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道封了不知幾紀的門戶,終究被人湊夠了手,破開了。

水波似的光膜自中心裂開一線,層層碎去。

晦光穹頂下的荒原驟然靜了一息,隨即山呼海嘯般喧騰起來——先前還各據一方、彼此提防的幾百上千號修士,此刻再顧不得陣仗與體麵,一隊接一隊朝那門裡湧。旗號亂了,氣機亂了,那點勉強維持的秩序,轉眼被這股爭先的洪流衝得七零八落。

莊言隨著人浪入了內。

先前合力破門的那支小隊,破關成後便如水入沙地,各自散去。他落在最後,斂著周身氣息,把自己綴在人流邊角上,任那一股股爭先的勢頭從身旁掠過,自己卻漸漸偏離那最擠的一線,朝人稀處、朝更深的那一頭緩緩地移。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

殿宇之內空闊得冇有邊際,頭頂依舊是那被啃缺的日頭透下來的昏黃晦光,腳下卻是一片說不清材質的古老地麵,一步踏上去,連腳步聲都被那沉沉的古意吞了個乾淨。遠處影影綽綽,有廊,有柱,有一道道通向更深處的岔口,儘頭都隱在化不開的暗裡。

而這被撞開的表層地界,此刻已成了眾修爭搶的第一處戰場。

——

先入者不肯讓後來者,後來者又都想搶在人前。

方入門內不過片刻,那點“同為闖關人”的默契便蕩然無存。近處一片開闊地上,兩撥不相乾的散修為搶一道岔口的先機,已劍拔弩張,唾沫橫飛;更遠些,幾家宗門弟子各自圈地插旗,冷眼盯著旁人,誰也不肯先動——那繃著的靜,比明著的吵更叫人心裡發沉。

莊言立在一根古柱的陰影裡,把這亂象一寸寸看進眼底。

他那雙看似漫不經心的眼悄然沉了下去,如一張緩緩鋪開的網,把這亂局裡的每一股勢都收了進來。

最紮眼的,是場中偏東那一支。

人數不算最多,氣象卻壓得旁人抬不起頭。為首幾人立在那裡,周身自然縈著一層灼灼的熱意——那不是刻意逼出的威壓,而是他們所修的火之道韻,深得滲進了骨血、化作了呼吸。有不知深淺的散修湊得近了,隻覺一陣灼人的燥意撲麵,未及那幾人動手,自己先訕訕退開。

“是火靈殿的人。”近旁兩個散修壓著聲遞話,“連火靈殿都遣了這般人物來,看來這祖殿裡頭的東西,是真了不得。”

莊言不識這名號,隻默記:火係法則,且精純到了極處,這一支是場裡排得上號的一線強權。

可這一記之下,那向來隻管盤算利害的心,卻極不尋常地頓了一息。

那一縷火之道韻裡,精純之外還有一縷彆的——一縷沉,一縷舊,彷彿隔了不知幾紀、層層疊疊焐出來的厚味,老得不像這寥寥數千載間該有的東西。

他在心底不動聲色又添一筆:火靈殿氣機有上古厚味,來曆不似尋常。看不透,便先記著。

那一支之外,另有幾處斂著氣機、深淺難測的大宗世家;又有三三兩兩、遇強則散的散修,是這滿場裡最好借的一股勢。

一場亂局,在他眼裡悄然分出了高下四層。

他要往那更深、更暗的殿心去,可這滿地都是眼睛。獨自離群便是自拔於人前,紮眼,惹疑。得先叫這滿場的眼睛,都看向彆處。

心裡正盤算著,他那張鋪開的網,卻忽然在場角一處最不起眼的地方,繃緊了一根絲。

——

那是靠著一根殘柱、不遠不近綴著的幾個人。

他們混在一夥看熱鬨的散修裡,境界壓得低,衣飾也尋常,乍看與旁人無異。

可莊言那雙看慣了人心的眼,隻一掃,便覺出了不對——那幾人並不看那道眾人爭搶的岔口,也不看那紮眼的火靈殿。他們的目光是散的,像在無意地掃,可那散亂的掃視裡,藏著一種極有章法的搜尋。

他們不是來奪寶的。

他們是在這滿場的人堆裡,一張臉一張臉地,找人。

莊言的心,極輕地沉了一沉。

他不動聲色地將目光移開,可那幾個人身上有一樣東西,卻像一根細針,紮進了他心裡最深、最舊的那道口子——那幾人舉手投足間,那種狠戾裡裹著倨傲的路數,那種把旁人都當作獵物來打量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兩百年了。他日日在名冊上看著那幾個名字,也日日在心裡描摹著那門仇宗的模樣。

鎮嶽宗。

他幾乎是立刻就斷定了。

這北境的道上撒著的那張搜尋樸道宗餘孽的網,竟一路撒進了這座剛現世的秘境裡。這幾個探子混在這爭寶的人潮中,一半是為祖殿裡的機緣,一半——是循著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異象,循著不久前深山裡那一場驚動天地的破境,找到這裡來的。

他們在找那個攪出深山異象的人。

他們在找他。

莊言垂在袖中的手,極緩地鬆開又攥緊。

他臉上那副遊方散修的淡漠冇有半分變化,周身氣息依舊平平,彷彿方纔那一瞬的驚心,從不曾在他心裡過過。他隻是比先前更沉、更穩地,將自己往那古柱的陰影裡又藏了藏。

那幾雙搜尋的眼睛,正一寸一寸掃過這滿場的人。而他們要找的那個人,此刻就立在離他們不過數十步的陰影裡,一身尋常舊袍,一柄從不出鞘的凡劍,靜得像這滿場裡最不起眼的一粒塵。

他冇有慌。兩百年的藏拙早把“遇危先穩”這四個字,磨進了他的骨頭裡。

他隻是極緩地轉過身,讓那道搜尋的目光掃過他的背影,而非正臉;又藉著人潮的遮蔽,一步一步地,往那更深、更暗、也更少人往的那一頭挪去。

他要脫開這滿場的眼睛本就勢在必行,如今更添了這一層緣故,那脫身的心思便愈發急了幾分——卻愈急,腳下愈穩,臉上愈淡。

那一門追了他兩百年的仇宗,竟在這上古秘境裡,與他撞了個照麵。

隻是這一回,是他先看見了他們。

冇有人多看他第二眼。

包括那幾個奉命來找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