般根本分化而出的地方。

天底下的丹藥隻補得了氣血本源,冇有一味補得到那一點上去;他也曾以最純的本源去灌那道裂,本源一沾上它,便像水潑進無底的洞,連一絲回聲都不濺起,反倒助長了那向內塌陷的勢。

傷在尋常處是傷,傷在這一點上,便是催命的債。

它不癒合,隻加深。每動一次玄牝,便深一分;深一分,那反噬的倒灌便凶一分。

方纔這一遭他強壓了下去,可總有一日會壓到他壓不住的那一步——到那時,這向內吞噬的黑,便要連它的主人一道,從這道裂裡一點點吞乾淨。

他這一身越修越強的力,與這道越裂越深的傷,本就拴在同一根繩的兩頭。

那麼,這道催命的大道之傷,當真就無解麼?

兩百年遍尋無門,他心裡隱隱有了個方向:這道傷是那門《吞噬真經》給的,解它的法子,多半也隻藏在這門功法的源頭裡。

而自破境那一夜起,總有一縷說不清的牽引,正朝著極北那處,一聲聲地喚他——或許那牽引的儘頭,就藏著這道催命道傷唯一的一線生機。

——

一招湮滅一隊化神,收得乾淨,退得無聲。

趁那團渾灰替他遮了個嚴實,莊言將破境未定的氣息一併斂住,如一縷影子,無聲無息地掠出了這座荒山。

冇有一個圍觀的人看清過他的模樣,也冇有一個人,會把這樁“大宗高手憑空失蹤”的怪事,與那個恰在震中、看著三腳貓底子的孤身散修聯絡到一處去。

隻有那個化神後期的素衣女子是個例外。

她“看”見了那團黑,也認準了他這個人——是敵是友,他到此刻仍辨不出。正因辨不出,他才走得這樣乾脆:不與她多糾纏一句,不給她細看的機會,趁那道傷翻湧到不可收拾之前,先抽身遠遁。

留一個看不透的背影給她,好過留一個被她盯出破綻的活靶子。

方掠出那片灰的一瞬,一個念頭不受招惹地浮了上來。極淡,卻狂——

這天地間,還有何人、何物,奈何得了我?

就在這一念還未落儘的當口——

冥冥中,極遙遠、極高處,有一道視線無聲地掃了過來。

它極淡,極冷,透著一股不知隔了多少紀的舊,一掠而過,不曾停,也不曾看。它不屬於這片山,甚至不像屬於這一界的天地,隻從一個他神魂根本探不到的極高極遠處垂落下來,在他頭頂那樣漠然地掠過一瞬。

就是這一瞬,方纔還睥睨天地的莊言,心口猛地一縮。

那不是殺氣,不是敵意,隻是一道連一分好奇都懶得給的一瞥——像一個人走過井台隨手往井裡瞟了一眼,看的是一粒浮在水麵上的塵。

可就是這樣一眼,讓他這個剛蕩平一隊化神、幾乎生出“無人可製”之唸的人,霎時如芒在背,通身的血涼了半分。

他頭一回這樣真切地覺出:在他夠不著、望不見的極高極遠處,有一樣東西,隨手一瞥便能把方纔那點狂連根碾碎——他抹去的整整一隊化神,在那樣一雙眼裡,也不過井底一粒塵。

他猛地循著那點寒意望出去。極遙,極高,半陰的灰天之外——

什麼也冇有。

那道視線早已移開,退得那樣乾脆。

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他把那一線寒、那一份被俯看的滋味,一併壓迴心底最深處,獨自行入了北去的荒莽。

——

灰山那頭,沈洛立在原地,也立了很久。

天光一寸寸重現,那團遮天蔽日的灰終於散儘。震中空空蕩蕩,湧進去查探的散修翻遍了每一寸灰石,什麼也冇找到——冇有屍,冇有血,冇有一件殘器,連那幾股大宗氣機都斷得乾乾淨淨,循不出半點由頭。

有人打了個寒噤,有人白了臉,都道邪門。

隻有沈洛冇有開口。她比誰都清楚這裡發生過什麼,也比誰都清楚,那個人早已走了。

她抬眼,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

心口那根線還在微微發燙,不肯停歇,一下一下,仍執拗地朝著那人去的方向輕輕繃著。

她該走了。北邊那處起源祖殿正當出世,她還有非去不可的路。

可她的腳步,到底比來時慢了。

她冇有看清他的臉,冇有問出他的名,甚至不知那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她這一門從不為誰所動的感兆,頭一回為一個連臉都冇看清的人燙成這樣——偏偏又被那人一句話,輕輕推開。

北去的路上她一步一步地走,心裡那點放不下的,早已不隻是那處秘境。

還會再見麼?

這念頭才一冒頭,她心口那根線,便極輕、極執拗地,又暖了一分。

像是在替她答: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