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妾室生產

崔含枝冇想到,老夫人說的這個“不日回府”,竟然這麼快。

夜晚,崔含枝安置好,便遣了兩個丫鬟下去歇息。

她不習慣屋子裡有生人。

這段時日為了進府的百般籌謀,再加上這一整日的心神緊繃,甫一放鬆,她便覺有些疲憊,緩緩閉上了眼。

燭火滅了,窗外的月光卻透過窗紗鑽了進來。

本以為今夜可以靜靜度過入府的第一晚,可崔含枝剛合上眼,整座沉寂的侯府驟然醒了。

依稀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騷動,細碎的人聲層層疊疊湧來,打破了入夜後的靜謐。

原本漆黑的北安侯府,一盞盞燈次第亮起,像是驟然炸開的星火,迅速在府邸蔓延。

尤其前院的方向,燈火大盛。

崔含枝睜開眼,眼底的睡意散儘,隔著窗欞聽著院子外走動的聲音。

挽月推開門走了進來,步履輕緩,剛走近床邊,輕聲道:

“娘子醒了?我已讓青禾去打聽了……”

話音尚未落地,院子裡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青禾。

這丫頭白日裡看著沉穩,此刻卻有些失了分寸。

她跑了進來,臉頰通紅,不知是跑的還是激動的,隔著屏風草草行了個禮,便急聲道:

“娘子!侯爺回府了。”

崔含枝緩緩坐起的身形微微一頓,麵上無波無瀾,隻問道:“哪裡傳的訊息?”

青禾大口喘了幾口氣,穩住氣息後繼續稟告:

“前院!侯爺連夜歸府,人馬剛進前院。”

“還有一樁急事——

林娘子發動了!府裡幾位娘子都去林娘子那邊候著了,老夫人身邊的玉春姐姐也去了。”

這兩句話落地,坐在床沿的崔含枝徹底愣住了。

白日裡老夫人一句輕飄飄的“不日回府”,她本以為尚有三五日足夠她在這陌生的府裡站穩腳跟,摸清形勢。

卻不曾想,魏崢回來得這般猝不及防。

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她入府第一天,就趕上他的另一位妾室生產?

崔含枝閉了閉眼,壓下心底的錯愕與荒謬。

不過瞬息,腦海裡便閃過了州牧夫人給她的,關於北安侯府中幾位妾室的資訊。

朔寧侯府中現有六位妾室,柳娘子與蘇娘子進府早,和她年紀相當,二人各育一女。

還有三位進府更早,還是先夫人在時進府的,隻是未曾誕下子嗣的妾室,在府裡就有些邊緣化了。

而這位林娘子,前年剛進府,家世不俗,出身北地大族,懷胎將近十月,是府中上下如今最看重的人。

隻是——

早前便有大夫診胎,斷定林娘子腹中是位女嬰,大約是無望誕下男嗣。

正因如此,所以老夫人才這般急切的再尋新人。

世事當真玄妙又諷刺。

短暫的怔忡過後,崔含枝壓下心底的錯愕,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隱秘的、躍躍欲試的鋒芒。

她能脫離周家那狼窩,躋身侯府為妾,皆是因為她不認命。

崔含枝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隻能憑本事去拿,甚至去搶。

妾室生產,剛剛回府的魏崢會去嗎?

心念既定,崔含枝起身下床,開口道:

“挽月,備好燈,我們也去暖閣那邊看看。”

同輩姐妹生產,府裡其他妾室都去了,於情於理,她都必須到場纔是。

一路燈火連綿,府中下人奔走穿梭,有人神色焦灼,步履匆匆。

不知是為了侯爺突然歸府,還是為了林娘子生產。

府裡妾室都住西跨院,區別隻在離前院遠近罷了。

不多時,兩人便到了林娘子待產的暖閣。

這裡也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老夫人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玉春正立在廊下主事,神色肅穆,有條不紊的調度著院中原本亂作一團的下人。

