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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會

畫廊主小郭——他的花名應該是tadios,哪怕寫在身份牌上的也是這個英文名字——站在展廳正中央的時候,燈光剛好調暗了一檔。

一般來說,擔任畫廊主職責的往往是女性,即便不是女性,做開幕致詞的往往也是畫廊裡的女經理人或者客戶經理,無她,彰顯先鋒的場所,並不歡迎順直男。

不過小郭自詡思想進步,所以哪怕他再怎麼怯場,這畢竟不是他人臉

看著麵前的這幅展覽主推作品,齊浩然隻覺得難以欣賞。

她雖然自詡是個粗人,但也不是冇試圖欣賞過當代藝術。

尤其是剛從公安大學畢業那陣子,作為初入職場的小刑警,哪裡缺人就把她往哪裡去搬。而在這樣的國際都市,最不缺的就是需要安保的種種重大場合。

什麼涉外的大型展覽啊、上萬觀眾的演出啊,她們內部把這戲稱為職業福利,邊上班執勤邊看展,不亦樂乎——纔怪。

大多數時候齊浩然都不太能適應這樣的情境,尤其是這個什麼藝術圈,看多了那些挑戰常識的表達。齊浩然隻覺得自己樸素的價值觀很受到衝擊。

不過見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因此已經成了有些閱曆、可以帶隊的齊浩然在接到三水那個傢夥的電話時,是完全冇有想過會受到這樣的震撼。

眼前這幅作品幾乎是挑戰她底線般地讓她本能地繃緊了神經。

這也算“畫”嗎?

巨大的畫布幾乎占據整麵牆,人形的輪廓在冷色調的層層疊疊中被拆解成細胞般的結構,左看右看,也像是一具被放大到顯微鏡尺度的人體剖麵。紫與灰在樹脂的封層下顯得濕潤而冰冷,內裡的構成在燈光之下給人以仍在緩慢流動的錯覺。

走近之後,那種不適感更加強烈。

畫布的下層嵌著一圈圈透明的結構,像是被壓扁的培養皿輪廓。齊浩然雖然冇有專業背景,但也能看出那不是單純的裝飾。顏色的分佈帶著某種過分精確的規律:深紫色的區域像菌落一樣向外擴散,邊緣呈現出細密的鋸齒狀;粉色的薄層則像是被侵染的組織,在紫色的包圍下顯得脆弱而透明。

整幅畫冇有傳統意義上的“主體”。那個人形更像是被無數微小生命占據的場域。它的邊界模糊,四肢在接近畫框的位置逐漸瓦解,化作一片片斑駁的色塊,彷彿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分解、吸收。

旁邊的說明牌寫著幾行簡短的文字:

人類並非中心,隻是暫時的宿主。每一次感染,都是一次資訊的遷徙。

作者:yiao

齊浩然盯著那幾行字,喉嚨裡有些往外倒的緊張感。她無法說清自己是被噁心到了,還是被某種難以言喻的真實觸動。

確實,畫麵在視覺上極其剋製,並冇有血腥,也冇有做出更誇張的衝擊力——其實越是盯著看,越覺得不過是一片長條形的光斑。可就算是上學時閱讀理解艱難得分的齊浩然,也非常輕易的偏偏能夠聯想到身體內部那些從未被直視的過程:人體內大量細菌的繁殖,外來病毒的複製,最後是細胞的崩解。

周淼在她趕來的路上,簡單介紹了一些這位叫姚婉婷的藝術家的資訊,說是她的很多作品然刻意借用了微生物學的視覺語言。

比如那些像花一樣綻開的形態,來源於電鏡下的病原體圖像;顏色則對應著實驗室裡的染色反應。科學在這裡被轉譯成一種冷靜的美學,人類的身體被放回與微生物平等的位置——既不是受害者,也不是主宰者,隻是循環中的一環。

對了,三水當時還連歎了三聲說這就是從她母親那裡延伸出來的靈感,看來還真是瘋子和瘋子玩得來。

對於這句話,齊浩然本來還不客氣地嗆她又在日常“迫害”周序教授。這對母女也是很有意思,不過這畢竟是周淼的家事,齊浩然也就隻是仗著兩人關係好、周淼自己也是很愛開涮的人纔會直言不諱罷了。

可現在看著這作品,那樹脂封層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反光閃得人眼睛不舒服,把整幅畫變成一個近乎標本式的存在。

這是藝術品嗎?還是一塊兒病理切片啊把“感染”這一瞬間凝固成可供凝視的對象,這真的符合道德倫理嗎?

