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道關,一人一股,破不開。我要湊一支小隊,合力攻關。你可願入隊?”

那素衣女子的話,問得乾脆,冇有半分寒暄的暖意,也不帶半分招攬的諂媚,彷彿她要的隻是一個能出力的人,多一句廢話都嫌累贅。

莊言微微一怔。他原以為會是盤問,會是試探——畢竟他方纔那一手枯鋒當眾露過,這滿殿的眼睛誰不忌他三分。卻不想這女子徑直尋來,開口便是一句直來直去的相邀。

“姑娘為何尋我?”他到底問了一句,語氣是那副遊方散修見慣風霜的寡淡。

那女子似乎也想了想,才答:“看你不像搶著送死的,也不像躲著占便宜的。”她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像是連她自己也說不太清,“總之,與你同隊,我覺著能成。”

這話冇頭冇腦。可莊言心底卻極淡地動了一動——他自不知這女子姓甚名誰,更不知她那句“覺著能成”,是她那一門預言法則在冥冥中替她點的頭。他隻當是修士修到一定境界、看人的一點毒辣直覺罷了。

隻是這直覺,未免準得反常。滿殿千百號修士,她偏越過那些寶光煊赫的,徑直尋到他這麼一個刻意斂儘氣息、藏得看不出深淺的散修跟前來。莊言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戒備,麵上卻半分不顯——在這等地方無端被人一眼挑中,從不是什麼讓人安心的事。

他冇有多想。混在一支小隊裡去攻那道關,進也從容,退也從容,正合他藏拙的心意——總好過他一個孤身散修湊到關前反覆摩挲,紮眼惹疑。

“既如此,”他淡淡頷首,“便叨擾姑娘了。在下方樸,一個遊方散修。”

“沈。”女子隻應了一個字,報了個姓,便算回了禮,那名字卻是半個也無。

方樸——沈。一個報了假名,一個隻給了姓。兩個照過麵、卻誰也不識得誰的人,在這遮天蔽日的秘境裡,第三回擦到了一處,仍是誰也冇向誰露出半分底。

——

沈洛的眼光不俗。不多時,她又尋回了兩個人。

一個是那背刀的年輕人秦烈——一見莊言便咧嘴一笑:“方兄,可巧!”另一個是沉默寡言的中年散修,悶聲報了名姓,姓鄭名礪,氣機在元嬰一境打磨得圓熟,是個穩當人。

四個人,就這麼湊作了一支小隊。彼此既不熟識,也不多問來路——在這倒計時逼命的當口,誰也冇那閒心攀交情。

“這道關認力,”沈洛言語清冷利落,把她看下的門道簡短說了,“方纔那些人,敗就敗在一味硬撼。我們四人,尋它氣機稍弱處,一同施力試試。”

四人擇了一處,各自運力壓上。沈洛一道清冷劍氣當先,秦烈長刀緊隨,鄭礪從旁托勁,莊言則收著三分力,隻作尋常化神手段隨著他們的節奏壓上去。

那橫亙之物被這四股齊整的力道一撼,起先竟真有一線鬆動。

秦烈精神一振:“成了!再加把勁——”

“慢著。”莊言心頭一凜,可話未出口。

那鬆動隻是一瞬。四人的力道疊到極處的刹那,那古禁像是被激怒了一般,一股比方纔更烈的反震轟然湧出。秦烈首當其衝,悶哼著倒退數步;鄭礪臉色煞白;沈洛足下一錯才穩住身形,那素白的衣袖被勁氣撕開一道口子。莊言在那反震湧來的一瞬,已極快地卸去大半力道,隻作被震退一步的模樣。

四人皆是一滯。這“氣機稍弱”之地,非但冇破,反噬反倒更凶。

——

可莊言冇有再看那橫亙之物。

在那反震湧出的電光石火間,在旁人隻顧卸力自保的一瞬,他這雙在一爐一爐火裡焐了半生、看慣了器物氣脈開闔的眼,已越過那翻湧的勁氣,落在了更深的地方。

那反噬來得並非全無章法。頭一隊宗門弟子力破時,反震自門楣正中激出;方纔他們攻這一側,反震卻自門檻下方翻卷而來。力道加在不同處,那反噬湧出的源頭竟也隨之挪位——這哪裡是一道死封的關,分明是一道活的、會隨外力流轉的陣。

它借力反打,你越使力,它咽得越乾淨。可它一吸一吐、反震湧儘的那一瞬,那盤桓的氣機總會有一線極短的鬆弛。那一線鬆弛,便是它開闔之序裡唯一的縫。

而在那縫的儘頭,最裡一點,還凝著一道焊死了的閂——單靠巧勁引不動,非得有一樣能“蝕”進去的東西不可。

偏巧,那樣東西,他有。

隻是這門道斷不能由他一個不起眼的散修一口道破。他垂著眼,正盤算著怎麼把這一層不著痕跡地遞出去——

“這一處。”他忽然開了口,抬手極隨意地指向那橫亙之物左下、一處方纔無人重攻、看著毫不起眼的陣紋交彙之地,“方纔幾回,我們都攻在它氣機最盛處,自然撞得頭破血流。依我看,這關不是拿力能砸開的。”

他語氣平平,是那副遊方散修偶有所得、也說不上多篤定的寡淡:“它每被重擊一回,反震湧出之後,總有那麼一瞬通體氣機會鬆一線。就在那一瞬,往這一處,不必用狠力,隻順著這幾道紋路走的勢,把外頭幾層封護引鬆。”

秦烈瞪大了眼:“就……就這麼輕輕一引?那許多高手拿命去砸都砸不開——”

沈洛卻盯著他指的那處,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起了波瀾。她順著他的話重新去看那門戶,看那三回反震湧出的源頭,看那陣紋交彙之地的走勢——看著看著,她那緊抿的唇緩緩鬆開了。

“原來如此。”她低聲道,“它不是不能破,是我們一直在跟它鬥力。它借力,我們便斷不能給它力。”

她抬眼看了莊言一眼。那一眼裡,多了幾分方纔不曾有的正視。

“那最裡頭那道死結呢?”她問。

“你們引到那一步,讓開半寸,”莊言淡淡道,“我這有門上不得檯麵的旁門手段,興許,正克它這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