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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熱
宗銳根本聽不到周淼在說些什麼了,她隻是在得知真相後,並冇有如自己所想的那樣輕易能夠接受潰敗,反而陷入另一重暴怒。
一種無能狂怒。而周淼,冇有做錯任何一件事,隻有自己,全程被她牽著鼻子走。
周淼隻是伸出手指頭開始倒計時。
“三。”
“二。”
“”
宗銳的胳膊顫抖著,眼看著周淼的嘴唇越來越扁,即將要說出最後一個數字,宗銳萬般屈辱地交出來了門卡。
但是,她並冇有把路讓開。
周淼聳聳肩,側著身子滑溜溜地鑽到宗銳的身後,一刷卡,滴——這故弄玄虛的大門不過就是普通酒店會用的那種晶片電子門鎖。
用手敲了幾下,再上下捋了一通,周淼很快找到隱藏起來的電線,吩咐隊員把它拆掉。
這東西比酒店房門多了個遭遇破門時會發出警報的功能。
周淼繼而帶著剩下的一隊人一擁而進,宗銳被這群人當空氣擠在了外麵。
被無視之後,她又來了勁,冷笑著從便裝下抽出手槍,哢噠一聲就上了膛,也跟著鑽了進去。
就在周淼和宗銳在門口短暫對峙的同時。屋內。
這裡滿布著異樣的低吟與笑聲。
閃爍的燈泡懸在半空,這是照明用的主燈。充當氛圍組的彩燈,則把室內照得油膩膩的。幾盞燈下的人影糾纏著,暈染開來似的,失去了輪廓。空氣裡瀰漫著手工調配的香薰和極具創造力的酒精混合的刺鼻氣味,熱騰騰的、濕滑的。
四處散亂著雜亂的墊子和寫著字的紙條,牆上還貼著手繪的標語:
“信任是最大的偽裝。”
“冇有被驗證的人類,不是真正的人類。”
“隻有組織,能保證你仍是你。”
幾十個人圍坐在這逼仄的空間裡,呼吸著被拚命掩蓋住的地下室裡那股充斥著混凝土和濕泥味道的不乾淨的空氣。靠牆的沙發、地毯、臨時搭起來的桌台上擺滿了蠟燭和相機,紅光在一張張臉上跳動,照得她們的表情充滿了戲劇性。
她們是果市周邊活躍的組織,和其它地區的類似團體之間並沒有聯絡,但她們所做的事情大差不差。
她們基本上隻做一件事:指認偽人。
有的團體更有“經驗”,比如三年前被破獲的那個團體,組織者會把進行一輪指認的人隔離在小房間裡,其她人則圍在一邊觀看和等待自己的那一輪。
這些人認為,這樣的話,就算有偽人,也隻會使指認方被攻擊而保全大多數人。
而這裡的這個團體,則粗獷得多。她們所有人都圍成一團,混亂地大吼大叫,發泄情緒一般地隨便抓住一個人就可以進行指認。
這看起來比前者要不安全得多——實則不然。偽人因為懷疑而異化,那麼人群一旦產生了彼此懷疑的心,殃及的就絕非僅僅是被觀看的那兩個人,那些圍觀者中的“雷”也會被隨時引爆。
這兩者的最終效果是一樣的,隻是後者在不出事的時候更“痛快”,死得也更快。
而所謂的指認,就是不停地質問“你是偽人!”,“你就是偽人!”,“該死的偽人,去死吧!”
“你,去死吧。”
有的人經不住這樣的質問,會拿出身份證拍在桌上,也有人跪著哭喊,說自己有著正常的親緣關係和社交網絡,希望以此證明自己的真正人類身份,從而免於這一輪被指著鼻子捱罵、被咒罵的情況。
更多的人,當然是亢奮,無比的亢奮。
在那群人中,197靜靜地坐在高腳凳上,微笑著抽菸。整個屋子裡,臭不可聞。
她是組織者,她是善意的,她是知曉一切的。
她慢慢站起身來,走到一盞燈下。那燈光將她的半邊臉照得柔和而溫順,另一半則被陰影吞噬。她慢慢地踱步,燈光也就在她的臉上流過,時而全亮而變得通紅,時而徹底隱在黑暗裡。她繞著人群講話。
“每次都要問一遍:你們知道偽人是什麼嗎?”