裡間還坐了幾位,正是柳娘子和蘇娘子,另外三位妾室也來了。

聽見院中陌生的腳步聲,五人同時抬眸望來。

柳娘子眸光淡淡掃來,落在這張陌生的臉上,眼底閃過一抹詫異,隨即又是瞭然。

再看崔含枝的眼神中,掠過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和疏離,甚至看了一眼後又轉開了視線。

她不主動,蘇娘子待人卻素來周全溫和。

見狀主動站了起來見禮:

“這便是崔娘子吧!可算是見著真人了。”

另外三位也跟著一道福了福身,叫了聲:“崔娘子。”

崔含枝也禮數週全的回了禮。

“各位姐姐來得早。”

蘇娘子笑了笑冇說話,她知道,柳氏讓人給她挑了個極偏遠的院子。

這時,玉春上前屈膝行禮,語氣裡絲毫冇有主事大丫鬟的倨傲,反而十分恭謹。

“崔娘子安。”

她久隨老夫人,從不輕慢府中任何一位主子,素來都是守足了上下尊卑禮數的。

崔含枝亦是回了半禮。

她們一個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一個魏崢的妾室,還真說不上誰的身份高貴。

“玉春姑娘辛苦了,林娘子可還好?”崔含枝關切的問道。

玉春尚未來得及回答她,暖閣內驟然傳出一陣慌亂嘈雜的動靜,產婆急促倉皇的聲音穿透層層簾幕。

“不好了!林娘子胎大難產,又胎位不正,如今血流不止,速稟老夫人定奪!”

一句話,滿院的風聲都靜了下來。

就連安穩坐在那裡的柳娘子都站了起來,神色凝重。

內宅婦人生產,九死一生。

在場眾人都清楚,這請老夫人定奪……定的是什麼。

保大,還是保小?

柳娘子麵露不忍,卻始終一言不發,蘇娘子臉色慘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襟。

玉春哪裡能做這個主,隻能叫人去稟了老夫人。

唯有崔含枝神色平靜,眼底不見多少慌亂。

她是實打實生下三個孩兒的人,其中一對還是雙生子,最是懂胎大難產的凶險,也知產婦拚儘全力求生的煎熬。

孩兒固然珍貴,可若是為了保孩子捨棄孃親,便是造了無儘的罪孽。

人命在前,她終究做不到冷眼旁觀。

崔含枝略一沉吟,還是走到玉春身側,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

“玉春姑娘,我有一法子,能叫產婆先穩住產婦氣息,暫時止血,以便扶正胎位……”

大人性命穩住,胎兒纔有機會順利落地。

若是慌亂取捨,先棄了大人,最後的結果很可能隻會雙雙俱損。

玉春聞言驟然一怔,她目光定定地看著這位今日剛入府的崔娘子,隻看到一雙滿含認真的眼睛。

她當即頷首,轉身快步走向內室簾前,將崔含枝的叮囑一字不落的傳予產婆。

內室的紛亂動靜稍稍平複幾分,可院中眾人心頭的緊繃絲毫未減。

恰在此時,院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裹挾著凜冽肅殺之氣。

沉鬱的夜色下,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踏入院中,叫所有人下意識的放輕了呼吸。

北安侯,魏崢。

那一身鐵血冷硬的氣場,與侯府內宅的溫婉似乎格格不入,僅僅立在那裡,便壓得滿院人心頭緊繃,無人敢輕易直視。

玉春卻毫不慌亂的上前行禮,將林娘子難產的凶險細細稟報,末了才鄭重補充道:

“方纔內室危急,兩難之際,老夫人那邊尚未有定奪,崔娘子出言提點,囑咐先穩住產婦,再扶正胎位,如今形勢稍稍緩解……”

魏崢眸光沉沉,漆黑的眼眸掃過院中眾人,眼神淩厲冷冽。

他在那張唯一的陌生麵孔上停留了一瞬,低沉的嗓音甚至有些沙啞。

“告訴產婆,一切以大人為先。”

崔含枝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