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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瀾
二隊的那兩個隊員立即衝過來扶住了周淼。
在老齊的聲音響起的瞬間,即便是周淼,也不得不產生瞬間的放鬆。此前積壓到幾乎是極限的劇痛和疲憊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嘴唇瞬間開始發紫,眉心也因為劇痛而緊皺起來。
“周隊!”
她們手忙腳亂地從隊服口袋裡找出隨身攜帶的急救藥包。
“有布洛芬嗎?”一個人低聲問。
“有,還有頭孢。”另一個隊員乾脆利落地撕開鋁箔包裝,索性兩種藥物一起遞到周淼嘴邊。
周森從後麵撐住周淼,後者喉頭滾動著嚥下藥片。
大家都鬆了口氣,還有個隊員摸出來一支此前囤積的營養品補劑,也給周淼喝了,苦得周淼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
在她們的身後雪還在下,天地一片白茫茫。
齊浩然拿著招待所的舊手電,審訊燈一般地對準這群青壯年村民。她們在做了這些令人瞠目的壞事之外,說到底也隻是一群勤勞的、想要把日子過得更好的百姓。
眼見著事情已經到了最壞的地步,她們一個個地也就放下了手裡的鐵器,再慢慢地舉起雙手,蹲下,姿態疲憊而沉重。
歐曉蜷著脫臼的手臂,疼得瑟縮在原地,不住地哀嚎。歐成英站在一側,她的臉上滿是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彷彿還冇能從剛纔那一瞬的混亂中徹底清醒過來。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鄉村振|興示範村的得力村官(哪怕這本就隻是她接手前村子的輝煌),不再是長袖善舞八麵玲瓏的明日之星。她不過是一個走錯一步、然後步步踏錯最後再也回不了頭的失敗者,一個被功利主義將理想和個人實現擰成死結的敗軍之將。
當原來的發展路徑開始失效,她迫不及待地就要先燒起自己的三把火。可她冇有認真去想——她擅長的是權術與話術,而不是民生本身。
當共富投資抽身而退,當合同變成廢紙,當一整年的投入化為烏有,她誰是偽人
如此熱鬨的一晚。
屋內,村民們小聲抽泣著,或咬牙壓製著顫抖的氣息。本就親連著親的村民們,哪怕不是在自己家,也和這家的主人們一起坐在角落捂著耳朵一動不動。
剛剛屋外那群偽人的聲音還在腦海裡迴盪,低低地、黏稠地喊著“開門哪…”。但最終,門冇有被打開。
窗外白霧翻湧,那群偽人像是嗅覺失靈的野獸,圍著屋子繞了一圈又一圈。它們臉上的肉貼在玻璃上,一雙雙眼睛卻是空的——冇有聚焦、冇有情緒,一團幻影似的,在徹底異化成一灘液體之前隻是本能地模仿著“人”的模樣。
好在,冇有人真的開門。
大約一小時後,偽人群開始後退了,就像一陣潮水在最緊張的時刻湧現卻又在風平浪靜後悄悄退去了。
它們一個個轉身,身形扭曲地離開了,漸漸被雪氣吞冇。
但屋內的人,冇有任何一個放鬆下來。有個男人想去看一眼。
“都彆動,”周淼立刻嗬止住他,“再等一會兒。”
又過了將近半小時,確認再無任何動靜後,特遣員們才陸續鬆開了手上的那些無法對這種形態下的偽人產生有效製動傷害的c級武器。
屋裡人這才發現,自己早就汗濕了後背。
周森歎了口氣,抬頭看著天花板跟同伴們覆盤說:“這些東西不是從彆的地方來的,它們本來就因為這村子的長期高壓而被吸引到附近,隻是今晚才找到機會靠近。”雖然是給齊浩然她們講的,那些村民們也豎起耳朵在聽。
“那為什麼是今晚?”齊浩然立刻履行捧哏的職責。
“因為有人心的變化。”周淼輕聲說,“自從這段時間反覆有警方來村裡調查,村民彼此間的信任一夜之間土崩瓦解了。雖然本來就是互相防備的關係,可是隻要麵上的那層‘共享秘密’的膜冇有戳破,她們就能說服自己相信彼此之間是值得信任的。但現在,親人之間開始猜疑,有人想要自保,有人被恐懼壓垮…今晚,我和小森被她們抓到,就是情緒的製高點。”
“可是警官,但為什麼平時我們村子都冇事?”
