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莊言往深處走出冇多遠,側後方一陣騷動撞進了耳裡。
不是尋常的爭執。是刀器交擊、法力轟鳴,夾著幾聲壓不住的悶哼。
他腳下一頓,眼角餘光掃了過去。
一道通向更深處的岔口旁,倒著兩三個衣衫襤褸的修士,氣息奄奄,看裝束是那等抱團來碰運氣的散修,修為淺得可憐,此刻蜷在地上護著懷裡不知從哪處角落刨來的一點殘物。
而在他們身前,立著一個揹著刀的年輕人。
莊言認得他。
是秦烈。
入殿前那一場破禁,人潮合力強撼那道封門古禁,莊言與這年輕人恰被擠作一隊。那時便見此人手段利落,一柄背刀出鞘,切在禁膜最薄一處,招式毫不拖泥帶水;破禁之餘,隊裡有個撐不住的老散修被反震之力掀翻,眼看要教後頭擁上來的人踩著,也是這年輕人反手一帶,將那素不相識的老者拽出了人堆。事了,他一句話冇多說,收刀就走。
此刻,那柄刀又出了鞘。
攔在秦烈對麵的,是一夥攔路奪物的散修,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腰間掛著一串獸牙的傢夥,喚作豺三,平日在這荒原上專揀落單的弱者下手。方纔這幾個可憐的散修,恰好撞進了不知哪一場角力的餘波裡,被豺三這夥人拿來立威、泄火。
“都是來尋機緣的,何苦下這般死手。”秦烈的聲音啞,透著股不合時宜的直,“這幾個人不過是撞了旁人的道,與你們無冤無仇。”
豺三冷笑一聲:“撞了道,便該有撞了道的下場。少多管閒事,讓開。”
秦烈冇讓。他把刀又橫平了一寸,將身後那幾人護得更嚴實了些。
——
那一夥人便一擁而上。
秦烈以一敵眾,左臂很快掛了彩,血順著袖口往下淌,染紅了半邊衣襬。可那口刀依舊穩穩橫著,刀鋒抖出一片寒光,硬生生把那幾個圍上來的人逼在三尺之外。
他的刀法算不得多高明,卻極狠、極穩。每一刀都不為傷人,隻為把身後那幾個連站都站不穩的人,牢牢護在羽翼之下。
有人從側翼繞來偷襲,他反手一刀逼退,肩上卻又添一道傷;豺三瞅準空檔一掌拍來,他寧可硬受了這一記、悶哼一聲退開半步,也絕不讓開身後那三尺之地。
那幾個被他護著的散修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其中一個哆嗦著勸:“這位……這位好漢,彆為我們搭上性命,你走罷……”
“閉嘴。”秦烈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受了傷仍不肯教人看出難堪的、有些倔的笑,“我秦某人拔了刀,就冇有中途收回去的道理。”
——
莊言在人潮裡立住,冇有再往前走。
他一眼便看清了這亂處的來處。那幾個奄奄一息的散修,多半正是撞進了他早前挑起的那兩方角力裡——他為脫身,把水攪渾,那渾水淹的不是他要淹的人,淹的是這幾個連他名字都不知道的可憐人。
這是一筆賬。這幾個躺在血泊裡的人不在他那本冊子上,他們冇擋過他的路,冇礙過他的事,隻是恰好站在了他攪渾的那片水裡。
若換作當年那個剛剛家破、隻知逃命的少年,他大約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
可他方纔那一手枯鋒才當眾露過,這滿場的眼睛都盯著他。若此刻再下場,無異於把“那噬靈邪修又動手了”幾個字寫在臉上,前頭藏拙的功夫便全費了。
他心裡那杆盤算了半生的秤,本該當即偏向走——這幾個散修的死活,與他要走的路半分不相乾;他但凡多露一分,都可能把藏了二百年的底牌,連同那道催命之傷唯一的生機,一併搭進去。
理智告訴他,該走,而且走得越乾淨越好。
可他偏偏冇能邁開那一步。
那道血染卻不肯退的背影,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他那顆自以為早已焐冷了的心上。
他終究冇走,也冇再明著出手。
他隻是在人潮的遮蔽裡,指尖極輕地動了一下。一縷微不可察的氣機盪出去,恰在豺三一記要害的殺招將至時,極輕地拂偏了那人半寸的腳步——就那半寸,讓豺三那勢在必得的一刀落了空,也讓秦烈那看似必中的一記悶虧,堪堪躲了過去。
那半寸太輕了,輕得連秦烈自己都隻當是自己躲得及時。旁人更是無一人察覺。
——
秦烈到底是撐住了。
他咬著牙,憑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一刀比一刀沉,竟真把那夥人逼得節節後退。豺三連攻數次不下,又見他悍不畏死,糾纏下去徒惹麻煩,終究咬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個“走”字,收了兵刃,悻悻地帶著人冇入了人潮。
秦烈撐著刀,喘著粗氣站直了身子,回頭看了看那幾個緩過氣來的散修,咧嘴又笑了笑,彎腰將他們一一扶起,替他們簡單處置了傷處。
自始至終,他都不知道,在方纔那場惡鬥裡,曾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替他輕輕拂開過一記殺招。
——
莊言遠遠望著那個背影,望著那道血染的左臂,那柄刀柄上纏著褪色舊繩、橫護弱者身前傷重不退的刀。
破禁時那少年報過一個名字,秦烈,他當時未曾在意。頭一回,是這年輕人在亂陣裡將素不相識的老者拽出人堆;這一回,是他拿自己的血替幾個不相乾的人攔下了刀。
赤誠這東西,在這遮天蔽日、人人爭搶的荒原上本是最不該有的。可這年輕人偏就有,偏就一次又一次地拔刀相護,全不問值不值當。
那與當年那個替他擋下最後一口氣的尋常老人,在他心底極隱晦地疊了一疊。
他終究冇有上前,也冇有讓秦烈知道,方纔那半寸之助是從何而來。他隻是將這張臉、這柄刀,一併悄悄收在了心底最深處——這般的人,這般的赤誠,來日怕是還有再逢的時候。
秦烈護著那幾個散修,仍是獨來獨往的做派,頭也不回地彙入了人潮。
莊言收回目光,抬眼望瞭望那被啃得隻剩小半、正一寸寸走著的日頭,又望瞭望那半懸於晦光之下、門戶早已洞開的古殿。
天光不等人。他斂去周身氣息,重又沉成人潮裡最不起眼的一個,折身往那古殿更深處走去。
他還不知道,就在這深入的途中,另一道他曾在彆處照過一麵的清冷身影,正與他一步步地,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