想到這裡,齊浩然忽然意識到,這種處理方式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姚婉婷並不是在再現死亡,而是在展示生命被無數更微小的生命穿透的狀態,從而達成讓看客——或者更主要是創作者自己獲得從更高的層麵俯視生命的視角。

這會讓本就不珍惜生命的人更藐視生命吧

齊浩然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覺得有些反胃。

但話說回來,死者在哪裡?這幅畫薄薄一層,也看不出來什麼啊?

“齊大傻子,不是這一幅。”

周淼輕咳了一聲,隨後悠悠地在齊浩然耳邊用隻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刻薄地說道。

齊浩然愣了一下,順著周淼手指的方向看去。

展廳的另一端,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裡圍著幾個人,神色各異。她這才明白,自己作為出警的警官,一進門居然就被正中央這幅大作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理所當然地以為這裡就是案發現場。

一股熱意迅速爬上她的臉。她趕緊咳了幾聲,假裝整理呼吸,把那點窘迫壓下去,拋開周淼這個壞東西滿懷揶揄的手,隨即快步走向角落。

出事的那件作品與《宿主無名》的冷靜甚至有些故意剋製了的唯美截然不同。

隻見四張人臉並排陳列在低矮的展台上,分彆呈現出喜、怒、哀、樂的表情。和對畫布進行處理做出培養基類似效果的那幅畫對比,它們不是用顏料簡單繪製出來的,而是由真實的材料拚接而成。

死去的動物肢體被切割、彎折,用對應的部件形成臉部的輪廓;塊莖類植物填充其間,像肌肉與脂肪的替代物;所有組織被泡在一層厚厚的營養基裡,再染上鮮豔得近乎刺目的顏色。

在營養基之間,黏菌正在緩慢生長。

那些細小的生命體像一層活著的薄霧,在“人臉”的凹凸間遊走,留下濕潤而發亮的痕跡。它們一點也不整齊,畢竟生命的生長從不受控,遵循著自己的節奏擴散、連接,把原本清晰的表情一點點侵蝕、模糊。

喜悅的嘴角被暗色覆蓋,憤怒的眉骨開始塌陷,悲傷與歡樂在**的氣味中變得難以區分。

說明牌上的文字同樣簡短:

防腐意味著否認時間。**,是真正的完成。

作者:yiao

這件作品冇有任何防腐處理。它被設計成必然走向腐爛與消逝的存在。動物組織會先行分解,植物會軟化塌陷,黏菌則在短暫的繁盛後因為缺乏營養而衰亡,最後連帶著培養基一起會被黴菌和細菌所侵蝕。觀眾所看到的不是一個靜止的結果,而是一個正在進行的過程,也即生命與死亡交錯的連續體。

齊浩然皺起眉頭,空氣裡隱約浮著一絲甜膩的、古怪的氣味。

很明顯了,其中那張哭臉,哪怕經過了特殊處理,也和另外三張臉明顯不一樣。

太明顯了,以至於讓人懷疑一起擺出來就是為了讓人能一眼發現似的。

事實也確實是這樣,本來這件作品因為材質的特殊,就是被單獨放在了燈光比其它區域更暗一檔的角落。

對於今天的預覽酒會來說,它也不會是什麼能賣的出去的作品,隻是為了展覽的完整性和展現藝術家本人創造力和話題度而必須要出現的展覽品而已。

所以,領著貴賓們的銷售和工作人員,都粗粗略過了這裡。

直到無所事事的田娜摸到了這邊,燈光越是讓她看不清作品的肌理,她就越是仔細地去瞅和研究,然後就發現了不對勁。

異常首先來自氣味。

本身場館裡有著濃鬱的新裝修的乳膠漆的味道,混合著顏料等氣味,可以很好地中和掉大多數的異味。可是田娜分明嗅到了一種更具體的、帶著甜膩與鐵鏽氣息的**前兆。

不應該啊,場館裡溫度很低,這可是要放一整個展期的作品。田娜蹲下身,視線與那幾張臉齊平,一一掃過它們。

直到哭臉。在營養基的透明層下,皮膚的紋理依然過於真實。

田娜不受控地尖叫起來,幾乎是反射性地就跑去想要把燈光調得再亮一點。

就在這時,助理小王本能地衝上前,擋住疑惑的賓客們的視線,她雖然還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田娜是一個穩妥的人,這隻能說明作品有了問題。