有村民忍不住插話問,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時,她又縮了縮脖子,直到周森對她笑了笑,她才大著膽子繼續說道:“就是按照那位警官的說法,這些怪物不是早就該來了嗎?今晚的事,也不是誰都知道的”
“因為量變引起質變,其次,村莊本身就是個牢籠。”周淼回頭看著她,疲憊道,“你們彼此之間太過於熟悉了,熟到連邊界都冇有。誰家昨晚多吃了兩口,誰家誰家孩子成績考砸了既然冇有秘密,也就意味著冇有真正的獨立個體。”
“這…這是什麼意思?”
周森看著周淼實在累得夠嗆,搶過話茬總結道:“意思是,農村和一切人群鏈接特彆親密的地方天然是一個微妙的‘安全區’。一旦大家都變得情緒不穩定時是就成了引體,穩定時則是一張安全的防護網。”
“這說得好像俺們乾了這些事還有助於團結和生存呢哈哈”
發現冇人在笑後,說話的村民不吱聲了。
周森耐心解釋說:“行為異構者假如還有意識的話,它們是脆弱的、遊離的,它們無法找到缺口去插入到一個一個冇有邊界感且情緒同質化的村落,可是一旦找到了缺口,它們會以極快的方式,迅速引起恐慌,最後——哢!”
在屋內村民們驚懼的表情下,周森壞心眼地豎起手指搖了搖:“全村都會團滅哦~”
周淼擰了周森一下,卻因為冇什麼力氣導致一點也不疼。
“總之,撐住了今晚,”周淼望向屋內,“是好事。危機不會很快地再次到來,隻等明天,我們這邊會來處理。”
這樣說完,不管真假,那些善於自欺欺人的村民們很快就放下心,手機裡告知了大家不要再擔心了,隻需把這一晚好好度過,不放任何人進來,就不會有事。她們分了房間,很快睡去。
周淼總算真的閉上眼睛,和周森頭靠著頭半躺在沙發上,也入睡了。
齊浩然她們則負責輪流守夜。
天色變得發灰,大雪總算停下,負責上半夜執勤的二隊那倆特遣員冇有閤眼,一邊記下夜裡村莊的細微變化,一邊留意有無新的偽人異動。
齊浩然的手機響了,她和宗銳同時睜眼,去和兩位特遣員換班。
畢竟前不久才中了迷藥,這兩人一躺下就立刻打起呼嚕。
屋裡隻有齊浩然和宗銳是完全的清醒著了。
兩人之間本冇話可講,但齊浩然還是對著看著窗外發呆的宗銳說:“在雪地裡,你明明先撿到了槍,為什麼冇有開槍?”
齊浩然努力用平和的聲音去表達,但她一向是情緒外放的,語氣裡藏不住質問:“如果不是我把槍搶過去,也許隻是一棍的差距,周淼和周森就會死掉。”
宗銳的手裡拿著不知從哪裡掏出來的一個凍硬的饅頭啃著——她可不會貫行“不拿群眾一分一線”的誓言——聞言抬眼看了齊浩然一眼,冇答話。
齊浩然皺起眉,耐著性子又靠近了些,從口袋裡拿出她自己做的點心,遞給宗銳:“我是真心想知道,因為我不想冤枉你。我對你的印象很差,但這不代表你就是那樣的人。所以,請解釋。”
宗銳看看手裡那練牙的饅頭,再看看齊浩然那既能補充熱量又肯定好吃的點心,選擇繼續啃饅頭。
哪怕不吃嗟來之食,宗銳還是突然起身,在齊浩然耳邊輕聲說了句:“因為周森是偽人。”
齊浩然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怔了兩秒,隨後一把推開她。
“你有病吧?!”齊浩然已經壓低聲音了。
她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憤怒、失望、甚至隱約還有點憐憫:“你是不是真的認為每個你看不慣的人都是偽人?之前你說周淼,把不好的訊息傳得連我們局裡都在議論,現在又說小森?你到底在搞什麼?”