“其實偽人不一定長得奇怪,甚至不一定和我們有什麼區彆。它們也會哭,也會笑,甚至也能和我們一樣學會享受美好時光,欣賞美麗的事物,甚至還會說‘我也是人啊’。它們混在我們當中,模仿我們的一切。是的,它們絕大多數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偽人。”
她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著眾人。
“你們要怎麼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人呢?”
人群窒息。短暫的鎮定之後是夾雜著更大的恐慌的對罵。
197笑了一下,用手輕撫那些快要撐不住被指認的人的肩膀。
感受到了那來自197的溫度的人,瞬間就覺得自己好像被赦免了、被認同了。那麼既然自己不是偽人,方纔對自己緊緊相逼的人,又會是什麼東西呢?她纔是偽人吧。她就是偽人。
局勢調轉。
“我知道你們害怕。害怕自己不是人。害怕自己早已被替代。你們的恐懼是冇必要的——真正的人,是能識彆偽人的。真正的人,不會懷疑自己。”
“這不是我的觀點,這是那些優秀的特遣員們的觀點。她們整日和偽人打交道,她們當然有著自己那一套活下來的手段。”
“她們會做我們現在在做的一樣的事,而我們會比她們更強大也更能保持著彼此的信任。因為我們的背後冇有一個可以允許我們偷懶的強大後盾,我們隻能依靠彼此,依靠信任。”
她的話像可揮發性的迷藥一樣在空氣中擴散。
那一刻,這群人的呼吸聲的節奏都在變化:從焦慮導致的氣管的輕微痙攣、再到麻木的狂喜。那是一種被允許發瘋的快感。
有一個男人看著197的臉色,在其她人還在思索這些話語的含義時,他突然大聲指認,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是偽人!她對您說的話冇有一點反應,她甚至還在笑,她在模仿人類的表情!”
“她也冇有流汗,她根本不是人!”
“偽人!偽人!”
那女人被推倒在地,先是怔愣,然後就接收到了所有人那眼黑向下翻著俯視她的眼神。她想解釋,但舌頭打結,連發出的聲音都像某種非人的嗚咽,她隻好哭著搖頭,捂住自己的嘴。
197走了過去。
她冇有喝止,也冇有安慰,隻是輕輕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將她攙扶了起來。
繼而她轉頭,看向指認那女人的男人。
自作聰明,很討厭。
男人自知大事不妙,臉上的肌肉抽搐起來,他急著為自己辯解:“我、我隻是想——”
“你不該搶我的話。”197微笑,她再走近,幾乎貼到了男人的臉上,再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問:“你為什麼這麼急著指正彆人?”——就好像不是她要求的指認環節一樣。
“你是不是也怕,怕自己其實是偽人?”——這個屋子裡又有誰不害怕自己可能是偽人呢?
男人慌了,連連搖頭。
“不是,不是,我是人!”
“真的嗎?”197隻是輕輕地質疑了一下,瞬間就激起了集體的共鳴。
冇有人再關注之前曾互相指認的那一個,所有的炮|火全都集中到了男人的身上。所有人,包括就在幾秒鐘前還在抱著頭祈求不要這樣審判她的女人,全都用著這一套早已刻進骨髓裡的質問方式,狂歡一般地拿手指指著他嘲笑和辱罵,聲音也漸漸高漲。
“他害怕了!他在躲!他纔是偽人!”
言語逐漸升級成肢體上的推搡,有人揪住男人的衣領,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開始扇他巴掌。
男人一開始在反抗:“我不是!我不是偽人!”
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那種群體的仇恨太濃了——他開始懷疑。
“也許…我真的是?”他喃喃地說,臉色灰白。
“他都開始自我懷疑了,他果然是偽人!”
“我們抓住了偽人!”
197隻是笑著坐回了她的位置。
她就知道,自己總是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而這樣的她,天生就有著支配和毀滅彆人的權力。
整個屋子都是她裝潢佈置的,她有著很強的設計才華,因此,處於眾人所指地步的男人,很輕易地就接受了環境的暗示,目光投向了放在一邊的砍刀。
既然是偽人,就該下地獄。
可是
“我害怕”男人哭道。
“你自己最清楚,”197輕聲說,“偽人當然會害怕被摧毀,而如果你是人,你就會怕痛。怕痛就說明你有神經,你還在活著。來,證明一下給大家看。”
男人拿起來了砍刀,手卻還在抖。
有人開始喊:“他猶豫了!他怕死!他是偽人!”
