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灰氣最厚的那一層,終於被人一寸一寸破開了。

外頭那幾十號看熱鬨的人,誰都不敢真往裡闖。可就在東邊,另有一隊人不動聲色地逼近了。

那幾股氣息與旁人截然不同。旁人是循著熱鬨來看戲的,趕到山外便勒住腳,觀望、議論、不敢再進;這一隊卻沉得多、穩得多,壓著氣息,一寸一寸往這團灰的更深處試探。

不是撞進來的,是壓進來的。一寸一寸,穩得叫人心裡發沉。

灰氣最深處,莊言坐著,斂儘了氣息,一動不動。

他破境未定,那新蛻出來的法則本源尚在經脈裡翻湧未平,胸口最裡頭那一絲極細的裂還隱隱牽扯著,酸涼一線。可他早已用神識聽見了那隊人破進來的動靜。

先入眼的是遁光。

數道遁光在渾灰裡排開,隱隱結成一個疏而不亂的陣勢,進退之間自有法度。那遁光是一種沉實的青黑色,壓著滿山的灰竟半分不亂,像一柄插進泥裡的樁。

再看服色。那一行人一色的玄青勁裝,衣襟正中繡著一枚徽記——一座山。

不是寫意的山水,是一座棱角分明、壓得極重的孤峰,峰下壓著一道橫線,像把整座山牢牢鎮在了什麼東西之上。那徽記繡得沉,繡得硬,一看便知不是哪個散修草草結的夥,而是一門根基深厚、規矩森嚴的大宗。

莊言的神識,在掃過那枚徽記的一瞬,幾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鎮嶽宗。

這三個字,無聲地從他心底最舊的那個角落裡翻了上來。

其實不必看那徽記。早在這一隊人的氣息破進灰裡的時候,他就覺出了那一脈氣機裡獨有的、沉而橫的味道——那是他刻進骨血、二百年都不曾淡去半分的氣息。

他認得。太認得了。

那三個字,是他懷裡那本無形名冊最上頭的來處,是他師門樸道宗一夕傾覆的根由。

二百年前那一場血夜,正是他們覆滅了他的宗門,還意圖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不過此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隻任那一縷冷冽的殺意,極深、極穩地壓在這副平靜的臉下麵。

麵上,他什麼也冇露。依舊是那副話少、看不出深淺的模樣。垂著眼,斂著息,塵垢滿身,像這荒山的一部分。

那為首的遁光,落在了他身前三丈處。

灰氣被那人身上的真元逼開一小片,露出他的模樣來。

是箇中年修士,麵相端方,頷下一縷短鬚修剪得一絲不苟,一身玄青勁裝比身後隨員多滾了兩道銀線,腰間懸著一枚青玉令牌——那是能奉命壓場的化神修士才配掛的東西。

令牌一麵刻著那座鎮物孤峰,另一麵鏨著兩個小字:嶽崇。

他一落地便負手立定,目光在這渾灰深處一轉,落到了莊言身上。

化神同階。

莊言心裡極清楚地掠過這兩個字。那人身上的氣機,與他此刻這剛破的化神恰在同一道坎上。

隻是那人顯然並不這樣想。

他身後跟著五六名隨員,皆是化神以下元嬰修為,各據一方,進退間自有法度。嶽崇隻微一抬手,身後眾人便齊齊收了探勢,退後半步,靜候他發話。

這一套上下相承的規矩,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楚地道出了這一門宗派的氣象:北境大宗,出門在外也是這般壓著人一頭。

嶽崇打量著這震眼裡唯一的人。

孤身,年輕,清瘦,塵垢滿身,氣息深斂得他凝神探了兩回都探不出深淺,眉頭竟微微一蹙。修為不明,來路不明,偏又恰恰坐在這遮天蔽日的詭異異象正中。

在他眼裡,這不過是個來路不明的可疑修士,多半還與這場邪門天象脫不了乾係。

於是他倨傲地開了口。

“這異象,是你弄出來的?”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根本不容人分辯的篤定,“報上來曆。哪一宗哪一脈,修的什麼功法,為何在此。”

莊言冇有答。連眼皮都冇有抬。

嶽崇等了兩息,見這灰頭土臉的傢夥竟敢不應,臉色便沉了下來。他大約極少遇到有人敢在他這一身鎮嶽宗的行頭、這一枚青玉令牌麵前裝聾作啞。

他上前一步,那沉實的真元隨之壓了過來,壓得莊言身前那片灰都是一滯。

“我鎮嶽宗奉命查勘此地異象。”嶽崇終於報出了宗門的名號,語氣裡帶著一種要人聞名即懼的傲慢--

“這滿山的灰往外抽人抽物,邪性得很,分明不是正經路數。你既坐在這震眼裡,便有天大的乾係。識相的,束手受檢,把功法來路老老實實交代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在莊言那身寒磣的舊袍、那柄烏沉沉不見半分鋒芒的凡鐵劍上一掃,唇角便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就憑你這點看不出深淺的三腳貓底子,也配惹出這樣的動靜?”他嗤地一笑,“我倒要看看,是什麼貨色敢在我鎮嶽宗查勘的地界上裝神弄鬼。”

裝神弄鬼四個字落地,他身後一名隨員已然會意,越眾而出,抬手便是一道青黑符光,直取莊言周身——那是要強行破他氣息、驗他修為的手段,動作強橫,不容分說,擺明瞭把他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盤問、鎮壓的無名之輩。

嶽崇負著手,冷眼看著,連正眼都懶得多給一個。在他看來,驗一個來路不明、修為不顯的孤身修士,何須他這個化神親自動手,抬抬手讓底下人拿了、押回去細審,也就是了。

灰氣深處,莊言依舊垂著眼。

那道撲麵而來的符光,那句居高臨下的羞辱,那一整套將他視作可隨意鎮壓之物的強橫做派,全都清清楚楚落進了他心裡。

他們看不出他是誰。

更想不到此刻立在他們眼前、被他們當作三腳貓底子隨意拿捏的這個年輕散修,認得他們,認得他們身上每一縷氣息的來處,也認得那本名冊最上頭記著的那幾個名字。

心裡那兩樣東西,也在同一刻一齊到了頂。

一樣,是二百年對這仇宗刻骨的舊恨。它壓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還在,可鎮嶽宗那一脈的氣息一逼到跟前,那口舊賬便無聲地在他心底翻開了。

另一樣,是冷。是絕不能讓行藏外露的那一分清醒權衡。

他破境未定,動那最險的一步是要付重代價的。這些年他藏拙藏了個徹底,最不願的就是行藏外露——能不動手,他情願再忍。

可這一隊鎮嶽宗,既撞到了他跟前,又起了拿他、鎮他、審他的心。

已經容不得他再藏了。並且他也不必再藏了!

莊言極緩地抬起了眼。

那雙一向向內看的眼裡,井底那點靜還在,可靜的最底下,那一縷壓了太久的冷冽此刻正無聲地浮著。

那道青黑符光已到眼前。

他垂在袖中的那隻手——那隻打了二百年鐵、穩得能在方寸之地雕出遊絲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