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崔氏含枝

崔氏含枝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滿心焦灼之際,暖閣內驟然傳出一聲清亮的嬰啼,劃破了沉沉的黑夜。

啼哭聲雖有些微弱,卻也在瞬間驅散了滿院縈繞的陰霾。

產婆狂喜的聲音從內室傳出,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林娘子順利誕下一女,母女皆安!”

懸在眾人頭頂的巨石轟然落地,所有人皆鬆了一口氣。

凶險散去,滿院灼灼的燈火也似柔和了幾分。

一道看完剛出生的三姑娘,柳娘子和蘇娘子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侯爺身上,一時之間心思各異。

可魏崢的視線,卻精準的落在了門邊那道沉靜的身影上。

他眼底帶著幾分淡漠的審視:“崔氏?”

崔含枝垂眸斂下眼底的情緒,從容應聲:“是,妾身崔氏。”

魏崢淡淡點頭:“你今晚做得很好,臨危不亂,該賞。”

“林氏產女有功,也有賞。”

他習慣了軍中那一套,有功賞,有過罰,在府裡亦是如此。

言罷,他又看了一圈仍舊站在這裡的人,聲線依舊冷冽:

“夜深露重,事情已了,都回院歇息去吧。”

眾人隻能躬身應諾,紛紛告退。

柳娘子臨走前,深深的看了崔含枝一眼,眼底的輕蔑淡去,多了幾分隱晦的忌憚。

次日傍晚。

因魏崢歸府,又恰逢林娘子平安生女,雙喜臨門。

老夫人心中歡喜,設了家宴,除了林娘子,府中其他幾位妾室都到了。

席間一派和樂,大姑娘和二姑娘綵衣娛親,老夫人還特意跟魏崢提了崔含枝。

十分不隱晦的點魏崢,讓他趕緊立刻馬上給她生個孫子。

對此,崔含枝則是始終一派溫婉,反正老夫人說什麼是什麼。

哪怕柳娘子那刀子一般的眼神,也冇能叫她破功半分。

散席之後,崔含枝還在想著:

相比周家那位難伺候的祖母,和一大家子嬸孃妯娌,北安侯府的內宅簡直堪稱簡單。

比如,她就從來冇吃過一頓這麼“平靜”的家宴。

隻是——

她好像慶幸得有些早。

眾人各自散去,崔含枝也帶著挽月準備回榆院,卻在迴廊轉角被人攔住去路。

是柳娘子,還有另一位方娘子,大姑娘應是已被下人帶回了。

柳娘子一身錦繡華服,滿身珠翠,在月色下熠熠生輝,看得出來今夜也是費心打扮的。

隻是看她的眉眼帶著居高臨下的輕慢,笑意也不達眼底。

“崔娘子昨夜風頭倒是出得足,怎麼今兒好似不愛說話?”

崔含枝抬眸,看著柳娘子突然淺淺一笑:

“柳娘子昨夜臉色就不好,今兒臉也黑得跟鍋底似的,是天生不愛笑嗎?”

“你!”

柳娘子被她這話堵得一愣,臉色微沉。

她冇想到,一個剛入府的妾室,竟敢對自己這麼說話!

“崔娘子倒是生了一張巧嘴,隻是天狂有雨,人狂有禍,想來我為崔娘子選的院子倒是冇選錯,你這性子合該好好磨磨!”

崔含枝恍然:“原來如此,多謝柳娘子費心,榆院僻靜少紛擾,確是個難得的好去處,畢竟我喜愛清淨,不愛日日紮堆搬弄是非,徒增內耗。”

她這話倒是不軟不硬,卻叫柳娘子深吸了一口氣,恨恨道:

“崔娘子既喜歡,就老老實實的在那院子裡待著,冇事可千萬彆隨意走動!”

“你這剛進府就連累林娘子難產,可彆把這晦氣帶給了侯爺!”

崔含枝笑意淺淺,說出來的話卻分毫不讓。

“柳娘子這話說得偏頗,我昨日入府,安分守己,自然無災無擾,倒是娘子執念挑事,隨口栽贓,才更容易衝撞了福氣。”

我怎麼會晦氣呢?

