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洛是在北去路上覺出那點不對的。

她一襲素衣,獨行在荒嶺之間。

那素衣是極淡的白,唯有衣袖與腰際逸著一縷極淺的紫——淺得幾乎看不見,既不像染的,也不像繡的,倒像是她修的那門推演天機的道,在素白上自個兒沁出來的一線顏色,卻在滿目尋常裡莫名地惹眼。

一路走來,路旁的人冇一個能不看她。

走貨的漢子勒住了馱獸。仰頭的散修忘了合嘴。兩個正爭道的年輕修士一轉臉撞見她,聲也斷了,像被人扼住了喉。

她生得極好,慕名追求者不知幾何。可縱是看慣了紅塵顏色的人,頭一眼看呆,第二眼便不敢再看——那張臉清冷得冇有一絲煙火,眉如遠山淡掃,肌膚在半陰的天光下透出一點近乎透明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裡養著一段月光。偏又靜,靜得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刀。

美則美矣,卻教人本能覺得她不該、也不敢被撩撥。

嶺脊後頭,一個伏著的探子壓著嗓子同同伴咬耳朵:“那位仙子,莫不是浮黎雙美裡那一位?”

同伴不敢答,隻死死盯著她的背影,喉頭動了動。

浮黎地方出兩位美人。明麵上那位,人喚浮黎第一美人蘇予白,天下皆知。另一位卻是個謎——聞其名者眾,見其麵者寥寥,性子清冷,深居簡出,一年裡見不著幾回人影。

此刻這些人隻敢在心裡嘀咕,冇一個敢當麵認。

沈洛自不會在意。

她本是要往北去的。那處五千年才現世一回的上古秘境,起源祖殿,正當出世的年頭,天下修士都瘋了似的往那處趕。她也在趕——她預感秘境裡有她必須得到的機緣。

她主修的是一門極其罕見的道:預言法則。

旁人的法則催的是風火雷霆,她這一門卻隻推演天機、演算吉凶。這法則本源尋常時靜如止水,可一旦有吉凶將臨,它便自行牽動,化作一根預言線,牽在她心口——遇吉則鬆,遇凶則緊。

這些年她走南闖北,避過無數殺劫,尋到無數機緣,就是靠它。

而有一樁來曆,是連沈洛自己也不知道的。

她並非生在這浮黎靈界。許多年前,她還是九真仙界一處仙家世族的掌上明珠。一朝遭了滅頂大劫,父母拚著最後一分力,封了她的記憶,破開界壁,將她送來浮黎這下界避禍。

身世連同記憶一併鎖在她識海最深處,要等她修到某一步、機緣到了,纔會鬆開。

此刻,預言線動了。

她循著那說不清的牽動,緩緩抬起頭,望向西南方。

那裡的天,是灰的。

不是陰雲的灰。陰雲會流、會散、會隨風走,那一團灰卻死死釘在半空,遮天蔽日,把一整座荒山連同上頭那輪日頭一併悶進渾濁裡。隔著幾十裡望過去,那灰還在極緩地翻湧,一層壓一層,像有什麼活物在裡頭喘息。

沈洛的心,莫名一動。

她見過修士破境的天象。寶光沖霄的見過,雷火耀空的也見過——那些都是往外炸的,越亮越顯。

這一團灰卻反著來。它是往裡收的,是遮,是蔽,把中央那樣東西死死藏起來,隻肯漏給外頭一團看不真切的渾濁。

越是這樣藏著掖著的,越藏著旁人不知道的東西。

她心口那根線,又動了一下。

這一下,卻讓她幾不可察地怔了一瞬。

那根線不是替她標方位、標凶險的發緊。它是朝著那團灰的方向,極輕、極歡喜地繃直了——像一頭矇眼的馬在無邊曠野裡,忽然嗅到了隻有它自己認得的水草。

那牽引不是凶。若真要說,倒近乎吉。

可又比她這一生嘗過的任何一次吉兆都更急切,是一種她這一門從未有過的意味——

像隔著千山萬水,那灰裡的什麼,正同她命裡的什麼,遙遙牽成一線。

她試著轉過身,朝北去的方向邁了一步。

那根線,登時淡了下去,像被雲遮住的日頭。

她一頓,腳尖不由自主又朝西南偏了偏——那根線便重新亮堂起來,繃向那團灰。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它要她去。往那團灰裡去。

她慢慢朝那團灰轉了過去,放緩遁光,壓低氣息,遠遠朝荒山靠去。

越近,圍觀的人便越多。

到得那荒山外圍,竟已聚了幾百號人。尋寶的、閒遊的,都被那團詭異的灰勾了來,卻誰也不敢真近前。那灰太凶,道行淺些的才靠近山根三五裡,便覺周身靈力發滯,像陷進一口無底的沼。

高坡上一個絡腮鬍散修仰頭咂舌:“這是哪位大能在破境?我走南闖北上千年,頭回見著這樣的異象。”

“你瞧它翻湧的樣子,”一個青衫修士介麵,“倒像要把裡頭那位連人帶山一塊兒吞了。”他說,能引出這般天象的,那一位的根骨悟性隻怕要壓過一整代天驕去。

眾人越說越玄,一個個眼裡都亮著豔羨神往,隻盼那灰立時散了,好瞻仰這位大能真容。

隻有沈洛冇有開口。

她比所有人都更近那真相一寸——雖然她也一樣看不見裡頭的人。

她看得見的,隻有這漫山遮天的灰,和灰底下那連輪廓都辨不出的模糊所在。

彆人揣度的是那人有多強、修為多高。沈洛在意的卻隻有吉凶。

她伸手,極輕地按了按心口。

指尖下,那根線——暖得發燙。

凶是冷的,吉是暖的,這是她修行以來顛撲不破的準則。可尋常的吉不過微微一暖,像春日裡曬著的一線日頭;唯獨這一次,那根線暖得遠遠越出了她一生嘗過的任何一次吉兆。

更叫她動容的是——這些年,那根線隻替她預吉凶,從不認“人”。

可這一次,它不像在報吉,倒像在替她認一個她本該識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什麼。彷彿那灰氣之主,與她之間早有一段連她自己都記不起的乾係。

她隻當是錯覺。

可那一瞬,躲在滿天灰氣裡的人,隱隱地回望了她一眼。

沈洛的心,輕輕一顫。

那灰氣的主人,究竟是誰?

又會與她有著怎樣的乾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