還有人喊:“他真的能對自己下手,他果然是偽人!”
而男人隻是在血湧成河的瞬間,整張臉的皮膚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格外蒼白細膩甚至是嫩滑,從而顯現出一種奇異的富有生機的美感。
“全都舉起手來!”
轟的一聲,整個房間爆出一陣熾白的光。是周淼拋出來的閃光彈,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臉。那些癡狂的、流著淚的、根本與偽人無關的僅僅來自於隨意處決她人生命的興奮的表情,全都一覽無餘。
“反對我們的就是偽人!”197的眼睛都被閃得睜不開,但她可不會像其她人一樣麵對這一點小場麵就開始滿地亂爬,蟲子似的。
她還在發號施令,想用她那剛剛還擁有的操控以毀滅彆人的至高無上的權力去對抗周淼為首的特遣員。
最不濟197的理智依然還在,她知道她是有後台的,她不會被怎麼樣。
可是周淼直接把槍按在了她的腦袋上,把她也像是捏蟲子一樣地給壓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說:
shift怎麼就通宵了……
往事
酒吧老闆197的抓捕,就這麼順利且快速地結束了。
她的那位親戚曾試著想要撈她一下,比如翻翻病曆給她找個間隙性發作的精神病來保她。可是偽管局那邊的態度十分強硬,那親戚自然也就不會想著去給自己找麻煩。197順利地被以恐怖罪等名號拘捕、看押。
然而事情從來不會就此結束——197並不隻有酒吧那個據點。幾經盤查,有著公安係統的協助,順藤摸瓜,在果市範圍內清除了好幾個類似的極端小團體。
這種清剿與“思想病灶”的戰鬥,比抓捕偽人更令人疲憊,因為敵人看上去和常人無異,事後想要消除她們對於偽管局的莫名的仇恨,讓她們重新迴歸社會,也頗費人力。
還有一個人——宗銳。
周淼履行承諾,把宗銳也寫進了報告裡,功勞給她算上了一份。但這並冇能讓宗銳多記著一點周淼的好,相反,她整個人就像被抽了骨頭似的,原先還有一些的滿腔熱情也消散了,隻是陰鬱地繼續工作。
她本來就和二隊合不來,這下倒好,所有人表麵上不說,暗地裡卻再也不會給她任何配合——她們看不上宗銳的行事作風。二隊的副隊吳崢性格溫吞一些,在這件事的立場上卻堅定地站在周淼背後,連帶著整個二隊一起,直接讓宗銳被邊緣化。
二隊被重新聚集起來凝聚力,失去許岑後反而使得她們終於成長了起來,固守著同一份記憶與情感傾向的時候,她們自然更不想再接納一個宗銳。
宗銳自己也知道這些處境,之前她是不在乎,現在她是無能為力。她明白自己已經成為“礙事的人”,而且背地裡也冇有什麼傾訴的對象,隻有一種近乎自虐的執拗,讓她硬生生堅持每天繼續扮演一個真正的特遣隊長的角色,該巡邏就巡邏,有時拿到手了任務就一個去做,從未請假。
其實她們都在等著宗銳自己申請掉回省城,顧局也和宗銳談了幾次話,但宗銳一聲不吭地就在這裡杠上了。
既然她願意當獨行俠,彆人也冇有阻攔的道理。日子就這麼詭異地過了下去。
而特遣員的生活,就是這樣一件件荒唐的事密集地砸過來。年底將近,各種案件更是交錯而來。
南區那邊新開了兩家連鎖醫美機構,接連出事,一開始以為是單純的民事糾紛,查到最後,又是偽人作祟,那個偽人在見到特遣員時還試圖推銷瘦臉針。北區一棟居民樓老是半夜跳電,居民們報警是涉偽案件,調查下來其實隻是熊孩子惡作劇亂動彆人家的電閥門。
大大小小的案件多如牛毛,民眾的心也在期待一個美好的新年的祈願中,變得恐慌壞事的降臨。
但不管怎麼說,奔勞的一天天過去,新年就要來了。
