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話分兩頭。那素衣女子往底層石室去的同時,莊言正揹著那兩頭相爭的火,一步步往這殿宇更深、更暗的那一頭移了進去。越往深處,人便越稀,可那稀落之處的爭奪卻比表層更狠、更沉。他繞過一道又一道晦光照不透的岔口,行到深處一片開闊地界時,腳步在一根古柱的陰影裡緩緩頓住了。
那裡,正聚著這滿殿最多、也最不肯散去的人。
一重說不清是牆、是壁、還是什麼無形之物的東西橫亙在那片地界的儘頭,將更深處的所有去路儘數攔在了後頭。它不像門外那道水波似的光膜那般顯形,倒更像一片凝住了的、看不見摸不著的沉寂——可就是這片沉寂,把場中排得上號的豪強一家一家地攔在了外麵。
——
莊言立在陰影裡,冷眼看著那一場又一場徒勞的強攻。
場中一支氣象最盛的宗門弟子正列了陣、催了法器朝那橫亙之物傾力猛攻。灼灼的法力彙成一道狠狠撞上去,那橫亙之物卻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盪開,反倒像是把那一擊原原本本地嚥了下去——攻的人法力如泥牛入海,末了幾個為首的麵色發白,踉蹌著退了開來。
那一支退下,另有幾家不甘的索性湊到一處,暫息爭搶,合眾佈陣要硬撼這一重難關。陣法起時聲勢駭人,晦光都被攪得一蕩;可那橫亙之物依舊是那副凝住了的沉寂模樣,紋絲不動。合攻不知多久,那臨時湊起的一夥人先自內裡起了猜忌,那陣便自己散了,散得比聚時還快。
一撥接一撥地上,一撥接一撥地折。
“那後頭藏著的,纔是這祖殿裡真正的造化。”身旁不遠兩個歇腳的散修壓著嗓子閒話,聲音發澀,“聽老輩人講,是一樣了不得的東西,多少紀都冇人取得下——這道關不是靠人多、靠法力硬撼就破得了的。它老啊,老得比咱們這些人加起來還老。”
它認的,不是你有多強。莊言把這一句極輕地在心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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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他這般冷眼旁觀的時候,他體內那樣東西卻又不肯安分了。
那是破化神那一夜凝下的第一縷本源。自入這祖殿它便一直朝深處偏著、沉著,可此刻,隔著這一重攔住了所有人的橫亙之物,它竟又驟然活了過來,比在門外時更真、更沉,也更急。那一聲喚自那橫亙之物的深處極輕極緩地渡了過來——牽引之外,此番還多了一縷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隔著那道關、隔著那深藏的造化,有什麼正與他體內這一縷本源遙遙相應,一呼一吸,彷彿冥冥之中這兩樣東西本就是同一個地方出來的、走散了千百紀的骨肉。
它在他心口那道大道之傷上一下一下地撞,撞得那道舊口都隱隱發燙。
莊言不動聲色地將那股躁動緩緩壓了下去,心底卻極冷靜地記下這異樣:旁人拿千般剛猛都撼不動的這道關,偏偏對他體內這一縷說不清的相應,透出了一線鬆動的意思——於他,或許另有一把鑰匙。
可這一線窺見,他壓得比那躁動還深。這門道握在手裡是活路,亮在人前便是取死之道,斷不能教這滿殿的眼睛瞧出半分。
他垂著眼,臉上依舊是那副對這難破之門也無甚辦法的散修模樣。
——
僵局越拖越死。
天光卻不等人。那被啃缺的日頭一寸寸地沉,通道將閉的時限一刻刻地逼近。堵在這道關前的幾百號人,眼看著那近在咫尺的造化取不到手,又眼看著退路上那座倒計時的鐘一聲聲地催,一個個都急紅了眼。
急歸急,卻誰也不肯做那第一個耗儘法力、替旁人蹚路的傻子。這一層看不見的算計壓在頭頂,比那道古禁還難破。出力多的,怕耗儘了法力進去也爭不過人;出力少的,又想著坐等旁人把關砸開,自己好省著力氣往裡搶。
於是攻關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那道橫亙之物卻始終紋絲不動。
這道關,和外頭那道封門的光膜又不一樣。
那唸叨了一路的老散修盯著那橫亙之物,聲音壓得極低:“外頭那道門,好歹是湊夠人、合力砸開的。這一道卻邪門——它認的壓根不是力氣大不大、人多不多。你越使力,它咽得越乾淨,反打得越狠。方纔那幾家結陣合攻的,哪個不是排得上號的豪強?照樣連它一根汗毛都冇傷著。”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焦躁又深了一層:“更要命的是人心。誰都曉得得有人先蹚,可這一關先蹚的那個準要先耗乾淨。於是人人揣著藏著,各存各的心,反倒誰也不肯上了。”
越拖,那幾百號人便越沉不住氣;越沉不住氣,便越是誰都不肯先出全力。急,與藏,兩下擰成一個解不開的死結,把滿場的人牢牢縛在這道關前。
可這滿場誰也解不開的死結,落在莊言眼裡,卻另是一番光景。他這些年在一爐一爐的火裡焐出的那雙眼,看尋常鬥法或許平平,看這門戶上盤桓的古禁,卻比旁人看得深。他隱隱窺見:那橫亙之物並非一味死封,倒像一道活的、會隨外力開闔流轉的陣。眾人拿力去撼,它便把那力順著自身的脈絡引開、聚攏,再狠狠反打回來;可若不與它鬥力,而是順著它開闔的那一線序,將他體內那一縷“對得上號”的相應極輕地引進去——那道攔住了滿殿豪強的關,於他,或許便有一線鬆動。
隻是這一手,要遞得不著痕跡,須得有個遮掩。他一個孤身散修若獨自湊到關前反覆摩挲,太紮眼。他需要的,是一支隊伍——一支能替他遮掩、讓他混在其中、名正言順地把那一縷相應遞進去的隊伍。
也就在這時,一道素衣的身影,穿過攢動的人潮,朝著他這個方向,徑直走了過來。
那清冷的眉眼,那避眾獨行的孤意——正是他方纔兩番照麵、卻始終不曾通名的那個女子。
她在離他三五步遠處停下,那雙清冷的眸子在他身上落定,看了他一瞬,然後極乾脆地開了口:
“這位道友。這道關,一人一股,破不開。我要湊一支小隊,合力攻關。你可願入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