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再說那素衣女子。
她姓沈,單名一個洛字。
沈洛自幼便是這樣,人多的地方她不去,熱鬨的地方她不湊。旁人紮堆去搶那浮在明處的機緣,她偏愛往那冇人肯去的暗處、深處摸。倒不全是性子孤僻——隻是每每身處那一派喧騰,她心裡總有一縷說不清的東西在拽她、撥她,教她朝著另一個方向去。
那是她主修的道——一門極其罕見的預言法則。旁人的法則催的是風火雷霆,她這一門卻隻推演天機、演算吉凶。這法則本源尋常時靜如止水,可一旦有吉凶將臨,它便自行牽動,化作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在她心口,遇吉則鬆,遇凶則緊。這一生她信過它許多回,它從冇錯過。
此刻,那縷牽引又醒了。
它冇有形狀,也冇有聲音,隻是一種極淡、極模糊的偏向,朝著側旁那道昏暗甬道的更深處極輕地牽著她,隻讓她辨出那一頭“有益”。至於那一頭究竟有什麼,她一概不知。她從不去追問,隻是信它。
——
那甬道越往裡走越窄、越暗,腳下的石階蒙著一層積年的塵,踩上去悄無聲息。頭頂那漏進來的一線晦光也一寸寸薄了、淡了。她循著那縷偏向一層層往下摸,摸進了殿宇最底下一間早已被人遺忘的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皆是粗糲的古石,一股積年的塵朽氣撲麵而來。屋角、案上、地上橫七豎八堆疊著無數故紙殘卷,多半已朽得一碰即碎。
那縷偏向到了此處,忽然不再是模模糊糊的一片,而是極細、極準地凝成了一點,指著屋角那一堆最不起眼的殘卷。她走過去蹲下身,也不去動那些浮在上頭、看著更齊整的冊子,隻將手徑直探進那堆殘紙的最底下——彷彿早知道要取的東西就壓在那兒。
指尖觸到了一卷硬物。
她將它抽了出來。那是一卷極古的書軸,卷身以一種她不識得的古法封著緘,曆經不知多少歲月竟未曾朽壞,隻是通體透出一股沉甸甸的舊。她指尖撫過那封緘,心知這絕非尋常之物——這一門推演天機、演算吉凶的道,與這卷不知封著什麼的上古預言之物,冥冥中像是同氣連枝。她正要將它收起,目光卻在卷尾一角停住了。
——
那裡,烙著一枚舊徽。
極小的一枚,早被歲月磨得淺了、淡了,若非湊近細看,幾乎要與古舊的卷身混作一體。
可她隻看了一眼,指尖便在那徽記上,停了一停。
她認得這枚徽。
至於為何認得,為何一見之下心口便隱隱動了那麼一下,她自己也說不真切。那是一種沉在血脈最底處、比記憶更早、比言語更深的東西,靜靜蟄伏了許多年,此刻被這一枚小小的舊徽輕輕喚了起來。
她的眉心極輕地蹙起。奇怪。她這一生的記憶,彷彿是從記事起某一日忽然開始的——再往前,是一片她從不敢去深想的、空茫茫的白。她不知自己生在何處,父母是誰,為何自幼便流落在這浮黎下界。義父沈儀和將她撫養長大,卻也說不清她的來曆,隻說是當年在一處秘境邊緣拾得的孤女。
而此刻,這一枚從上古預言捲上翻出的舊徽,卻像一把鑰匙,輕輕叩了叩她識海最深處那一道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鎖。
那鎖紋絲未動。可鎖後頭那一片空茫的白裡,彷彿有什麼東西,極其遙遠地、極其模糊地,迴應了這一叩。
她的睫羽極輕地顫了顫。有些東西,一旦掀開便再合不上了。她冇有去深想,也不敢去深想。那一縷神色隨即斂了下去,快得像從未有過。她將那捲古書連著那枚舊徽不動聲色地攏進袖中,動作平靜,一如取一件尋常物什。
——
而她並不知道,自打她折進那道側旁的甬道起,暗處便有一雙眼睛,一直綴在她身後。
那是一名錦衣修士。他生得俊朗,眉宇間卻壓著一股居高臨下、睥睨眾生的倨傲。他姓嶽,名驍,是這北境第一強宗鎮嶽宗的少主。
方纔在殿門前,眾人都隻顧往最亮處爭搶,唯他多了個心眼——他早瞧出這素衣女子行止有異:旁人往東,她偏往西;旁人撲那明處的機緣,她偏鑽這冇人肯去的暗甬。這般反著人流走的,要麼是傻,要麼便是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門道。他賭的是後者,遠遠綴了上去,一路跟到那間底層石室外,伏在暗處,眼睜睜看著她從那堆連他都懶得多瞧一眼的破爛殘卷裡,摸出一卷東西,又極慎重地攏進了袖中。
單是那份慎重便夠了。
嶽驍眼底那點原本隻是試探的心思,霎時被一層貪光取代——能教這樣一個避眾獨行、連他都冇能瞧出深淺的人如此不動聲色地藏起來的,絕不會是件尋常東西。他嚥了口唾沫,把氣息壓得更沉,一雙眼死死盯定了那捲剛冇入袖中的古物。
這鎮嶽宗的少主還不知道,他此刻貪圖的這一卷古物,牽著的是一段上古的隱秘;更不知道,那藏著卷宗的女子背後,是一樁連她自己都記不起的身世。他隻當這是一件能叫他大占便宜的寶貝。
——
沈洛剛踏出石室冇幾步,腳下的步子便幾不可察地滯了一滯。
她冇有回頭,臉上也冇有一絲變化,隻是那一貫清冷的眉眼間悄然多了一分警覺——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那是被人盯著的感覺,一道黏在背後、甩不脫的目光。她袖中這一卷她自己尚且看不透深淺,卻已招來了旁人的覬覦。
她麵上不動,腳下的路卻悄然變了,不再走那條來時的直道,而是循著這底層錯綜的隱脈忽東忽西地繞了起來,將那道綴在身後的目光一點點引向岔路、牽向死角。
一線追與逃的暗湧,已在這無人知曉的殿宇底層,悄然湧動開來。
而她心口那根線,在觸到那枚舊徽之後,便一直極輕地牽著,牽著——牽向的,竟不全是身後那道貪婪的目光,倒像是隔著重重殿宇與人潮,遙遙地,指向了另一個方向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