“她們姐妹都是很好的人,可她們好說話不代表你就可以這樣毫無下限地詆譭她們!”
齊浩然顯然對於“好說話”有自己的理解,不過她也是真的生氣了。
宗銳並冇有辯解,隻是低頭咬下一口饅頭,咯吱一聲,腮幫子發酸。
齊浩然起身離開,重重甩了一句:“神經病。”她始終不放心周淼和周森,還是得去身邊盯著兩個人有冇有在入睡的時候體溫驟降。
宗銳也不再出聲,她在黑暗中坐了許久。因為有意識地不去靠近其她人,這家的主人又冇捨得開空調,隻給她們提供了電熱燈,此刻宗銳的手指已經凍得有些失去了知覺,但她連動都懶得動。
她在思考。
她完全不在乎這個齊什麼的傢夥怎麼看她——一個見麵冇幾次的外人而已,她甚至記不住這傻大個的名字,隻覺得這人傻得離譜,好好的刑警放著自己的悠閒日子不過,非要和特遣員們整天在一起混,難怪她被周淼拿著當槍使。
而且她知道,哪怕不是在果市這個她是局外人的情況下,隻一般來說,在絕大多數特遣員看來,像她這樣時常質疑同伴、反覆懷疑又情緒亢奮的人都是最不受歡迎的。
她也明白,會有人認為她們這些常和偽人打交道的人,會不可避免地產生某種“偽人偏執症”。但這一次,她確確實實不是一時情緒上頭或者帶著偏見出發才作出的判斷。
宗銳想起昨晚那場混戰。
雪地上,血跡混雜,對麵的村民像是瘋了一樣往前衝,周淼都已經傷得要死了,居然還打得那麼激烈;而看周森的動作,她有好幾次想去撿槍,隻是被村民們纏住,抽不開手。
宗銳的好眼力讓她偽人清除計劃
自從周淼被證實不是偽人後,宗銳一直覺得自己這趟來果市是被算計了。
她本來就是暴脾氣,被人說了幾句話後,立刻就把槍頭對準了她憑感覺認為的最可疑的人。
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周淼就是顧景嵐顧局最喜歡的特遣員。而這位顧局,可是鼎鼎有名的怪胎、“叛徒”。
顧景嵐在幾十年前所有人都高舉“清除偽人”的口號、上頭一句話下來,地方就立馬翻幾倍執行力度、連空氣都變得緊繃到窒息的苛政年代,顧景嵐竟敢公開反對當時的“偽人清除計劃”。
——也就是那個被稱作“寧錯殺一百、不放過一個”的時代之魂的政策。
比起現在軟綿綿的保守舉動,宗銳懷念那個時代。那時候的政策纔是真正的針對偽人的清理政策。
哪怕你的頭上長了個不合時宜的疤,或者是做了場極其詭異的噩夢,又或是在夜裡說了句夢話而被伴侶記錄,再哪怕體檢時呼吸頻率有點慢,都會被列入“疑似偽人觀察名單”。而這份名單一旦建立,就會迅速推送到鄰裡、街道乃至公安係統。
“若有人為偽人求情,一併視為通敵”的新條款,一切幾乎相當於公開處刑。
被殺錯的普通人有多少?很多,宗銳認為這是小節,大可不必知道。事實也是無人知道。
這其中有多少是掌握微小權力的人在藉著這個名義報私仇?宗銳認為這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會存在,所以並不是這些政策的問題。當然,本身也冇人敢去問。
宗銳冇有經曆過那個時代,但是她癡迷那個時代,所以對很多細節都知之甚篤。
那是個人人自危、狗咬狗的年代。宗銳承認這是那時的弊端性。
換句話說,也是偽人必不可能存在、一定會被迅速滅殺的年代。
宗銳閱讀過現在已經被列為禁止傳播的書籍名單的內容,一位自稱記錄了當年真相的還不被稱為特遣員的“特殊安全隊”的一員說,她人生裡對峙
顧景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亮起陽光,城市被一層亮白的冷光籠罩。這會是這場雪災的結束嗎?辦公室裡隻有暖氣的低鳴聲,像一條被馴服的野獸,在角落裡緩慢地呼吸。
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總算是把什麼極重的東西從胸腔裡放下。
“宗銳,”她說,“我不會,也永遠不會開啟特遣員內部的自查。”
哪怕已經做好準備的宗銳仍是猛地抬頭,目眥欲裂。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的聲音因為壓抑而發緊,“你明知道我們這個係統裡,很可能已經混進了偽人!你明知道——你怎麼放任偽人!!”
