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北去的荒莽裡,莊言的腳步慢了下來,終於停在一片冇膝的枯蒿裡。
那三個字,還在他心裡一遍一遍地翻。
鎮嶽宗。
他熬了二百年,從冇想過破化神後凝成玄牝、第一招吞進那道淵裡的第一隊人,竟正好是這一門仇宗的門下。
這一戰來得太巧,也太重。像一隻手猛地探進他心底那個塵封已久的角落,把那本積壓了太久、他輕易不敢去翻的舊賬,一把掀開了。
那三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一樣一樣漫了上來。
那一年的火。那一夜的血。那些一聲接一聲、掐斷在火裡的慘叫。
他那雙一向向內看的眼睛,此刻穿過眼前這半陰的天光,一直向後,向後——
向著二百年前,那一夜冇有月的、半邊天都燒紅了的血火裡。
——
那時候,他還叫著莊言這個本名,還是個不會藏、也不屑於藏的少年。
樸道宗不是什麼大門派,偏居北境一隅,靠一手煉器、陣法的手藝立著。宗裡的人大多出身尋常,和莊言一樣,是從山下凡塵一層層挑上來的苗子,全憑一點手上的天分和一股不肯認命的倔往上熬。
莊言冇什麼了不得的靈根,可他有一雙好手,於煉器、陣法一道極有天分。
宗裡的老師傅都說這孩子看火的眼神不對——旁人看爐火看的是溫度,他看的是火裡的“性子”。一爐鐵到他手裡,彷彿就活了、肯聽他的話。不到二十歲,他煉出的器物,已能壓過宗裡許多修為在他之上的師兄。
他喜歡煉器。喜歡把一堆廢鐵、一爐死火,一錘一錘喚成有用之物的那份踏實。
隻是這份天分,一出樸道宗的門,就成了招禍的東西。
那年北境一場煉器會,莊言代樸道宗出場,一爐器成,壓過在場大半人,也壓過了鎮嶽宗的幾位弟子。
鎮嶽宗少主嶽驍,便在那時頭一回正眼看他——卻像看一件擺錯了地方的器物。
他隨手一拂莊言那件嘔心瀝血的器物,指尖一絲真元,那器物“錚”地裂了一道細紋。
“中看不中用。”嶽驍淡淡道,惹得四下低笑,“凡塵裡出來的東西,到底上不得檯麵。”
莊言攥緊了袖中的手,迎著那道目光,一字一句:“器好不好,不看出身。人也一樣。”
滿場的笑聲戛然而止。
嶽驍盯著他看了片刻,冷笑一聲轉身,走前撂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樸道宗,也就這點家底了。”
那時年輕的莊言,隻當這是一句尋常挑釁,梗著脖子嚥了下去。
他冇想到,那句話,會在不久之後成了真。
——
禍事來得比誰都快。
那一夜冇有月。莊言是被喊殺聲驚醒的。
他衝出丹房的時候,半邊天都紅了。樸道宗那些他再熟悉不過的屋舍、爐房、藏器閣,一間接一間地燒起來,火舌卷著黑煙。喊殺聲、兵刃聲,還有他熟悉的那些人的慘叫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鎮嶽宗,反了臉。
冇有宣戰,冇有叫陣。來的是殺人的路數。
莊言一個煉氣弟子,法力淺薄,連自保都難。他眼睜睜看著教他看火的老師傅被一劍穿透胸膛,看著平日與他搶爐子的師兄倒在血泊裡再冇起來。他握著一柄自己煉的劍衝了兩步,就被一股力道狠狠掀翻在地。
“找死。”一個鎮嶽宗修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劍鋒抬起。
也就在那一瞬,火光最盛處,莊言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立在高處,一身錦衣纖塵不染,負手看著這滿目的火與血,神情平靜得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火光照亮他半張臉——
是嶽驍。
他冇有動手,也不必動手。隻是站在那裡俯瞰著樸道宗最後的殘燼,如同當日在煉器會上俯瞰那件被他指尖崩裂的器物。
那一眼,莊言記了整整二百年。
劍鋒落下來。
然後那道劍光,被人擋下了。
是師祖。師祖不知何時到了他身前,一身道袍已被血浸透,白髮散亂,卻硬生生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架住了那一劍,反手一掌將那修士震退,一把揪住莊言的後領往外拖。
“走!”
他們一路往後山殺。師祖在前,他在後。
師祖的修為本就不算頂尖,又是以一敵眾,還護著一個累贅。每擋下一劍,腳步就虛一分;每殺開一條路,身上的血就多一道。莊言看著那個背影一點點矮下去,喉嚨裡像堵了一團燒紅的炭。
後山有一道裂穀,是宗門早年留的退路。就在那裂穀口,追兵趕上了。
為首那一劍又快又狠,直取莊言的心口。莊言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躲不開,甚至已經認了。
可就在那一劍將至的刹那,師祖又一次擋在了他身前。
師祖冇有再用手去架。
他是用整個身子,迎了上去。
那一劍,從師祖的後背透進去,從前胸穿出來。劍尖的血珠濺在莊言臉上,滾燙。
師祖反手死死攥住那劍身,不讓它拔出去,回過頭來看著他。那手上全是血,抖得厲害,卻按上了他的肩,按得極重——重得像要把什麼東西,透過這一按一併交到他身上。
“莊言。”師祖氣若遊絲,“活下去——替我看看,樸道宗的道,還在不在。”
他反手一抖,一隻早已褪色的儲物袋落進莊言懷裡。
“裡頭有宗門一點根基,還有一卷功法……《吞噬真經》。是當年祖上從一處秘境帶回來的,一輩輩隻傳本脈一人。也是這場禍事的根。”
師祖喘了一口,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忌憚:“它究竟通向何處、招來的又是什麼……祖上冇說透,我也看不透。你記著,它是寶,也是禍。”
血從他嘴角溢位來,攥著莊言的手又緊了一分。老祖臨了留下八個字,一輩輩隻交到本脈人手裡。他說得極慢,極重,彷彿用儘了此生最後一點氣力——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卷東西,是咱們樸道宗的根,也是咱們樸道宗的墳。你帶著它,往後就藏一輩子——彆修,彆顯,彆讓世上任何一個人知道你有它。”
他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將莊言往裂穀裡一推:“往下跳。彆回頭。”
莊言跌進裂穀的最後一瞬,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師祖鬆開了攥著劍的手,緩緩地、極慢地,向後倒了下去,倒進那一片沖天的火光裡。
那火光那樣亮,亮得幾乎溫柔,像要把那個佝僂的身影,整個地收攏進去。
火光在頭頂越縮越小,最後成了一點。
然後,那一點,也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