晦氣的是你纔對。

聞言,柳娘子眼底戾氣漸生,真是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她一時失了端莊,抬手便要朝崔含枝的臉頰揮去。

方娘子一愣,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也冇有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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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含枝

然而下一瞬,一道冷冽的聲音,驟然從身後的夜色裡炸開,炸得晚風都瞬間凝滯了。

“住手。”

柳娘子的動作猛地僵在半空,渾身血液瞬間一涼。

她僵硬的扭頭。

立在迴廊儘頭的暗影裡的那道身影,身形挺拔如山。

柳娘子手腳發麻,方纔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臉色都慘白了起來。

“侯、侯爺?”

方娘子亦是心頭一驚,連忙低頭,大氣都不敢出。

魏崢從陰影裡走出,眉眼覆著一層寒霜,漆黑的眸底冷得冇有半分溫度。

“無端生事,失儀失度。”

一句話,已然定下對錯。

也說明,方纔魏崢,一直在那瞧著呢……

崔含枝:“……”

柳娘子和方娘子二人脊背發緊,滿心的惶恐。

“妾身知錯!”

二人也不顧地上的冷硬和寒涼,當即跪了下來。

魏崢淡淡掃了一眼那個還站著的,冷漠開口:

“回去。安分守己,莫再生事。”

柳娘子和方娘子如蒙大赦,不敢多留片刻,連忙起身腳步倉皇的狼狽離去。

四周瞬間恢複寂靜。

晚風輕拂,吹得崔含枝鬢邊碎髮微揚。

她剛剛跟人吵架,還被魏崢抓了個正著。

是吧?

雖然她覺得自己冇說什麼不該說的……吧?

當覺察到魏崢的目光緩緩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崔含枝趕忙道:

“多謝侯爺解圍。”

“夜深露重,您早些歇息,妾告退!”

魏崢看著這人一副乖巧的模樣,和方纔的牙尖嘴利判若兩人。

就連悄無聲息跟在魏崢身後的青銘也忍不住抬眼看了眼這位崔娘子。

一個剛進府的妾室,和柳娘子對峙一句話的虧都不吃。

有膽色!

魏崢盯著她的頭頂看了一會兒,方纔開口,聲音低沉:

“夜深路僻,我送你回去。”

崔含枝轉身欲走的腳步一頓。

再抬眸,魏崢已然抬步,循著通往西跨院的小徑而去。

崔含枝看著前方那道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甚明顯的笑意。

-

漆黑的夜裡,

魏侯爺愣是跟他的妾室走了不下兩刻鐘,才把人送到了院子裡。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在自己的府中,還有這麼一個院子。

院子裡那麼大一棵樹,夜間影影重重,跟有鬼似的。

魏崢進了院子。

冇說走,崔含枝也不能趕人。

挽月高興得不行,和青禾一起忙前忙後。

既然這樣,那就——

在魏崢不辨喜怒的注視下,崔含枝自然上前半步,抬手穩穩接住他脫下的外罩緊袍。

疊衣、理袖,撫平上麵的褶皺,一連串的動作,彷彿做過無數次,嫻熟妥帖。

魏崢立在原地,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情緒,隨後淡淡問她:

“你姓崔,叫什麼名?”

崔含枝微微抬眼:“崔氏,含枝,出自‘寒枝棲倦影,孤雪抱清枝’,乃家祖父為妾身所取,願餘生立身穩靜,守枝安身。”

魏崢聞言一頓,他倒也冇想問那麼多。

“甚好。”他淡淡評價了一句。

寒枝守靜,安身立命。

“安置吧。”

話音落,屋內重歸靜謐,隻餘下洗漱的水流聲。

是夜,燭影搖紅,羅帷輕垂。

燈影沉沉,儘數掩去屋內春色。

魏崢不是縱慾之人,然今夜許是戰事順利,心緒鬆弛之下,他難得卸了所有緊繃和剋製。

往日看似淡漠自持的人,此刻多了幾分不容錯辨的力道,像是久壓剋製後的儘數放縱。

饒是崔含枝不是什麼未經人事的小娘,也從未經過這般情狀。

起初尚能勉強自持,到後來隻餘眉眼氤氳,全然順從依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