小王先抓住田娜的胳膊,動作快得像排練過無數次一樣,一隻手去關附近的射燈,另一隻手拉下側麵的簾布。

“娜姐你先冷靜一點!”她低聲急促地說,又打開對講機說,“這部分暫時不開放——”

然後她自己就看到了讓田娜驚慌失措的哭臉。

“怎麼回事?”小郭的腦袋探進簾布,不分青紅皂白先指責田娜,壓低著聲音,“你有冇有搞錯啊!叫什麼叫?你業績差就算了,連情緒都控製不了嗎?”

小王則把小郭拽進來,趕緊調亮燈光。那張哭臉在冷光下顯得更加清晰。小郭也看見了那好幾條細微的切割線,即便有著黏菌打掩護,也能看出橫截麵處淩亂的□□。

這是被生剝下來的人臉。

小郭吐了一地。

投資人張偉和那位說好了要買很多作品的江銘幾乎同時出現,前者很快明白了發生了什麼,後者的神色則越來越綠。

張偉直接就伸手去觸碰營養基的邊緣,手指立刻沾上一層濕滑的物質。她厭惡地趕緊擦乾淨手,迅速地商量起來對策。

“現在最重要的是控製資訊。”張偉低聲說,語速極快,她想要裝作無事發生。

“撤下來。”她命令小郭說,“現在。對外不問就不說,有人問的話就說作品很金貴,隔一段時間就要收起來保養。”

小郭勉強從這讓人難以接受的事實裡提起神,畢竟多年在她手下工作的本能讓他選擇服從。他立刻和小王,小心翼翼地就要把那件作品從展台上抬下來,用備用的遮布蓋住。

“你還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把這裡收拾乾淨。”張偉壓著火氣對一點都不從容的田娜說道。

不就是有人死了嗎?叫什麼,本來可以隨便處理的,現在倒好,恐怕彆人心裡會起疑。

田娜麻木地就要去找拖布,有一個人探頭進來了。

是周淼。她走路冇有聲音的。

緊接著就是姚婉婷自己。

姚婉婷還冇有發現怎麼回事呢,畢竟那是她自己的作品,她並不會一下子就認為是作品出了問題。

而周淼則是直接上前就把那遮布給拽了下來,劈手就把裝著人臉的方塊奪過來,然後瞬間,就把眼神沉了下去。

張偉注意到了她。

張偉知道她是那位周教授的女兒,和在場其她貴賓不一樣,這位不會買作品。但她的身份實在

她的笑容僵了片刻,隨即熱絡地拍了拍周淼的肩膀,一副遊刃有餘的年長者的模樣:“周小姐,這裡有點小問題,我們正在處理。你看,這個燈光效果太差了,所以我們要換個地方重新調試一下”

“是嗎?”周淼說。

她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她重新蓋好遮布,轉過身直視張偉。

“這不是燈光問題。”

張偉是個聰明人,不喜歡做無謂的周旋,她在幕布外快速掃了一眼周圍,確認再冇有人靠得太近,又用社交場的笑著迴應掃過來的好奇眼神,這才低聲說:“周警官,我們可以私下談。”

“當然可以。”周淼點頭,“不過既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我肯定要立刻聯絡警方的。”

這下子,除了還在懵圈,左摸摸右摸摸就是摸不著頭腦的姚婉婷外,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冇必要把事情鬨大。”她說得很快,“這裡在場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她們不可能是嫌疑人。你也知道,我這麼大歲數了,也算是一輩子叱吒風雲,要錢也要命,不會在自己的地盤搞這種事。”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理性。對她來說,這不僅是一起可能的刑事案件,更是一場足以摧毀整個展覽、甚至畫廊聲譽的災難。

周淼等著聽她給出更“合適”的方案。

“其實,就算有問題,也是出在畫廊裡,和其她人無關,在塵埃落定之前,讓所有人都恐慌也不是好事,對嗎?所以,”張偉繼續說,“你先彆報警,我們內部會處理,大不了你在這裡監督——”

周淼搖了搖頭。

“我也是警方。”她說,“在發現這種情況之後,誰也不能阻止我聯絡她們。”

這句話似乎有著威脅的意味,卻帶著無法迴避的事實。張偉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像是在評估某種不可逆的損失。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極其絲滑的決定。

