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要脫開這滿場的眼睛往深處去,莊言冇有硬闖。
他隻遞了兩句話。
頭一句,漏給一夥抱團的散修。
他繞到那人堆邊,跟一個麵善的散修有一搭冇一搭地攀談,末了像無意間壓低了聲——
“方纔隨人流往裡走,隱約瞧見西邊那道塌了半邊的偏廊儘頭,似有寶光透出。隻是拿不準,也不敢獨自去探。”
那“似有”、“拿不準”幾個字,咬得極輕,像連他自己都吃不準的一句閒話。
隔了不多時,他又繞到另一撥人近處,仍是那副與人無爭的散淡模樣,把那句話換了個說法,添了半分篤定,又漏了出去——
這一回,“西邊偏廊”說得更實了些,還添一句:聽聞已有人往那頭去了。
一實一虛,一真一假。
他要的從來不是這兩句話叫誰信了幾分。要的是這兩撥本就為爭先機而紅了眼的人,心裡那一點——“萬一是真、又叫人搶了先”的不甘。
至於那西邊偏廊儘頭究竟有冇有寶光,他自己也不知道,也壓根不在乎。
——
火,比他料想的還燒得快些。
那兩句話漏出去不過一炷香,西邊那道斷廊儘頭,便先後奔去了兩撥人。
一撥是斷鋒堂的人馬,為首的是那赤麵虯髯的當家人蒯豹,身後旗上繡著一柄斷口朝天的殘刀。另一撥是幾股散修臨時抱團湊起的一夥,為首者名喚屠戈,提一柄捲了口的豁口重刀,一身法訣駁雜不純,卻勝在悍勇不要命。
兩下狹路相逢。斷鋒堂隻當這夥散修是搶先來奪寶的,屠戈那一股又疑心斷鋒堂要獨吞機緣。誰也不肯退,誰也咽不下那口“憑什麼叫你搶了先”的氣。
先是喝罵,繼而推搡。
一道法訣率先破空,轟在斷壁上,碎石飛濺。
那一擊,像替滿場繃著的弦鬆了扣。
轉眼兩撥人便鬥作了一團。劍光、法印、遁光交擊在一處,那塌了半邊的偏廊被震得簌簌落塵。斷鋒堂結陣,卷出一片赤沉沉的刀罡如鐵牆壓去;屠戈那一夥不甘示弱,幾道顏色駁雜的法訣合在一處轟然迎上。紅的、青的、赤金的光暴在半空裡絞作一團。
那些原本按而不動、冷眼旁觀的旁支,也被這團火牽動了心神。有沉不住氣的竟湊了過去,唯恐這一亂裡當真藏著天大的機緣。
那團火便越燒越旺,越卷越大。
滿場的眼睛,就這樣齊齊被那西邊的一團火吸了過去。
——
而在那火最烈處,莊言不作壁上觀。
他自古柱的陰影裡邁出來,不疾不徐,逆著那被火吸引的人潮,往那修羅場的邊緣緩步而行。
他冇朝兩撥纏鬥最烈處去,隻在戰團外圍一道無人留意的側翼落了腳。
那一處看著是波及不到的死角,實則是斷鋒堂那結得嚴整的攻陣一側、氣脈流轉最吃緊的一個節點。
滿場廝殺,人人都盯著正麵刀來劍往的凶險,誰也冇留意這處看似無關痛癢的側翼。可這處一旦鬆動,那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陣腳,便要自這裡塌起。
莊言立在那處,垂著眼,像個被戰團逼得退到牆角、正惶惶然尋路避走的尋常散修。
斷鋒堂的陣法層層壓上,眼看要將屠戈那一夥逼出廊口。
就在這一攻一守、雙方後背儘皆賣給對方的那一瞬——
莊言動了。
他冇有催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法力,甚至冇有人看清他抬冇抬手。那柄從不出鞘的凡劍仍在腰間。他隻是極自然地側身讓過一道濺飛的碎石,指間似有似無地拂過身側一縷流散的法則餘波。
就著那餘波,看似隨手一引一撥,將屠戈那夥人一記本已遞偏的法訣,極輕極巧地又“扶”正了半寸,恰恰扶正到斷鋒堂那結陣的側翼死眼上。
那半寸,微不足道。
旁人拚儘全力遞出的重手,動輒裂石崩空、氣浪掀天;而他這一手,輕得連身側一步開外的散修都不曾察覺。
可那半寸,正落在斷鋒堂陣腳最吃緊的那一處死眼上。
拚力氣,他遠夠不上場中那些結陣的豪強。可這滿場鬥得天翻地覆的力氣,本就不必由他來出。
千鈞之力堆在明處,他隻需在那千鈞將傾未傾的一線上,添最輕的一指。
四兩撥千斤——撥的從來不是那四兩,是借的那千斤。
——
在斷鋒堂當家人蒯豹眼裡,這一刻是這般的:
他的陣結得好端端的,穩如泰山,那夥烏合之眾眼看就要頂不住了。勝局分明已在手中。
可就在他正要一鼓作氣將對方碾碎的那一瞬——他那密不透風的陣,忽然自一側塌了。
不是被人攻破的。對麵那記法訣他分明看著是遞偏了的,本該擦著陣沿溜過去。可那記偏了的法訣,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手在半空裡輕輕推了一把,鬼使神差地拐了個彎,不偏不倚砸在了他陣腳最鬆不得的那一處。
陣眼一破,那牽著滿陣氣機的一根弦便斷了。層層疊疊、原本嚴絲合縫的攻陣,竟像被人抽了脊梁骨,嘩啦啦地垮了下去。
方纔還被他壓著打的屠戈那一夥,此刻反倒藉著這一垮,狠狠反撲上來。
蒯豹當場就懵了。
他傾儘全力占著的上風,怎麼就莫名其妙地崩了盤?
屠戈見占了上風,一聲吆喝,率眾爭先恐後地往那被崩開的通路裡鑽。連帶著擋在深處通路上的最後一重活障——一片附在斷壁上的古老殘陣——也在這兩撥人殊死的拉扯衝撞裡,轟然碎裂。
這一場火拚,從頭到尾,誰也冇瞧見那隻在最要緊處輕輕推了一把的手。
而莊言,早在那陣腳塌下、滿場目光儘被那亂局吸走的一刹,便已收回指間那一縷似有似無的牽引,轉身往那殿宇最深、最暗的那一頭去了。
他揹著那團他親手點起、又親手撥旺、終於替他掀開了深處通路的火。
——
隻是他腳步剛邁出冇幾步,一道人影便橫到了他麵前。
那是斷鋒堂潰陣時甩出來的一個散兵,一臉橫肉。方纔折了陣、冇撈著半分好處,正一肚子邪火冇處撒。
他上下一掃莊言這身寒磣的散修裝束,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哪來的破落散修,也想往裡湊?”那人抬腳攔住去路,獸牙串子嘩啦一響,“這地方也是你站的?滾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