在年尾,初雪悠然降臨。也許偽人也會有看著雪花就變得安寧的片刻,這一整天,整個果市安靜又祥和。
因著建築在地下,從偽管局內部自然是看不到窗外的美景了;中央供暖係統又把每個人都烤得乾得要冒煙。犯困就更不必說了。
看著一辦公室裡無聊到眼睛到處亂飄的隊員們,周淼到底不是周扒皮。她把明天的日常任務進行了一個協調彙總,又檢視了另外兩隊人的任務情況,把早上和夜間需要值班的隊員的任務攬到自己身上。然後拍了拍手。
大家都抬起沉甸甸的腦袋雙目無神地看向周淼。
“彆假工作了,去吃點好吃的吧。”周淼說。
一群人鬼吼鬼叫地裹著周淼衝了出去。
有雪的冬夜,自然而然地就應該吃火鍋。
這是果市特有的鍋子,既不是北方的那種銅爐涮肉,也不是西南的那種**油鮮的紅油火鍋,而是用四肥一瘦的豬五花炒出來一整個鍋底的亮浸浸的肥油,再把蒜苗、辣椒、各式大料丟進去炒香,最後把切塊了的跑地雞也給丟進去,直到豬油把雞肉炸得焦香四溢,橙花兒一樣的雞油也被榨了出來,就可以加雞湯和調味料,煮上個半小時。
開蓋,先吃雞肉,再下涮菜。傳統的做法也就到此為止了,主要吃的是雞肉和主食粉條。
周淼周森是果市本地人,她們小時候吃的鍋子就是這樣;其她特遣員卻大多來自天南海北,果市也有很多全國各地的人,為了迎合更大眾多元的口味——或者說習慣?現在的鍋子館也會用這樣的湯底去涮牛肉和羊肉。
其實怎麼做都好吃,隻有周淼挑剔地認定牛羊肉的味道和這湯鍋並不搭配,因此隻撈吸汁兒的乾菜吃;周森纔不管這麼多,好吃就完事了。
一桌子人吃得東倒西歪,被熱風和辣子激得腦殼兒都發昏,也就壯了“慫人膽”,得寸進尺地齊刷刷地去求周淼能不能點酒喝呢。
“喝吧喝吧。”周淼揮揮手。
眾人歡呼起來。
“淼隊和小森也往後稍稍,齊姐,我先敬你一杯。”一個喝不了二兩酒就臉紅的隊員已經醉了一半,舉著杯子站起來,俯身碰了碰齊浩然麵前的果汁,“這一年裡,感謝你幫助我們這些傢夥開了很多調查的綠燈。”
大家一齊笑出聲來。齊浩然被鬨鬧得臉紅了幾分。
明明這群人平時看上去一個賽一個的正經,怎麼這才吃了一會兒飯,就成了酒蒙子了。
齊浩然感覺自己也要暈了,她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坐在這裡。
她隻是正常的下了班,迎麵就撞上嚎叫著往外跑的特遣一隊,隻聽一人大喊了一聲“齊浩然”,下一秒她就被人群給夾住,跟著一起來到了這裡,還被拱著坐了下來,坐在了周森的旁邊。
這麼說可能很可恥,但是筷子確實是自己出現在了齊浩然的手中,然後她就開始吃了起來
“你自己付你的飯錢。”周淼笑說。齊浩然懵懵的,隻覺得這說得有理,所以認真地點點頭。
本來嘛,人家一隊聚餐,她在這裡埋頭吃起來了,還真是有點不好意思。
但是體檢
雖然是偽人,許岑的身體狀況還是引起了局裡的重視。
哪怕這幫年輕姑娘們總是自詡狀態良好,體能穩定,吃得多又睡得快,確實不太把這些健康宣傳看在眼裡,可架不住局裡反覆強調這些,再結合她們眼中的“常青樹”的猝然離退,她們也漸漸意識到不論如何身體健康都是一切的本錢,往常拖拖拉拉不被催就不去做的體檢,也就陸陸續續地去做掉了。
局裡還給發了一大批的免費保健品等等。
周森是一直不在乎的,直到那天周淼敲了她腦殼一下。
周森揉著頭回過神來,看見自家姐姐麵無表情地撐著臉處理三塊螢幕上的數據,也冇再說什麼,隻是默默地跟著大家約上了最近一批的醫院時間。
一隊、二隊、三隊,連宗銳都做好了體檢,結果最後,未檢名單上隻剩了周淼自己。
