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府為妾

“你是崔氏的人,雖說是旁支,也算名門之後,如今入我侯府為妾,倒是委屈你了。”

老夫人靠坐在側間的軟榻上,身著藏青織錦褙子,鬢髮齊整,麵容慈和,說出來的話卻叫崔含枝心下一緊。

她知道,這話自己若是回不好,前頭付出的一切都將付諸東流。

“老夫人厚愛,妾不敢當。”

崔含枝一拜,語氣恭謹:

“莫說妾身家中不過是崔氏旁支,而君侯鎮守北境,護境安民,是北境人人都仰賴的英豪,妾蒲柳之姿,又是二嫁之身,能侍奉君侯左右,何來委屈一說?”

聞言,老夫人放下茶盞,終於肯正眼看自己麵前這個小婦人了。

雖不是二八年華的小娘,容貌儀態也是極好的,不過分卑微,禮數還算周全,可見家中教養尚可。

早前便聽州牧夫人說過的,此女是博陵崔氏安平房的旁支,雖家世偏遠冇落,卻也是正經人家出身,父兄都是讀書人。

“免禮,抬起頭來。”

崔含枝依言抬首,目光卻垂落,落在老夫人膝頭一方素色的錦帕上。

老夫人一怔,這雙眉眼倒是生得澄亮。

罷了,不過一個妾室。

見她應對從容,言辭有據,老夫人心中還算滿意。

“是個好孩子,往後便安心在府裡住下,早日給侯爺開枝散葉。”

“正巧錚兒前些時日傳信回來,不日就要歸府的。”

崔含枝心中一鬆,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十分感激的再次叩首。

“妾,謝老夫人恩典!”

老夫人有些疲憊的擺了擺手,示意嬤嬤帶著人退下。

“孫嬤嬤,叫人帶她去安置吧。”

老夫人身邊,一個穿著深灰布褂、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的嬤嬤福了福身,應諾。

“是,老夫人。”

孫嬤嬤對崔含枝微微頷首,引著她往外走去。

“崔娘子,隨奴婢來。”

崔含枝朝老夫人福了福身,便跟隨嬤嬤穩步退了出去。

走出靜安居。

崔含枝一直緊繃的肩膀不由得微鬆,指尖卻仍緊緊的攥著掌心。

朔寧纔剛剛入秋,已然裹著北地的寒,連日光都透著幾分寒涼。

可崔含枝的心,卻是火熱的。

她——

成功了。

月前,她輾轉聽聞北安侯府的老夫人慾為北安侯尋一位宜男的妾室,崔含枝便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北安侯魏崢,北境的無冕之王。

半年連下河西三城,當下還在河套與李氏鏖戰,捷報一日三傳。

如今中原王室凋零,各州群雄並起,北安侯手握雄兵,坐鎮一方,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可偏偏,這位北安侯子嗣單薄……

府中隻有兩位妾室育有女兒,並無男嗣傳承。

訊息傳到崔含枝耳中時,她正在家中的小院裡縫補舊衣,太過驚詫之下,指尖被針紮了一下,滲出了血珠。

彼時她不覺得疼,隻一顆心狂跳不止。

她意識到,這正是她日夜期盼,能靠近權勢、早日將三個孩兒從周氏宗族接出的,最好的機會……

然崔家在侯府麵前猶如蚍蜉,崔含枝隻能用儘亡夫餘下的最後一點餘蔭,靠著州牧夫人才爭來了這一個入府的機會。

北安侯府纔剛剛遷入這座新克之城不到半年,府中規製雖簡單,卻也規整肅穆,樣樣俱全。

孫嬤嬤是老夫人身邊的人,她自是冇那麼大臉麵讓對方親自送她。

崔含枝便跟著孫嬤嬤指派的另一個嬤嬤去往居所。

結果這位初初照麵,就給了她一個冷眼的嬤嬤,帶著她一路穿過層層迴廊,繞過青石甬道,越走越偏,周遭人聲漸寂。

崔含枝看了眼四周,目光幽幽的盯著前麵帶路的身影,卻不多言語,徑直跟上。

這下馬威,來得比想象中的早了些。

但也無妨。

在周府守寡那三年,更下作的,她亦不是冇見識過。

足足走了兩刻鐘,方纔抵達一處僻靜小院。

院門低矮,院牆也有些老舊,院內倒是打掃得乾乾淨淨的。

小院不大,三間正房坐北朝南,兩間偏房分列兩側。

最惹眼的,竟是一側那棵高大的榆樹,樹乾粗壯,枝繁葉茂,將大半個院落的日光儘數遮擋。

這也導致院中潮氣深重,瞧著很是冷清。

張嬤嬤轉過身,故作和善的道:

“崔娘子,這院子僻靜安穩,老奴特意為您挑的,最是適合您這樣的人修身養性,您可喜歡?”

她這樣的人?

崔含枝抬眸,目光落在院中參天的榆樹上,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暖意,快得無人察覺。

旁人厭棄的荒蕪偏僻之地,與她而言,何嘗不是意外之喜?

但這老貨特意給她尋了這麼個地方……

崔含枝心底冷笑一聲,麵上卻笑著道:

“既是嬤嬤費心周全,親自為含枝挑選的這清淨院落,含枝便記下嬤嬤的情分了。”

這話聽著是感恩,可內裡的意思懂的都懂。

張嬤嬤聞言,眼底閃過一抹不屑的譏諷。

不過是個無根無基的寡婦罷了。

想到那位的交代,張嬤嬤的語氣愈發敷衍潦草。

“府中按例,妾室每月月例十兩銀,初一去領,過時不候。”

“院中是不設小廚房的,每日膳食需崔娘子派人去大廚房取。”

“老夫人和善,不必諸位娘子日日晨昏定省,隻初一十五要到靜安居請安……”

草草交代了幾句府中的規矩,就叫來站在角落裡的兩個身形稚嫩的小丫鬟。

張嬤嬤隨意的擺擺手:“崔娘子,這兩個丫鬟是伺候你的,一個叫春桃,一個叫秋菊,您自行安置,府中諸事繁雜,老奴就先告辭了。”

都是府裡挑剩下的人,一個身形稍高,看著粗苯,一個身形瘦弱,看著有些怯懦。

說完,不等崔含枝應聲,她便轉身離去,片刻都不願在這地方多留。

院內安靜下來。

崔含枝就站在榆樹下,眼底最後一絲溫和褪去,隻剩下沉靜的冷漠。

她看向兩個侷促的小丫鬟,語氣中倒冇什麼苛責。

“往後你們在院中伺候,不必過分拘謹,安穩做事即可。”

兩個丫鬟連忙屈膝應下。

身形粗壯的叫秋菊,才十四歲,這院子能如此乾淨,大半都是她的功勞。

身形瘦弱些的叫春桃,也是十四歲,雖怯懦些,但心思細膩。

“月有清輝,沉靜溫婉,春桃,往後你便叫挽月。”

“田畔青苗,堅韌向陽,秋菊,你便叫青禾吧。”

崔含枝給兩人改了名,算是認下了這兩個明顯和她一樣不受待見的小丫鬟。

“奴婢謝娘子賜名!”

兩個小丫鬟眼中閃過一絲歡喜,她們很喜歡自己的新名字。

見此,崔含枝也不由得笑了笑。

這兩個丫鬟如今還看不出是不是得用,也不知背後是否有人,隻能一步步來了……

所幸兩個丫鬟都是麻利的,院中打掃得乾乾淨淨,內室也收拾得整齊。

那張嬤嬤雖態度刻薄,但府裡規矩在那,該有的被褥和一應日用還算齊全。

崔含枝便在這院中安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