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終於化神了!”

“《吞噬真經》,終於修成——不必再躲下去了!”

莊言睜開眼。

胸腔裡那口壓了整整二百年的濁氣,一寸一寸吐了出來。

二百年,隱姓埋名,把滿身血仇嚥進肚裡,在這天地間苟延殘喘。為的是什麼?

“師祖。”他在心底輕輕喚了一聲,“弟子終於有資格,替您報仇了。”

樸道故宗,滿門血債。那一夜的血與火。那個以身替他擋下最後一劍、佝僂著的背影。

鎮嶽宗——始作俑者。他在心底磨了二百年,每一筆都淬著血。

今日之前,這是一條望不到頭的死路。

今日之後,他從死路儘頭,望見了一線光。

——而這一切,要從一炷香前那場驚動方圓千裡的破境說起。

——

無名深山。

莊言盤膝而坐,不知過了多少日夜。長髮披落,鬢邊落了灰。若有人從石罅外經過,隻會當他是一具風化太久的枯坐,和那些灰石冇什麼兩樣。

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離那道坎,隻差最後一線。

那雙眼向內看著,靜得像封了冰的深井。經脈深處,盤著一道說不清的舊患,如影隨形,跟了他大半輩子。這些年他一寸寸丈量著它,掂量何時該逼,何時該忍。

今夜,逼到了儘頭。

天地忽然靜了。

那是一種更深的靜。像一張繃得太久的弓弦,繃到了斷與不斷之間那一線上。這些年他撞過無數回這樣的門檻,多的是撞得頭破血流、退回去再熬三年五載。

可今夜,那道門透出了一線極淡的光。

他鬆了手。

哢。

極輕的一聲。像深井底下一塊沉了千年的石頭,終於挪動了。

那一瞬,莊言隻覺整個人被從裡到外翻了一遍。

不是撐破,也不是灌滿。是他這具身子裡流轉了大半生的東西,齊齊換了個模樣。

從前他體內運的是靈力。此刻,那些靈力像被投進一口無形的爐,在破境的一息裡徹底重鑄——蛻成了另一種他從未真正觸碰過的東西。

吞噬法則本源!

靈力是水,法則本源是水底那道使水成其為水的理。他熬了這麼些年,今日頭一回,從水裡摸到了道。

一股多年不曾嘗過的痛快,自骨髓最深處轟然衝起。

二百多載修煉,終成化神!

若有外人在此,怕要先愣一愣。這坐在深山、塵垢滿身的人,竟是個眉目清秀的年輕人。一張說不好年歲的臉,清俊,沉靜,看上去至多二十七八。

可他實實在在,活了兩百一十二年。

化神之後,境界陡然拔高。他像從一口坐了半生的井底,一躍躍到了井沿之上。從前他看這世間是仰著看、縮著看,處處矮人一頭。此刻再看——天低了,地也闊了。

緊接著,是神識。

那一縷收攏在丹田裡的神識,忽然舒展開來。從前他神識出體至多丈許,一出便薄,一薄便散。此刻它一鋪開去,如決堤之水,無聲無息朝四麵八方漫卷而出。出岩罅,出荒峰,一路鋪出去。

方圓千裡的山川風物,儘收識海。

百裡外一頭蜷在洞裡蟄伏的老蟒。穀口那幾隻寒鴉翅上將脫未脫的舊羽。山川草木、飛禽走獸,各有氣息,紛至遝來,鋪成一幅遼闊到令人心醉的畫卷。

而當神識掠過近處這方圓百裡,一種更玄妙的東西,自那吞噬法則本源深處浮了上來。

那不是看,是通。

他忽然覺得,這百裡之內,山石、草木,天地間一切有形無形的東西,都與他這一身法則本源隱隱相連。它們不再隻是風景,倒像一座座填滿了柴薪的爐,隻等他一念。

萬物皆可取。天地儘是他的熔爐!

此刻他不會去取。四下無人,無仇無敵。可那一份“可取”的掌控,實實在在伏在他一念之間。

熬到今日,他頭一回嚐到了強的滋味。

噬源灰氣,是他所修吞噬法則本源的外顯。此刻正被他愜意地把玩指間。

一縷,兩縷,絲絲縷縷。

它很淡,淡得近乎透明,隻在半陰的天光下泛出一點若有若無的灰。可它詭異得很——靈氣所過之處草木會榮,這灰氣偏反著來。它飄過身前那株枯了半邊的荒藤,藤上殘存的一點綠,竟一寸寸褪了、灰了,像被什麼無聲無息地拿走了。

彆人修行是順流,引靈氣入體,如江河歸海。他這一門卻反著來。它不引,它取。旁人求一分修為要引、要養、要等一個水到渠成,他隻需伸手。

放開了取,一日千裡,絕非虛言。

他的手不自覺探進懷裡,觸到那捲師祖臨終塞給他的《吞噬真經》,指腹極輕地一緊。

滅他滿門的鎮嶽宗,此刻仍強,強得如同一座山。從前他連仰望那座山都要屏住呼吸。如今——他這一門放開了取便一日千裡的功法,頭一回,讓那座山有了被撼動的一日。

隻是這卷真經,他修了兩百年,卻總覺著不對。

那字裡行間的道理,到了最緊要處便戛然而止。像一句話隻說了半截,又像一條路走到斷崖前再無去處。他隱隱篤定:他手裡這一卷,隻是一部更了不得的功法的一角。

事實,遠比他所想的還要驚人。

這部《吞噬真經》,縱是那高高在上的九真仙界道祖所修之法,也比之不及。他手中這殘缺一角,尚且能叫修煉一日千裡;倘若有朝一日尋齊散佚天地各處的每一部分、將其補全——那將是連眾多仙界道祖都要拚死爭奪的無上之法。

而這一切,此刻的莊言,渾然不知。

他隻知道,這殘卷助他破了化神,助他熬過瞭望不到頭的二百年。至於它究竟通向何等高處——他要走的路,還長得很。

念頭方落,異變陡生。

化神天象,起了。

不是雷,不是雨。是灰。

鋪天蓋地的灰氣自岩罅裡翻湧而出,一層壓著一層,轉眼把半座荒山吞進渾濁的昏晦裡。尋常天象是顯、是耀,要讓整片天地都看見。這一場卻反過來——是遮,是蔽,把中央那個破了境的人連同腳下這片山,一併藏進灰的深處,隻教外頭的人看見一團遮天蔽日的灰。

莊言俯身,拾起那柄烏沉沉的凡鐵劍。

這是他親手鍛的第五十二爐。通體寒磣,不見半分鋒芒,卻飽含道韻。他握著劍,望向石罅外那片渾灰的天地。

這天象他壓不住。隻怕方圓千裡之內凡有點道行的,此刻都已察覺這裡出了大事。

要來人了。

是敵是友?

奇的是,這念頭浮上來時,他心底竟冇了往日那種被人窺破的慌。破境之前,一想到有人循跡而來,他隻會本能盤算如何再藏、如何遁走。可此刻,站在這一身化神修為裡,那點被驚動的凜然之下,竟壓著一絲連他自己都陌生的東西。

來便來吧。

如今化神,他又有何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