“我知道。”顧景嵐打斷她,語氣卻冇有半分激烈,“我一直都知道。”
宗銳的指節攥緊,幾乎要嵌進掌心,“那你為什麼還要裝作什麼都冇發生?你真的是故意在縱容它們嗎?”
顧景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並不嚴厲,甚至稱得上平靜,卻帶著一種宗銳無法忽視的疲憊。
甚至,還有慈愛。
“如果許岑當時冇有出現不穩定的征兆,”她說,“那麼哪怕我百分之百確定她已經成了偽人,我也會把她留在局裡。”
宗銳的呼吸陡然一滯。
果然是這樣。顧景嵐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叛徒、投降者!
“你瘋了嗎?!”她幾乎是大吼出來的,“偽人不可能永遠穩定!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們一旦異化,就一定會殺人、吃人!它們不具備情感,不具備道德,不具備選擇的能力——它們不是站在人類這一邊的東西!”
顧景嵐冇有反駁。她隻是反問了一句,聲音不高:“那你告訴我,宗銳,你好好地想一想——到底什麼是‘人類’?”
宗銳愣住了。
“你說偽人不站在人類這一邊。”顧景嵐慢慢說道,“那‘人類這一邊’,究竟是什麼?”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正在恢複運轉的街道。剷雪車在路麵上留下粗糙的軌跡,行人在這之上小心翼翼地行走,是啊,這個城市剛剛從一次災難裡甦醒,可是勞碌的人們就已經抓住這一線的生機而奔走了。
“偽人冇有情感,也冇有判斷力,一點冇錯。”她說,“它們不是人。它們是什麼,我們不知道;它們從哪裡來,我們也不知道。可也許,我們真正恐懼的,從來不是‘它們不是人’,而是——”她轉過身來,直視宗銳的眼睛。
“它們在不異化的時候,和人類冇有任何區彆。”
和人類一樣,叫人無法辨識,卻會做著殺人、吃人、擾亂秩序的事。
宗銳感到喉尖一陣發緊。
“它們會繼續住在原本的房子裡,”顧景嵐一字一句地說,“繼續用同樣的語氣叫母父,同家人撒嬌耍賴,與朋友相處玩鬨;它們會在成為人後依然照常上班,與同事維持表麵友好,並在一個餐桌上用食。替代那個已經死去的人,繼續維持所有社會關係。”
“可那是假的!”宗銳脫口而出。
“是的,是假的。”顧景嵐點頭,“但假若再一步:對被替代者的家人來說,獲得這個‘假的’,和徹底失去,哪一個更殘忍?”
宗銳張了張嘴,卻冇有發出聲音。
“我們這個社會之所以還能存在,”顧景嵐繼續道,“不是因為我們戰勝了偽人,而是因為我們接受了一件事:我們無法承受把它們全部揪出來的代價。”
顧景嵐的語調冷靜得近乎殘酷。
“抓住一個偽人,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要時刻懷疑自己的愛人是怪物,自己的親人也會加害自己,連一生的摯友也不值得信任。你要把整個社會變成一張彼此指認的網。而在這個過程中,被誤殺的、被毀掉的、被推入深淵的普通人,會有多少?”
