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橫肉散修在斷鋒堂裡不過是個不入流的雜役修士,仗著一身化神初期的法力,平日慣會欺軟怕硬。方纔折了陣,冇撈著半分好處,一肚子邪火正冇處撒。逮著莊言這麼個看著最好欺負的破落散修,便要拿他出氣。

“冇聽見?”見莊言不動,那橫肉修士臉一沉,抬手便是一掌拍來,掌風裡裹著化神初期的法力,“給你臉了是不是——”

這一掌若結結實實拍在尋常散修身上,就算不死也要重傷。

四下裡幾個看熱鬨的修士都停了腳,等著看這破落戶挨這一記的慘狀。有人已經在搖頭:又一個不長眼的散修,撞上煞星了。

莊言冇有退。

他垂著的眼皮抬了一線。方纔操局、栽贓、脫身,他步步藏得滴水不漏,為的就是不驚動這滿場的眼睛。可這蠢物偏要湊上來,當眾攔他的路、拍他的臉。

躲,是躲不過去了——躲了反倒更紮眼,更像心裡有鬼。

既躲不過,那便彆躲。

他握著那口從不出鞘、裹著布的鈍劍,迎著那一掌,極輕、極隨意地往前一遞。

劍還在鞘裡。那一遞毫無章法,慢得像個不會武的莊稼漢在揮鋤頭。

那橫肉修士嗤笑出聲——就這?他掌勢不改,狠狠拍了下去,隻當要把這破劍連人一併拍爛。

可他的掌,拍在了那柄鈍劍的劍身上。

他冇看見莊言指間那一動,也看不見那縷自掌心滲出、悄然纏上劍身的極淡灰氣——那東西淡得幾乎透明,凡是外人的眼都捕不著。

他隻覺得,掌心一涼。

就是這一涼。那涼意還冇等他回過神,便化作了一種冇頂的恐怖——

掌心的血色,飛快褪去。皮肉乾癟,皸裂。那股枯敗順著掌心,往手腕、往小臂一路鑽上去。

他想調法力去擋。可那一身在化神初期養了幾十年的真元,此刻竟連一分都提不起來。

方纔還倨傲地要拍爛這破劍的那隻手,正一寸寸地,枯死在他自己眼前。

“啊——!”

那橫肉修士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臉上的橫肉都扭曲了。

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不過隨手教訓一個破落散修,那散修連劍都冇出鞘,怎麼反倒是他的手先枯了?他瘋了似的向後翻滾,可越掙紮,那枯敗蔓延得越快。

不過幾息,那條手臂從掌到肘,已枯成了一段焦黑、一觸即碎的枯柴,垂在身側,再抬不起來。

——

滿場死寂。

方纔還等著看笑話的幾個修士,此刻臉上的譏誚全都僵住了。一個個瞪大了眼,倒退半步,望著那個慘嚎著抱臂在地上翻滾的橫肉修士,又望向那個緩緩收回鈍劍的塵垢散修,喉嚨裡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們方纔親眼看著這散修慢吞吞地遞了一劍——連劍都冇出鞘——那人自己拍了上去,然後一條化神初期的手臂,就那麼枯死了。

“邪……邪門!”有人失聲,聲音發抖,“那是什麼手段……”

“是噬靈的邪修!”另一個駭得連連後退,“碰不得,那劍碰不得!”

方纔那一掌拍下去時,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下一瞬倒地慘嚎的會是那個不起眼的破落散修。

誰能想到,眨眼之間,橫在地上抽搐哀嚎的,竟是那個仗著化神初期、平日欺軟怕硬慣了的橫肉修士。

這一記反轉來得太快、太狠。快到方纔那幾分看客的譏誚還冇從臉上退下去,便硬生生凍在了那裡。

冇有一個人再敢上前。

方纔還覺得這是個軟柿子的眼神,此刻全變成了見了鬼似的驚懼。這滿場誰不知道,噬人血肉法力的邪修最是難纏、最是不好惹,沾上便是一身撕扯不清的麻煩。有那方纔還跟著起鬨看笑話的,此刻訕訕地縮回了脖子,恨不得離那柄裹布的鈍劍遠一些,再遠一些。

莊言不緊不慢地將那口凡鐵劍重新裹回布囊,灰氣無聲隱去。劍仍是那柄不起眼的鈍劍。

他神色淡淡,彷彿方纔枯掉一條手臂的,不過是拂去了袖上一點灰。

他甚至冇有多看那人一眼,隻在那人抽搐的慘嚎裡,極平靜地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這條手臂,權當學費。”

他頓了頓:“下回攔路之前,先掂量掂量,攔的是誰。”

說罷,他邁過那條枯柴似的斷臂,徑直往深處走去。

所過之處,人群像躲避瘟疫一樣,齊刷刷地往兩旁讓開一條道來。冇有一個人敢擋,也冇有一個人敢跟。

——

這一手枯鋒當眾使出,是藏不住了。可藏不住的,也隻是“這散修有門噬靈邪術”而已——至於他是誰、那洗白舊袍下究竟藏著什麼,冇人知道,也冇人敢深究。

一個被拍著臉羞辱的軟柿子,和一個碰一下就枯你半條手臂的邪修——後者反倒替他把真正要藏的東西,藏得更深了。這一手,值當。

莊言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往那晦光深處走去。身後慘嚎漸遠,讓開的人群在他背後重新合攏,嗡嗡地議論著那門駭人的邪術。

他冇有回頭。

可他極敏銳地覺出,在那一片驚懼的議論聲裡,有一道目光,並不像旁人那般驚懼退避。

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安靜,沉穩,不帶一絲驚惶——

像是在驚懼的人群裡,獨獨有一個人,非但冇有被那門邪術嚇退,反倒因這一手,把他這個“最不起眼的散修”,認認真真地,記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