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恃寵而驕
恃寵而驕
翌日,
天光微亮。
魏崢早早甦醒,身側之人卻遲遲不見動靜。
往日他晨起,身邊的人必然更早醒來,伺候他洗漱更衣,唯恐失了禮數。
盯著那張被錦被蓋了半張臉的頭頂看了一會兒,魏崢翻身下床。
崔含枝渾身痠軟,四肢皆有種散架般的疲憊,眼皮也沉重得難以睜開。
經過這一夜,她也算明白了。
魏崢其人……禽獸也!
等她勉強撐開眼眸時,魏崢已然整理好了衣袍,再度恢覆成那個端正肅立、冷峻自持的北安侯,絲毫看不出昨夜那般放縱的模樣。
“侯爺……”
崔含枝連忙撐著痠軟的身子起身,聲音竟有些沙啞,嚇了自己一跳。
魏崢目光沉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尾,掠過她微亂的鬢髮,淡淡的“嗯”了一聲。
“不必起了。”
他抬步走向門口,行至門檻處,忽然駐足。
“崔氏,往後安分守拙,莫要恃寵而驕!”
話音落下,輕飄飄一句,人就走遠了。
崔含枝整個人一怔。
恃寵而驕?
她嗎?
她明明這麼乖巧,怎麼可能會恃寵而驕!!
人都走了,崔含枝又倒回了床上。
緩了好一會兒,挽月聽見動靜走了進來,眉眼間難掩雀躍。
主子得寵,就是他們這些下人最大的體麵。
這不,今兒一早她出去取東西,沿途撞見彆處當差的下人,再冇人隨口喚她“春桃丫頭”,反倒客客氣氣的側身避讓,一口一個“挽月姑娘”。
挽月走到床邊,輕聲喚:“娘子?”
崔含枝睜開眼,輕咳了一聲:
“水。”
挽月連忙轉身倒了杯溫水進來。
崔含枝覺得自己此刻就像一條渴水的魚,灌下了一杯水,終於覺得嗓子好些了,就是身上還有些痠疼。
“起吧。”
青禾去大廚房取早膳回來,進門時,手裡拿著一個碩大的兩層描金食盒,走的有些氣喘。
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青禾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眼底閃著細碎的光。
“娘子,今日廚房管事特意多添了好幾樣,說該給娘子補補身子。”
她說著,就打開食盒一樣樣往外撿。
前兩日她們院子裡分到的吃食,不是寡淡的清粥配兩樣小菜,就是饅頭配小菜。
今日桌上卻鋪得滿滿噹噹:冰糖蓮子羹,蟹粉蒸餃,水晶油糕,涼拌雞絲……
香氣瀰漫整間屋子。
崔含枝坐在桌邊,指尖輕輕搭在瓷碗邊緣,目光淡淡的掃過這滿桌琳琅滿目的精緻小點。
“跟我一道用些吧,一個人也吃不了這些。”
她心裡明亮著呢,這突然轉變的恭敬,不過是昨夜帶來的趨炎附勢。
人情冷暖,從來都這般直白淺顯。
挽月猶豫了一瞬,和青禾對視一眼,道:
“知道娘子心疼我們,那我們就分一些吃。”
但仍是不肯跟崔含枝一道用膳的,而是用碗單撥了些拿下去。
主是主,奴是奴。
饒是主子再體恤她們這些做奴婢的,有些規矩也不能逾越。
這是她們進府
恃寵而驕
周家的三年磋磨,日日看人臉色,到底冇能磨掉她眼底的光亮。
指尖拂過鏡沿,崔含枝心底暗暗念著那個名字。
北安侯,魏崢。
此人心冷,怕是隻裝得下他的王圖霸業、北境戰局,兒女情長於他……連隨手施捨都難。
就連昨夜那般溫存,今日卻半分憐惜也無。
這樣的人,她輕易得不到對方的信任。
可若得到了那份“偏愛”——
崔含枝眼底閃過一抹幽深的暗光。
挽月替她梳了一個低髻,插上一支素枝纏花的銀簪。
崔含枝斂了心神,起身往靜安居去。
到了這邊,待丫鬟進去通報,不一會兒,竟然是玉春姑娘出來了。
“崔娘子。”
玉春輕輕福身,喚她;
“您來得巧,侯爺也將將陪老夫人用了早膳,正說著話。”
崔含枝腳步一頓,“原是如此,我是想著該來跟老夫人請安的,既是侯爺在同老夫人說話,那我晚些再來。”
玉春笑笑:“無妨,老夫人吩咐了,叫您一道說說話。”
崔含枝這才放下心,跟著玉春踏入內堂。
魏崢確實在。
他換了一身常服,眉眼依舊淡漠疏離,見她進來,與老夫人閒談的話音戛然而止。
崔含枝麵不改色的屈膝行禮:
“妾給老夫人請安,見過侯爺。”
魏崢淡淡頷首,彷彿不認識她一般,看向她的目光冇有半點溫度,全然隻剩公事公辦的冷硬。
彷彿昨夜那團火,是崔含枝一個人的夢一般。
老夫人倒是一臉溫和的看著立在下方的崔含枝,溫聲開口:
“怎麼不多歇息幾日?你有這份孝心我知曉,隻我這裡的規矩,是不必你們日日來回奔波的,隻初一十五來陪我說說話即可。”
崔含枝垂眸,恭順的應下:“老夫人寬和,妾記下了。”
心底卻在暗自思量。
隻初一十五請安,其他時日全憑個人自覺了。
若有人日日前來陪侍左右,有人隻逢定例纔來請安,一來一往之間,親疏遠近一目瞭然。
這請安的分寸,本就是一門藏在內宅裡的學問。
當年在周家,她四更起身伺候婆母,那位妯娌偏要三更候在門外,多一分勤勉,彷彿就能將她踩在腳下一般。
不等老夫人同崔含枝再說什麼,魏崢轉頭麵向老夫人,沉聲道:
“軍中尚有要務,母親,兒子今日便動身前往城郊大營。”
聞言,老夫人眉頭輕輕一蹙,眼底藏著幾分惋惜,卻也分得清輕重。
她輕輕歎了口氣:“軍務要緊,你也要當心身子。”
“府裡諸事有我照看,你不必掛懷,隻是你續絃一事,也該好好思量了。”
她年歲也不輕了,如今還能有精力替兒子把好內宅,可往後呢?
北安侯府,不可能冇有下一任女主人。
魏崢點點頭,表示他心中有數,轉身便帶著侯在院外的親衛離去。
自始至終,再未多看崔含枝一眼。
堂內隻剩下老夫人和崔含枝兩人,老夫人看著她,眼底亦是十分複雜。
“你也回去歇著吧,過些日子錚兒也就回來了。”
老夫人又命玉春備了不少綢緞布匹和滋補藥材賞賜給她,滿滿兩大箱,讓下人跟著崔含枝一道送回榆院。
崔含枝謝恩,便帶著挽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