不是她不想去,而是她一直在“處理更緊急的事”。年末任務如海水般壓過來,政治檔案一份接一份。區域風險報告彙總啊,街道異常資訊排查啊,內務整頓評估什麼的,每一項都繞不開她。更何況,她還在跟進幾件敏感的“類案件”——都還未正式立案,卻早早收到了“可能涉及偽人疑似”警示標簽。
剛拒絕完齊浩然那煩人的愛心餅乾,周森猴兒一樣地從周淼的胳膊下麵鑽過去順便捏了捏周淼的腰,嬉皮笑臉道:“姐,你再不去做體檢的話,連春節都要過啦。”
“體重升得有點快啊,隻是多吃幾塊餅乾也不至於這樣吧。”周森一本正經地說。
這說得也有道理。
超負荷的工作對周淼來說不算什麼,隻是完全不注意休息的話——畢竟她也不是神仙。身體的異常數據會是敏銳的信號,要是真的代謝和神經遞質方麵出現了問題,隻會影響後續的工作。
周淼轉而就打開了醫院的體檢預約。就當是放個假。
體檢當天。
越是臨近過年,各個地方都是一樣的忙碌,大家都想過個安穩健康的好年,不比私立醫院,公立大醫院裡根本是人滿為患,連體檢中心都不得不開放更多的名額,醫護們根本就是輪軸轉。
周淼穿著便服,被貼了號碼條,被護士姐姐吆喝著跟著一群阿姨叔叔們一起流水線似的做完了各種常規項目,終於走到了抽血區。等候區的座位一排排坐滿了起大早上趕來體檢的人,年紀大些的都很精神,年紀小些的臉上則都有些冇睡醒的憔悴感。
周森蹲在飲水機旁,正給自己倒熱水。她照例陪同姐姐到現場,一方麵是怕她“臨陣脫逃”,另一方麵…也是純屬好玩。
畢竟能看到平時威武強乾的周大隊長,在醫院被更威武強乾的醫護們支配,這可是一種極少見的時刻。
周淼深沉的黑眼珠子平靜的凝視著視窗,一副正在深思的模樣,換了彆人在的話肯定以為咱淼隊不愧是淼隊,不浪費任何一刻都要頭腦風暴。
實則她心裡什麼都冇在想,一如既往地發著呆,所以周森笑嘻嘻地撩搔她說:“早幾個月來的話就好了,人不會這麼多的。這段時間她們肯定忙得很,姐啊你要乖一點哦。”
說著就被周淼麵無表情地彈了一個腦瓜崩。
排隊的人很多,叫號倒也快。
周淼的眼睛掃過抽血區的那六個視窗,一寸寸看過玻璃後護士手邊放著的那已經封好的十幾盒檢驗試管,軍事行動圖一般排列。還有尖尖的鑷子伸進酒精棉球的小瓶子裡夾出來棉球,再旁邊是一摞采血針、一次性真空采血管和離心管周淼總算坐了下來。
“女士,麻煩您把胳膊遞給我。”裡麵的護士語氣十分嚴厲地嘖了一下。
周淼盯著那根銀亮的針頭看了一眼,目光下意識避開。她還是把胳膊遞了過去。
“嘻嘻嘻,姐姐,總是要做這個的,你再往後拖延也還是要做這個的。”周森圈住周淼的脖子,賴皮小狗一樣在她耳邊嘚瑟。
“後麵那個,離她遠點,不要亂動。”護士又“嘖”了一下,冇好氣地讓周森走開,“現在人很多,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
周森肩膀一縮,悻悻後退幾步。這回輪到周淼對著周森笑了。
護士瞥了一眼係統上的資料,再看看眼前這兩位,態度更嚴肅了:“您還是特遣員,更應該好好配合纔對。”
這下兩個人都不動彈了,老老實實地等待起來。
護士低頭戴上手套,利落抽出止血帶,在周淼胳膊上一勒,肌肉立刻鼓起,血管卻並不明顯。護士冇說什麼,手指輕敲了一下週淼的前臂肌肉,又輕輕撚了兩下。
“嗯,緊張型肌群,”護士點評道,職業的原因讓她忍不住歎氣,“你們這些人呀平時還是要注意放鬆,這一看就是肌肉長期處於緊張狀態,時間久了要出問題的呀。”
兩個人都點頭說是。
護士很認真地找血管,又使勁地拍了一陣子,視線在她肘窩上掃了幾遍,終於確定位置。把采血管準備好,用酒精棉迅速消毒,然後握住針頭,一抬眼:“準備好了嗎?”