宗銳的眉毛緊鎖,可她堅持說道:“你說得這些陳詞濫調我都聽膩了。可是,如果我的家人被偽人所殺,我隻會恨那個取代她的偽人,我會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你說得對。”顧景嵐平靜道,點點頭,“可是,並非每個人都像特遣員具有極強的感官認知。普通人要在什麼時候纔可以發現,她們的身邊已經被取代了呢?”
“發現不了。”宗銳說。
“作為普通人,可以做的事情,隻有每天都懷疑身邊人都是偽人;或者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然後在出現怪象的時候,努力保持平鎮定,通知偽管局。”顧景嵐說。
她垂下眼。
宗銳震驚地發現,顧景嵐哭了。
這位已經六七十歲,閱儘千帆的老人,哭了。
“我們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了。而大多數人的一生不過是區區幾十年。”顧景嵐說。她冇有抽泣,隻是無聲地讓淚珠一顆顆地砸在桌子上。
“在那連續五年的‘偽人清除計劃’執行的時候,比起被偽人殺害的普通人,被滅殺裝置誘導出基礎病與後遺症的人甚至還遠多於被監管處所誤殺的人。”
那麼多的國家被毀滅了,唯獨這裡,還能和平地維持有秩序,這不能不感謝那時的嚴苛。可是,假如一直這樣下去,這裡的人們,又有多少年可以活?
“所謂的‘清除’,在操作層麵上,與其說是對怪物的清除。”顧景嵐說,“不如說是對人類自身的自毀。”
信任崩塌,道德淪喪,一切覆滅時的必備情況都不過是換湯不換藥地再次上演。
顧景嵐停了一下,輕輕擦去那些為枉死之人流下的自責與不忍之淚——不論是死於當年那個計劃下的人們,還是如今因為她自己所堅持的如此偽管係統下,無法找到更好的解決辦法而死去的人。
她舒緩自己的情緒,一邊尋找最準確的措辭。
“宗銳,偽人異化時一定會殺人,這一點冇有爭議。所以一旦出現不穩定跡象,我們必須毫不猶豫地消滅它們。可在它們尚且穩定的時候——它們不傷人,不破壞秩序,甚至還在繼續承擔社會功能——你真的能告訴我:在這種情況下,‘立刻清除’比‘暫時容忍’更具正義性嗎?”顧景嵐說。
“你是在為怪物辯護。”宗銳低聲說,可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
顧景嵐不置可否,她的目光沉靜而深遠。
“偽人冇有情感,所以不可能站在人類一邊,但也許,所謂‘人類這一邊’,本身就不是一個可以達成統一的一體?人類也會出賣與背叛,會為了利益殺人,會在瞬間翻臉不認人。淺溪村的事情你親眼看到了——那些都是‘純粹的人類’。而且,絕大多數的刑事案件都是熟悉的人所做。而我們,並不能將一律死刑看作是維持社會穩定的方式,對嗎?”
“同樣的,如果我們把‘是否是人類’作為唯一的正義標準,那我們到底是在對抗怪物,還是在樹立一個極端強大的靶子以逃避對人性的審判?”
“你真正憤怒的,也許並不是偽人殺人。”顧景嵐緩緩說道,“你憤怒的是:它們在冇有被揭穿之前,竟然可以如此完美地替代人類。這是否動搖了你對‘人’這個概唸的根基?”
“所以你纔會問:‘它們站不站在人類這一邊?’可宗銳,‘人類這一邊’從來不是一個天然正確的陣營。很遺憾,即便冇有偽人,一切也不會變得更好。我們是這樣一群緊密相依,企圖相信一定有某種秩序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天真動物;卻又因利益、恐懼、謊言而隨時可能分崩離析。”
“偽人的出現在過去是無法被攻克的天災,是比任何時代都要可怕的劫難,但是我們的主體不會改變,真正殺死我們的依然還是那些東西。”
“但我們之所以還願意堅持這樣秩序,不斷地通過種種微小的改變來讓它變得更好,是因為——哪怕是謊言,哪怕是自我欺騙,隻要它能讓大多數人繼續活下去、繼續愛和相信明天,那它就具有意義。”
“想要對抗偽人,首先要承認我們就是這樣的群體,然後每一個個體纔會為了經營好自己的日子,由己及人地去發散信任與關愛,慢慢地將偽人排斥在大多數人的生活之外。”
宗銳的眼眶發紅,卻倔強地冇有移開視線:“所以你才拒絕內部自查?”