“那就讓江銘留下。”她說,“而我先帶著其她嘉賓去參加晚宴,過去哪些人,都是有名單的,一個都跑不了。這樣,我也好安撫其她人。”

周淼微微挑眉。

張偉說:“那張臉…就是江銘的表弟。她留下配合你,合情合理。”

被張偉發訊息喊過來的江銘剛來就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她正納悶兒呢,一進來就看到所有人都在看她,作為老主顧也自詡是半個畫廊主人的她還想調笑幾句,直到她看到那被泡著的人臉,臉色立即泛起一層青白。

她抬眼狠狠地盯著姚婉婷。

周淼冇有放過這個細節。

“什麼意思?”江銘問,咬牙切齒。

張偉已經恢複了那副公事公辦的神情:“小銘啊,事情就是這樣,現場需要有人配合調查。既然涉及你的家人,你留下最合適。”

江銘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什麼。但她很清楚,在這種場合下拒絕意味著什麼。她想到外麵的來賓,又落回被遮住的展台上,再一想到家裡的那些爛攤子,又看向一臉無辜的周淼,許許多多的想法從腦內噴湧而出,許許多多的秘密想要遮掩,她最終隻好點了點頭。

“好。”滿滿壓抑著的怒意和無奈。

“周警官,那麼現在,你可以讓我走了嗎?隨時有要差遣的,我一定到;現在這邊人我也給你叫來了,我也會讓畫廊的其她人好好配合,你就彆為難我了,外麵那些人還等著我去周旋呢。”

這種事本來就不需要留什麼人在場,周淼見張偉利落地就安排好了一切,也就笑了一下。

張偉鬆了一口氣,湊近江銘的耳邊安撫了幾句,轉身對小郭說:“你帶人配合周警官,記住,這和我們的人無關,有什麼事都和我們無關,冇必要隱瞞什麼,把事情查清楚對我們也有好處。記得讓人家警官也記我們的好。”

她的指令乾脆又高效,最後一句話更是明示周淼和警方要大書特書她們畫廊各個都是守法好市民的正義形象。

這隻老狐狸,知道死了人的事情是壓不住了,索性就想著把它變成另一種類型的營銷。

外麵被迅速地清場,很快,整個畫廊,除了江銘這個“外人”——哦,還有她弟弟的一張臉外,就全是工作人員了。

有音樂的時候,這一室的古怪藝術品還堪稱優雅;冇有音樂,結合漸暗的天色和冷氣森森的室溫,這裡可就陰森了不少。

周淼聯絡了齊浩然,在她過來的期間,周淼先和這裡的幾個人簡單對話了幾句。

姚婉婷靠在牆邊,手裡仍然端著她那杯應該是自己調的烈酒。她的姿態很放鬆,像是在參加一場與自己關係不大的討論會。

周淼站在她對麵,冇有翻記錄本,也冇有刻意擺出審訊的架勢。

“我先需要確認一件事。”她說。

姚婉婷抬眼看她,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和死者的關係。”

周淼看向江銘,後者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

姚婉婷冇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看杯中的液體,輕輕晃了一下。

“如果我說,”她慢慢開口,“他隻是一個觀眾,你會信嗎?”

“不會。”周淼說。

江銘嗤之以

“好吧。”她把酒杯交給小王,抱著這個裝著死者臉的作品,“他算是我的朋友。”

“朋友到什麼程度?”

姚婉婷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措辭問題。

“親密朋友。”她說,“你們喜歡用彆的詞,比如‘情人’。”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輕,既冇有**暴露在周淼這樣的外人麵前時的羞惱,也冇有那種低俗的炫耀,隻是單純在陳述一個現實的問題。

至於說她的表情,在提到“情人”這個詞時,眼神直直地望著周淼,冇有任何典型的防禦性微表情,看來,她對自身私生活的態度是近乎漠然的坦然。

她就差說一句“玩玩而已”了。

比她表情更精彩的是在場的所有人,看來這段關係,並不私密。

周淼攔住了想衝上去的江銘,後者蛇一樣地從嗓子眼兒裡發出嘶嘶的聲音:“他是一個很純潔可愛的小孩子,都是你帶壞的他!”

“你們認識多久了?”周淼隻是壓住江銘,繼續問。

“兩年左右。”姚婉婷回答得很乾脆,指著江銘說,“他最開始是通過展覽認識我的。後來…就留下來了。”

“留下來?”

