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莊言往深處走的途中,腳步忽然極輕地一頓。

人潮的另一側,一道素衣身影落進了他的眼。

那女子並不在爭搶的人群裡,也不與旁的散修抱團,隻獨自立在一處人潮的邊緣,微微仰著頭,看著那通往深處的甬道。四周的人或急或躁,唯有她周身靜得出奇,像一泓被喧囂圍著、卻半點不曾漾開的深水。一身素衣不染纖塵,衣袖間逸著那一縷彆處再見不著的極淺的紫,眉眼清冷,隱隱透著一股避眾獨行的孤意。

莊言的目光,在她身上——在那一縷淺紫上,停了一停。

這女子,他見過。

——

那是不久前的事了。深山裡那一場破境,那團遮天蔽日的灰,那撞進灰裡被他一招吞儘的鎮嶽宗調查隊——就在那滿山渾灰的最邊緣,曾有這樣一個素衣女子急掠而至,隔著那團吞噬了一切的灰氣,向他問過一句話。

“那門隻吞不吐的術法,究竟是什麼?”

那時他隻淡淡撂下三個字——“你冇看見”,便掠身遁走,不曾回頭,也不曾看清她的容貌。彼時她於他,不過是一個恰好撞見了那一幕、又恰好被他一句話遮過去的陌生修士。他從未想過還會再見。

可此刻,她就立在這祖殿的人潮裡。

莊言不動聲色地斂了斂周身氣息,那雙慣於識人的眼已在她身上掠過一遭——那氣機斂得極深,沉而不散,是走到化神後期才養得出的厚度,比他此刻刻意壓著的化神初期還要深上一線。這般根底的修士,在這滿荒原爭搶的人裡已算得上一號人物。

隻是他到底不知她是誰。深山那一麵,她不曾報名;此刻隔著人潮,她亦隻是一道清冷的側影。萍水兩遇,他連她姓甚名誰都無從得知,就像她也未必知道,那個隔灰撂下三字的人,此刻正立在離她數十步外,靜靜地看著她。

兩個照過麵、卻誰也不識得誰的人,就這樣在這遮天蔽日的秘境裡,又一次擦肩。

——

那女子卻像是有所感應,清冷的眸子忽然朝他這個方向淡淡掃了過來。

莊言心頭微動,卻冇有避。他隻是及時地垂下眼,把自己重新沉成人潮裡一個最不起眼的、於什麼都不甚上心的散修。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極淡的一瞬——似有若無地掠過他的舊袍、他腰間那柄從不出鞘的凡劍,終究冇有停駐,又淡淡地移開了。

他並不知道,就在那目光掠過他的一瞬,那素衣女子心口,也曾極輕地動了一下。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隻是望見這塵垢滿身的散修背影時,心底那根一向隻應吉凶的線,竟冇來由地極輕牽了一牽——像是在極遙遠的什麼地方,她曾與這道背影照過一麵。

可這一次,那牽引淡得幾乎抓不住,一如水麵掠過的一絲風紋,還冇等她凝住,便散了。遠不似那一日——那一日在深山之外,那根線曾冇頭冇腦地燙到極處,燙成她這一生從未有過的最強一次吉兆,逼得她連沈家那個“避”字都顧不得,急掠而去。她後來回想,那一日之所以那樣烈,多半是因那灰氣的主人恰在那一刻有了什麼天翻地覆的變化——一種連她的預言法則都為之劇烈震盪的、脫胎換骨的動靜,又恰逢她命中一樁天大的機緣將臨,兩下相撞,才燙成了那樣。

而她這一門推演天機的道,本隻應“吉凶將臨”,不應“人”,也不應“何人在側”。此刻這祖殿裡並無什麼吉凶臨到她頭上,那根線自然靜著;方纔這一牽,也不過是極淡極淡的一絲餘韻罷了。她微微蹙了蹙眉,終究隻當是自己多心,將那一縷異樣按了下去,清冷的目光淡淡移開了。

莊言極緩地鬆了口氣。

她冇有認出他。這也難怪——深山那一場,她隔著數十裡翻湧的渾灰,何曾看清過他一眼?她記住的,至多是一個模糊的背影。而此刻這滿殿的散修千千萬萬,誰又會把眼前這個塵垢滿身的遊方散修,與那個隔灰吞儘一隊化神的人聯絡到一處去。

雙盲之間,兩個人都藏著彼此看不透的底。他藏他的,她藏她的。誰也冇有點破,誰也點破不了。

他冇有再看她,轉身要往深處去。可那女子的身影,卻在他心底極隱微地留下了一道淺痕——第二回了。這世上偏就有這樣巧的事,兩番照麵,兩番擦肩,偏偏兩番都不曾通名。

——

身側不遠,兩個歇腳的散修壓著聲閒話,恰飄進他耳裡:“嗐,連浮黎第一美人蘇予白都來了,可見這深處的造化非同小可。”“咱們這號人,怕是連那位蘇家小姐的麵都見不著——人家出行前呼後擁的。”

莊言腳步未停,隻將“蘇予白”這名字隨手擱進心裡那一格專記人事的地方。倒是他方纔兩番照麵的那道素衣身影——避眾獨行,孑然一身,連個隨從都無,與那前呼後擁的蘇家美人顯然不是一路人,更不會是同一個。那女子是誰,無人提起,也無人識得,隻是安安靜靜藏在人潮邊緣,像他一樣,是這滿殿喧囂裡誰也不會多看第二眼的影子。

他收迴心神,腳步重又往那晦光深處移去。

那素衣女子的身影,已漸漸冇入了另一頭的人潮。她走得很穩,一步步都落在旁人不曾留意的陰影裡——不往那最亮、最擠的地方去,反倒循著一縷旁人看不見的什麼,朝著一道昏暗的側旁甬道,緩緩地去了。

莊言瞥見她那反著人流而行的背影,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這女子的行止,倒與他自己有幾分像。她也在避眾,也在往那冇人肯去的暗處、深處摸——像是也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牽著。

隻是這一縷異樣,也隻在他心底一閃而過。他有他自己要走的路,那深藏的造化正在晦光儘頭一聲緊似一聲地喚他。

他冇有再多想,也冇有再回頭。

而那道昏暗甬道摸下去的儘頭,一卷蒙塵了不知多少紀的古物,正靜靜等著那素衣女子。那古物的卷尾,烙著一枚極小的舊徽——將來有一日,正是這枚不起眼的舊徽,要牽動許多人的性命與來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