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四人依著莊言所說,重新布開。
這一回,不再是四股蠻力齊上。沈洛當先,鄭礪與秦烈在兩側壓著陣腳,莊言退在最後,看著那橫亙之物開闔的節律,替眾人掐著那一線火候。
他們這一動,旁邊幾支正一籌莫展的隊伍也起了心思。方纔那四個散修攻在左下角、又說了一通“不必用狠力”的怪話,雖冇幾個人信,卻也有那走投無路的,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湊到近旁跟著一齊壓向那一處。人越聚越多,倒歪打正著替這一處添了幾分綿續的勢。
“再等。”那橫亙之物剛被前頭一隊強攻激出一波反震,氣機正盛,莊言壓著聲道,“它正吸著。”
沈洛生生按住了要出手的衝動。
那反震湧儘,古禁的嗡鳴漸漸低了下去,那盤桓的氣機一寸寸鬆弛。就在那鬆到極處、將鬆未鬆的一瞬——
“就是現在。往那一處,引。”
沈洛指尖一送,一縷清冷的劍氣不再是硬撼,而是如穿針引線一般,斜斜探入那陣紋交彙處,順著那幾道紋路走的勢,輕輕一帶。秦烈會意,長刀不再劈砍,隻以刀背貼著那一線,穩穩遞上一分綿勁。鄭礪從旁托著。近旁湊來的那幾股散修也有樣學樣,不再亂砸,隻順著這一處綿綿地送力。
那古禁外頭層層的封護,被這一引,當真如莊言所說,一層層順著鬆了下去,露出了裡頭那一點凝死的正心。
到得那一處,眾人的巧勁便再推不動分毫——那道焊死的閂,冷硬地橫在最後。
“讓開半寸。”莊言低聲道。
眾人依言,氣機一收。就在那半寸的空隙裡,莊言終於抬了手。
——
他並未催出什麼驚人的法力。
指尖隻極淡地拂過那道死結,動作輕得像抹去器物上的一粒微塵。可那一拂之下,一縷尋常人眼裡幾乎捕捉不到的、灰濛濛的氣息,無聲地滲進了那點凝死的正心裡去。
那正是他那門枯鋒的路數——不撼、不撞,隻極安靜地附上去。然後那道閂,便從滲進去的那一點起,如枯木遇了蛀、如堅冰被鑿了眼,自裡向外,一寸寸地朽了、蝕空了。
先前在場中枯掉那橫肉修士半條手臂的駭人一幕,此刻換了個用法:那蝕人血肉的枯敗,用在這道死物上,竟成了一把最精巧的鑰匙。同樣一縷灰氣,一處要人性命,一處開天地之關。
那一瞬,天地間彷彿靜了一靜。
那道封了不知多少年、掀翻了不知多少高手的古禁,最後一道命門被從內裡蝕斷,再撐不住了。一線水波似的漣漪自那一點盪開,與方纔無數次被強攻時的暴烈截然不同——那橫亙之物由那一處起,如冰麵開春一般,一寸一寸地裂開、消融,露出了後頭那一片幽深的、通往殿宇更深處的通道。
一道久違的天光自那通道深處透了出來,將這滿殿爭搶的人影,齊齊鍍上了一層金。那光柱沖霄而起,撞在晦暗的穹頂上,激開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連頭頂那被啃缺的日頭,都彷彿被這一衝照亮了半分。數百號修士仰頭望著那道破空而出的光,一時竟忘了爭搶,滿殿寂然。
古禁,破了。
——
四下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轟然爆開一片驚呼。
“破了!那道關破了——”
“是……是那幾個散修破的?他們怎麼破的?”
無數道目光刷地聚了過來,聚向這支不起眼的小隊,聚向那橫亙之物左下那處誰也冇想到的角落。方纔那些結陣而攻、拿命去砸的宗門高手,此刻一個個瞪著眼,臉上寫滿錯愕與不甘——他們耗儘法力、折了大半人手都冇能撼動分毫的死關,竟被這幾個來路不明的散修,不聲不響地解開了。
沈洛立在破口之前,回過頭,目光越過秦烈,越過鄭礪,落在了最後那個始終縮著氣息、方纔隻淡淡拂了一下、便蝕斷了攔住滿殿高手的死關的散修身上。
方纔那一手滲進去、由內朽開的路數,與場中那門枯人手臂的邪術,分明是同出一源。可她並未露出旁人那般的驚懼。她看著莊言,隻是一種冷靜的、瞭然的正視——彷彿在確認某件她先前隱隱覺著、此刻果然應驗了的事。
她請他入隊時說過那句冇頭冇腦的“與你同隊,我覺著能成”,此刻,那句話像是有了著落。
莊言迎著那一眼,神色不動,隻微微頷首。他心裡清楚這一眼的意思——不過是這女子認下了他破關的本事罷了。他要的從來不是旁人的高看,恰恰相反,方纔那一手,他都嫌自己露得多了。
“方樸散修!你這手,高啊!”秦烈又驚又喜地湊過來,重重拍了他一記。
“瞎貓撞上死耗子罷了。”莊言淡淡應了一句,把那點鋒芒不著痕跡地又收了回去。
——
破口既開,便再攔不住那早已急紅了眼的人潮。天光隻剩薄薄一線,倒計時催命,誰還顧得上追問那關是被誰、被怎麼破的。四麵八方的修士如決了堤的洪水,爭先恐後地朝那道破開的通道湧了過去。
那支臨時湊起的小隊,也就在這湧動的人潮裡,悄冇聲地散了。
沈洛冇有隨大流往通道正中擠。莊言餘光裡瞥見,她隻在破口前立了一瞬,便轉身避開人潮最密處,循著一側的岔口,獨自往那更幽深、更無人問津的下方去了。她來時隻報了個姓,去時也不曾道彆,那素白的背影很快隱入殿內的幽暗。
莊言並不知她要往何處去,連她全名都不知道,隻當這本就是個避眾獨行的性子——攻關既了,各歸各路。
他也壓下心底那縷又開始躁動的牽引,將自己重新沉成人潮裡最不起眼的一個。他要往深處走,去尋那牽著他一路、也牽著他那道催命之傷唯一生機的東西。
而那東西,絕不會在這最淺處。它在更深、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