“在我的生活裡。”姚婉婷聳了聳肩,“他很熱情,也很執著。而且,他是江銘的秘書,工作上難免有交集。”

周淼點了點頭。

她當然見過。狂熱的追隨者往往把崇拜和占有混為一談,而藝術家則容易把這種情感誤認為理解。

不過姚婉婷可並非那樣的藝術家。

“你們最近的關係怎麼樣?”她繼續問,另一隻手又對著總想插話的小王指了一下。

其實周淼看著挺和善的,可是小王卻瞬間蔫了菜。

姚婉婷的目光短暫地飄向遠處,隨口說:“就那樣唄。”她說,“不過,他想參與更多事情。這點很煩。”

“比如?”

“比如作品。”姚婉婷的聲音裡時間線

一直在齊浩然到來前先一步維持現場秩序的周淼拍拍觀察這個哭臉看得過於投入的齊浩然,分享著她先在這裡獲得的資訊。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邊。

“這張臉的主人,”她說,“是那邊那個江銘的秘書。也是她的表弟。”

儘管身邊有著好幾個銷售圍著說好話,江銘的臉色還是難看到了極點。她的手指死死攥著酒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幅作品本來就是這樣的嗎?”齊浩然抬頭看向姚婉婷,語氣冷硬。她對這位藝術家的觀感實在很差。

已經經過一輪來自周淼的盤問的姚婉婷站在不遠處,神情更是平靜。

“死亡本就是作品的一部分。”她說。

周淼看著她。姚婉婷有些故意在這樣說一些敏感的話好去捉弄齊浩然似的。

即便如此,這句話也說得太自然了,想來,這也確實是她對一個藝術概唸的補充說明。齊浩然隻覺得又一陣厭惡從胸口翻湧上來。她見過太多人用漂亮的詞彙包裹暴力,但在這種場合下聽到這句話,仍然讓她感到一種近乎生理性的反感。

姚婉婷的話音剛落,助理小王立刻抬眼掃向在場眾人。那是一個極其短暫卻充滿警覺的動作,像是在確認每個人的反應,並迅速計算著該如何收拾這場失控。

果然,江銘爆發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明顯的顫抖,“這是人命,不是你的——”

她的話戛然而止。理智在最後一刻拽住了她。

她也是畫廊的v客戶。她還是投資人、藏家、合作夥伴,她代表著自己和家族公司的顏麵,一些人儘皆知卻不可以挑明的利益關係是那樣的盤根錯節。她不能讓哪怕是畫廊裡的這些雇員看笑話,畢竟在人人都能做資訊流媒體的時代,她的一舉一動都可能在彆人離職後的幾年間被放大成更大的公共事件。

江銘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強行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她的視線從姚婉婷臉上移開,落在那張哭臉上,眼神裡閃過一瞬間無法掩飾的痛意。

她看不上這個表弟的能力,但那也是她的家人。一個帶在身邊玩的漂亮小男孩,誰也不會討厭他的。

畫廊裡的各位迅速做出了各自的反應。

但田娜站在稍遠的地方,臉色發白。大多數人都在事發後慢慢地平複了情緒,隻有她時好時壞的,可能是審問

這個案子,說複雜,不如說是噁心。

因為犯人,在這樣緊促的時間裡,要麼帶著屍體在大庭廣眾之下離開——那就會十分顯眼;要麼就索性還冇有徹底拋屍。

而把死者做成了展覽品這種事,也不太像是外麵的客人做的。

因此,隻要方向準確,也許,她們今晚就可以找到結果。

先不談證據,隻說感覺,周淼和齊浩然都不認為會是姚婉婷所為。尤其是周淼,一整個晚上她的視線始終冇有離開過姚婉婷的臉。

姚婉婷在得知這件事後的第一反應是震驚,但那種震驚很快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覆蓋——興奮。不是幸災樂禍,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極端事件的敏感與好奇。當確認死者身份後,她的嘴角甚至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緩慢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像是在評估某種隱秘的關係網絡。

周淼把這一切都記在心裡。

作為側寫師,她清楚這些細節暫時還不足以進入證據鏈,但它們像散落的拚圖碎片,總有一天會拚出完整的圖案。姚婉婷的反應隻說明一件事:她並不知情,但她很快意識到,這起死亡與她的私人關係網有關。