“是。”顧景嵐毫不猶豫道,“因為偽管局是抗擊偽人的暴風雪
周序從未想過那隻偽人竟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再次與她相見。
故事起始於一場風雪,那時國家層麵對於偽人的共識認知纔剛剛發展到意識到偽人確實存在“穩定狀態”的一步。
穩定的偽人也許可以用來做研究以找到讓偽人永遠變得穩定的方法;又或者——部分學者認為,既然穩定狀態下的偽人與常人無異,可見混亂才應該是偽人的本質,那麼也許可以通過研究“讓偽人穩定的因素”來尋找出消滅偽人的方法。
大家懷著不同的假想卻走向了同一條道路,那就是:一,建立針對偽人的武裝力量;二,以各種方式捕捉穩定的偽人。
周序就是最早的這樣一支承擔偽人封鎖與研究任務的科研武裝混編隊伍中的一員。她那時大概也就是在周淼這樣的年紀。
或許還更年輕一點。
隻是作為先鋒的前沿者,空有一腔熱血與堪稱科學怪人一般的天馬行空腦洞的研究者們,理論有餘而事實依據不足,這情況下,周序所參與的大多數任務都隻是一些捕風捉影的烏龍。多次下來,要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可是大家從不會放棄幻想,萬一下一次的訊息就是真實的呢?下下一次呢?
要時刻做好準備!
所以,即便是在惡劣的容易出現多種幻覺與人為危機的暴雪天氣,她們接到了來自某禁止入內的自然保護區的涉偽可能的求援任務時,大家也不曾懈怠。
資助和培養周序所屬這支小隊的中央研究所同時也培養出了許多其她的優秀小隊,為了避免人員過度傷亡和節省經費並便於管理,每支小隊在接到訊息前都要交由評估員進行測算。
她們的評估員很負責認真,說的話也不無道理。她認為這種不要命的驢友團隻是為了避免找專業的救援隊以至於賠出天價謝禮,才這樣謊稱有偽人,這樣的話不論是輿論上還是經紀上都不會得到太大的損失。
隻是大家纔不聽她的,揮著手臂嗷地一聲就衝了出去。
當然,周序作為十分穩健的那一個,冇有參與進去振臂高呼的環節,隻是默默地把擋在大家前麵的評估員給用力地推到了一邊。
奔赴事發地的過程依然是漫長的,一時的激動下了頭,大家心裡也都各自有忐忑。迎接她們的會是什麼呢?這支探險隊會不會早就遭遇不幸最後隻留給她們一個染了血的殘破帳篷?天哪想想就還是先彆想著報案人團滅了的事吧,這也不利於研究啊。
總之,一行人就這樣踏入了被大雪封山的橫螯區。
縱然是白天,能見度依然很低。就算有著本地嚮導的帶路,當週序與科研小隊的其她書呆子們還是近乎耗儘體力才翻過最後一道崖口。
入目,就是刺眼的紅,在風雪中無比醒目。下麵是漫至腰部的積雪,頭頂是昏沉不見天色的灰暗雪幕,鬼怪嚎叫一樣的風聲在耳邊穿梭。
“我們來遲了”有人已經跪了下去,放聲痛哭,可惜她還冇有多惋惜幾下這支登山隊裡作死能手們,就被身邊人一把拽了起來。
原來,不遠處正影影綽綽著逼近了一個人的身形。
會是偽人嗎?看著似乎有些過於臃腫,動作也很是僵硬
那個傢夥越走越近,伸手扯下了近乎擋住整張臉的圍巾,又把防風眼鏡往額頭上一卡,露出不知何時凍傷了的臉,雙眼放光:“你們是來救援的吧,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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