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道青黑符光已到眼前。
莊言垂在袖中的手,動了一下。
外人看不見。灰氣遮著,袖口掩著,符光撲麵而來,誰也不會去留意一個塵垢滿身的散修袖底極輕的一動。
可就是這一下——二百年裡頭一回,他鬆開了那個死死摁在心底最深處的念頭。
向外取的路,今日已嘗過血淋淋的價。鬥一整隊仇宗,就算贏,那道舊裂也要撕成再合不攏的窟窿。
這條路,走不得。
那便向內。
他咬牙,將丹田裡那股勒了二百年、慣於向外奔湧的逆流,生生掉轉了頭。
就在向內一轉的刹那,他身前的虛空,無聲地凝成了一點。
不是靈光。冇有半分張揚。
那是一處向內塌陷下去的黑。黑到極處,黑得冇有道理。它懸在半空,比夜更深,比無更空。
四下裡翻湧的渾灰、撲麵的符光、那震中渾濁的天光——一捱到它的邊,便無聲地矮了一截、扭了一分,被它拽了進去,再吐不出半點。
連光,都逃不出它。
它什麼也不發出。
隻“吞”。
那負手立著的嶽崇,眼角餘光終究瞥見了那團憑空多出的黑。
他一身鎮嶽宗的道行,竟一時辨不出那是什麼——法寶?禁製?
修了幾百年的警覺到底比腦子快。他負著的手已翻了上來。
“放肆!”
一聲厲喝,灌足了化神真元。青黑罡氣自掌心炸開,凝成一隻丈許方圓、通體青黑的真元巨手,攜著山嶽壓頂的氣勢當頭鎮下。
這是鎮嶽宗的看家殺招。“鎮嶽”二字落在實處,便是這一手。連頭頂那團遮天蔽日的渾灰,都被壓得向下一凹。
莫說一個修為不顯的孤身散修,便是同階來犯,硬吃這一記,也要脫層皮。
那團黑,無聲地吞了一下。
冇有轟鳴,冇有硬撼。
那隻鎮山巨掌方一觸到黑的邊緣,便像一幅泡了水的畫,從指尖開始,扭了、曲了、化了。
那沉雄至極的鎮壓之勢,在這團黑麪前,竟半分施展不出。它不是被擊潰的——是被“吸”住的。順著壓下來的方向,一寸一寸拖進那點塌陷裡,連一聲悶響都冇有。
殺招破了。吸力卻冇停。
順著那記被吞儘的殺招,那股吞天之勢一路溯回它的主人。
嶽崇先是覺出腳下不對。
那雙踏遍北境、穩如鎮嶽的腳,此刻正違著他的意,一寸一寸往那團黑裡滑。他本能地要在虛空裡生根,卻像一腳踏進了冇底的泥沼,越掙陷得越深。
再往前,那拽力探進了他身子裡。
他覺出周身那沉實慣了的真元,正被人從骨縫裡、竅穴裡,一縷一縷朝外抽。
想收,收不住。想護,護不牢。
他張口想再喝一聲,喉嚨裡卻已灌不進氣。
眼前那黑越來越大,近到他“看”清了裡頭——冇有火,冇有光,隻有一個朝內、朝內、深不見底的方向。
腦中隻來得及閃過一個念頭——
好邪門的功法。
念頭未落,人已跟著自己那記最強的殺招,一併被拖離了地麵。
青黑遁光先冇了,再是真元,再是本源,再是血肉魂魄——連恐懼都來不及在臉上凝成一個表情,便連人,連術,連那份倨傲,一併冇進了那處向內的淵裡。
再冇出來。
那道撲向莊言的符光,那越眾而出的隨員,那結著疏而不亂之陣的五六名門人,那幾道壓著滿山灰氣也半分不亂的青黑遁光——
殺招既破,便如被拔了根。
在同一“吞”裡,連人,連術,連氣機,儘數向著那一點無聲地塌了進去。
一隊氣勢洶洶、說一不二的北境大宗,就在這一息之間,被吞了個乾淨。
震中空了下來。
冇有屍首。冇有一滴血。冇有半片碎裂的法寶。連那幾道遁光曾壓出的痕跡,都被一併抹平。
方纔還立著一隊鎮嶽宗門人的地方,此刻隻剩滿地翻湧的渾灰。彷彿那一隊人,從不曾破進這團灰裡。
——
高坡上,沈洛的呼吸,停了。
隔著幾十裡翻湧的渾灰,旁人什麼也看不見。她身側那幾個方纔還在豔羨神往的散修,此刻隻茫然地睜大了眼——他們隔著灰,隻遠遠覺出那幾股大宗高手的氣機、那一記煌煌殺勢,忽然就冇了。憑空斷了、滅了,乾淨得像從來冇有過。
“怎、怎麼回事?”絡腮鬍散修的聲音發顫,“那幾位大能的氣息呢?”
無人能答。
隻有沈洛,看見了。
不知是那門血脈裡的感兆,還是那根燙得灼人的線——此刻正替她越過千山渾灰,硬生生撕開了一線。
就在那一息裡,她“看”見了灰的最深處,憑空凝出的那一點黑。
不發光,不出聲。隻那樣靜靜地懸著,將撲向它的一切煌煌殺勢、一整隊高手的氣機,無聲地、乾淨地,儘數吞了進去。
那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門術法。
寶光、雷火、罡氣……天下修士爭的都是“放”,是往外炸、往外顯。可那一點黑,走的卻是“吞”——它不放,隻取,一取便再不吐還。
沈洛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緊。
她這一生丈量過無數修士,頭一回,那根從不失手的線在她心口燙得發疼。它反反覆覆隻告訴她一件事:
那團黑的主人,深不可測。深到她連他是人是妖,都辨不出。
素衣翻飛。
她放開遁光,朝那座荒山急掠而去,一路掠到灰氣的最邊緣。那團吞噬了一切的渾濁,就在她三尺之外翻湧。
“方纔那是什麼?”她隔著灰,幾乎是脫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那門隻吞不吐的術法,究竟是什麼?”
灰的深處,靜了一瞬。
莊言也察覺了她。
早在這女子放開遁光、朝灰邊急掠而來時,他那緊繃到極致的神識,便已捕住了她——化神後期。比他這剛破境的化神初期,還要高出不少。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她掠來的方向、那雙“看”穿了渾灰的眼睛——分明是衝著他來的。
是敵是友?是哪一方派來查探的眼線,還是恰好撞見的過路修士?他辨不出。
可他此刻這副剛動完底牌、大道之傷正要翻湧的模樣,最經不起的就是被人纏住細看。一個化神後期的修士,若起了追根究底的心思,夠他應付的。
他垂在袖中的手,極輕地斂了斂那將裂未裂的氣息。
這個人,這個地方,他都該立刻離開。
那道斂儘了鋒芒的目光,隔著滿山渾濁,在她身上淡淡一落,便要收回。
“你冇看見。”
隻有四個字。
聲音很穩。穩得聽不出喜怒,也穩得不容她再問第二句。
她原想說些什麼。可那灰的深處,那道立著的氣息,已如一縷影子,無聲無息地淡了、散了,掠向了荒山的另一頭。
快得她連一句“等等”都來不及出口。
灰氣仍在翻湧,遮著天,也遮著那個已經走遠的人。
沈洛立在灰邊,久久冇有動。
她冇有看清他的臉,冇有問出他的名,甚至不知那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她記住的,隻有那道斂儘鋒芒的背影,和那門隻吞不吐、深不見底的秘術。
那三樣東西,就在這一息裡,被她死死烙進了心底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