而死者確實是今天下午才遇害的,甚至就在館內遇害,那麼時間視窗已經被壓縮到極短的區間。

齊浩然迅速做出部署。

“第一組,”她對身旁的警員說,“去調監控,重點看三點到四點半之間。所有出入口、後台通道、貨運電梯,一個都不要漏。找有冇有人帶著大件物品移動,或者行為異常。”

“第二組,對整個畫廊做地毯式搜尋。儲藏間、後台、臨時工作室、清潔間,全都查。注意儲存現場,不要破壞可能的痕跡。”

警員們分頭行動,腳步聲迅速在空曠的展廳裡散開。

是的,擺在她們麵前的關鍵問題隻有一個:三四點左右作品還正常,等到清場、修整、準備進入私人預覽環節時卻變成了這樣。這意味著,凶手要麼是畫廊內部人員,要麼至少得到了內部配合。

而且,周淼認為,凶手固然不是姚婉婷,也很大可能和她有關係。

這點很讓人無奈。

如果把所有情緒和這些光怪陸離的藝術成分剝離,那麼這起案件就在結構上呈現出一種相當典型的特征:因親密關係而生的暴力行為。

在統計意義上,大多數非隨機的凶殺案,都發生在熟人網絡之內。原因很簡單——動機往往誕生於長期的情感積累,而不是瞬間的陌生衝突。

愛慕、忮忌、佔有慾、羞辱感以及被拋棄的恐懼,這些情緒本身並不罕見,但在某些人格結構裡——尤其是某些性彆常有的外化的特點之中——它們會被放大成一種必須通過行動來解決的壓力。

姚婉婷處在一個特殊的位置。

她作為個性極強的一位藝術家,不僅是一個人,更是一個象征性中心。圍繞她形成的關係網,本質上是一種不對等的情感結構。

對她來說,她是主導的一方,她的地位與魅力使得她輕易地可以逆轉常見的親密關係裡的權力結構以及操控對方;可是對於另一方來說,她也是被投射意義的對象。

包括姚婉婷自己的認知和其她人給出的那些藝術圈常見八卦來看,圍繞著藝術家們的總是不斷向她們投注期待與**的人。

在這樣的結構裡,個體很容易把自我價值與她的迴應綁定在一起。

當這種綁定出現裂痕時,暴力的可能性就會顯著上升。

周淼在心裡迅速列出幾種典型犯罪心理。

第一種,是占有型動機。凶手無法接受自己在關係中的邊緣化,於是通過極端行為試圖重新確立控製權。在這種情況下,屍體的處理方式往往帶有強烈的象征意味——它既是對對象的懲罰,也是對外界的宣告。

第二種,是替代理唸的獻祭。當某人把藝術、信仰或某種抽象價值內化為個人身份的一部分時,他可能會把暴力合理化為“更高目的”的手段。死亡被重新設計為儀式,而不是犯罪。

第三種,是敘事操控。凶手並不單純追求殺戮本身,而是試圖通過案件塑造一個公眾故事。在這種模式下,現場的佈置往往高度戲劇化,目標是引導觀者自動得出某種結論。凶手甚至也不追求作案的隱秘性。

眼前的案件同時具備這三種路徑的痕跡。

死者與姚婉婷的親密關係,使他成為情感張力的天然節點;而屍體被嵌入藝術裝置的方式,則明顯超出了單純毀滅的需求,更接近一種被精心設計的敘事與藝術行為。

這意味著,凶手不僅認識姚婉婷,也在試圖理解她的藝術語言,甚至清楚公眾會如何解讀她的作品。換句話說,凶手很可能來自她的近身圈層——那些既接觸得到她的私人生活,又參與她的創作生態的人。

不過,周淼倒不覺得這會是某個理解姚婉婷的人——事實上,周淼覺得,姚婉婷很需要一個能夠理解她的人,所以纔會迫不及待地向自己袒露自我。

大概,姚婉婷是覺得身為周序的女兒,她周淼也理所應當地會有某種瘋狂的基因,也就能真正地共情她。又可能這纔是,姚婉婷的團隊向母親發送了很多封邀請函的原因。

這樣分析來看,姚婉婷似乎成了一個“小可憐”。

但周淼並不把這種分析視為道德判斷。首先,姚婉婷是一個極其清楚自我與她者的人,她雖然孤獨,但並不寂寞。

何況,親密關係中的暴力並不是“愛”的極端形式,而是一種對自我邊界的失敗管理——這一點,周淼確信姚婉婷和自己會是同一個觀點。

畢竟這些無頭蒼蠅一樣的男人們,不過就是一群無法區分“我”與“她者”的自戀狂,無法承受被拒絕或被忽視的現實,他本就可能試圖通過毀滅來重建秩序。

而藝術,在這樣的心理機製裡,既是掩護,也是放大器。尤其是姚婉婷的藝術。

凶手對此的劣質模仿,讓凶手直接把私人情緒包裝出來了某種公共意義。死亡被置入作品之中,既掩蓋了罪行的直接性,又賦予它一種近乎神聖的外衣。

但姚婉婷作為原創者,大概在欣賞完死者的豔麗之美後,隻會對這種有冒名抄襲風險的行為感到作嘔吧。

總之。

如果能沿著姚婉婷的情感網絡向外追索,找出那些自以為在她的世界裡投入最多、失去也最多的人,就能逐步逼近那個把個人執念轉化為暴力行為的核心。

齊浩然和周淼對視一眼,默契地分開。

齊浩然先找上了小郭。

男畫廊主此刻顯得比剛纔更疲憊,西裝的領口微微鬆開,額頭上還殘留著細汗。

“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你在哪裡?”齊浩然開門見山。

“我在帶一組參觀。”小郭幾乎冇有停頓,“可以問她們,或者看攝影記錄。當時有我們官方的攝影在跟拍。”

“後台鑰匙呢?”

“我身上有一把,助理小王那裡也有備用的。安保那邊有總控鑰匙。”

齊浩然記下這一點:“那段時間有人申請進入後台嗎?”

小郭皺起眉,認真回想:“媒體有人想拍安裝過程,被我們拒絕了。除此之外…都是內部人員進出,很正常。”

“正常到包括一個關係戶隨意走動?”

小郭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確實在現場晃過。”小郭低聲說,“但我冇注意他具體去了哪裡。”

與此同時,周淼正在和助理小王交談。

小王的一直吊著精神,說話速度偏快:“三點左右我在協調媒體采訪,後來去後台拿資料包。那時候作品絕對是正常的,我還特意檢查過燈光。”

“你有冇有看到死者?”周淼問。

小王遲疑了一下:“好像在休息區見過他一次。他當時在和…和sylvia——呃,就是在我們這裡工作了五六年的楊姐說話。”

她繼而轉向所謂的楊姐,對方努力維持著職業化的鎮定,眼神裡卻有著被遮掩的防備。

“你和死者聊了什麼?”

“冇什麼特彆的,”楊姐熱情地笑著,很快意識到這個表情不對而改成另一種,“他問我哪幾件作品已經有意向客戶,我就隨便介紹了一下。”

“之後呢?”

“他接了個電話,就走開了。我以為他去找江總了。”

周淼冇有立刻評價。她注意到楊姐在提到電話時,右手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口——一個典型的緊張小動作。

另一邊,田娜的證詞卻截然不同。

“我看到他往後台方向去了。”她小聲說,像是擔心被彆人聽見,“當時我還以為他迷路了,想過去提醒,但楊姐叫我去接待客人,我就冇跟上去。”

這句話讓時間線突然多出了一條清晰的支線。

死者在三點多進入後台區域,而那正是監控最混亂的時段。

齊浩然很快彙總了初步資訊,重新把在場的人聚集到一起。

和周淼一樣,齊浩然也想快點解決這件事——這樣一樁涉及到社會名流秘聞的凶殺案,即便冇有張偉的囑咐,警方也會很謹慎地避免在查清真相走露情況;此外就是齊浩然自己不喜歡這裡的環境,總感覺再多待下去她會變得像周淼一樣刻薄。

因此她決定分開再重新審問。

展廳的一角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極不舒適的審訊空間。

燈光調亮了,原本用於烘托藝術氛圍的暖色射燈被關閉,隻剩下冷白的頂燈。那種無差彆的照明讓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無處可藏。

齊浩然把那些在一起竊竊私語的人分開。

“我們一個一個談。”她說。她冇有提高音量,但刑警的一個課題裡就是要學會讓語氣中帶著天然的控製力。

壓低節奏,再不經意地提高聲音,伴隨著大開大合的肢體動作人群下意識地安靜下來。

周淼每次看到齊浩然按照教科書上說的那樣去表演都覺得好笑,這次她忍下來了,準備之後再找個時機挖苦一下。

她和周淼選擇的第一個對象,是田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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