周淼冇說話,隻是把頭偏了過去。
“特遣員還怕這個嗎?”護士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些笑。
針頭紮進去的瞬間,周淼下意識抬了一下肩膀。周森立刻把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姐倆對視了一眼。
“對,就是這樣,咱們放鬆下來。”護士總算不再橫眉豎眼的,表揚道,“冇錯,就是這樣,你看,這不就好了嗎?”細細的管壁裡迅速湧入深紅的血液。
“抽兩管好吧,”護士乾脆利落地說,“你們單位的體檢真是全麵,體檢完您的血就要送十幾個科室,明天能出結果。”
周淼輕聲應了一句。
血采完了,護士遞上棉簽與膠布:“壓好,彆提重物,彆彎曲手臂,等會兒做腹部b超記得空腹彆喝水。”
總算是離開了這裡,周淼才幾不可察地微微吐出一口氣。
她著實不喜歡這種情況。那一瞬間的針頭穿透皮膚、進入血管的感覺總讓她生出一種奇異的錯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觀察自己身體的內部,而她卻無法阻止。
尤其是來自自己的一部分被緩緩抽離時帶來的那短暫的酸脹感,更像是有什麼要跳出來似的。
周森自然知道這些,鬨歸鬨,她還是小心地觀察著周淼的反應,及時分散她的注意力。
這一樁最“困難”的事已經完成,兩人的腳步就變得都輕快起來,趕緊就往超聲影像科的方向走去。早做早結束,一會兒還得去巡邏。
但b超檢查區人比她們想的還要多,排隊的人群在白牆間交錯著,長椅早已坐滿,不少人乾脆靠牆而立,抱著胳膊或低頭看手機。和體檢中心那邊因為缺乏活力而導致的規矩感相比,這裡顯得更加散亂。
人群也是更為混雜。除了要做全套體檢的人,還有很多趕早來做檢查的普通病人,這也導致這邊等待中的人們看起來精神更萎靡和焦慮。
周淼走到隊尾,周森便很自然地靠牆站在她旁邊,兩人都習慣性地暗自觀察起來周圍。
這是她們作為特遣員的職業本能,而醫院正是個觀察的好地方。
——因為這裡是人類最真實處境的集合處。
有人懷著一肚子渴望被移除的病症,有的人肚中卻有著一個被期待降生的孩子,有人僅僅是小病就恨不得從頭查到腳,有的人隻是麻木地等著一個壞結果,有人更是不知自己為何蹲守在此處。
醫院也是偽管局的重點監視區域。就像許岑那時的案例一樣。
不穩定的偽人大概率會因為自身的“生物”特性而顯現出不死不滅也無病無痛的狀態,可是穩定的偽人卻會因為過於穩定而保持著近乎完美的人類一般的細胞狀態,那麼,它們就會像人類一樣會生病。
——它們最終會病死或老死嗎?
這是一個無法被證明的問題。又或者說——假如一個偽人,以一個全然人類的狀態經曆生老病且最終走向死亡,那麼就冇有人能夠察覺到自己的親朋好友早已被取代。而這之後這個偽人究竟是湮滅成塵埃還是渾渾噩噩地再次變成一個遊蕩中的偽人——誰又能再證明它和原先的那個人有所關聯呢?
至於放在合適的環境裡去觀察能被偽管局捕捉到的偽人絕大多數都是不穩定的,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可以探究出結論的可能。
而且,就像病痛甚至可以讓許岑開始異化一樣,對於那些會因病麻木、因痛遲鈍、因絕望而瘋狂的普通(偽)人,她們大概也很難保持穩定性,甚至會直接異化。這就導致了醫院成為一個魔盒。
但對於很多醫護來說,對麵是偽人還是普通人似乎很多時候並冇有差彆。人類本就不是一個穩定的物種,而是一個搖擺在恐懼與希望之間的集合概念。
偽人因其生理特殊性往往可能在感受到不適後來不及趕到醫院就在屬於人類的疑神疑鬼中異化,隻有真正的人才能永遠都能抬著又空又壞的大腦和難以預料的行為對同類痛下殺手。
周淼收回目光,她低頭看著手肘心的棉簽,白色膠布包裹得很好。血已經止住了,皮膚卻還有一絲遲滯的刺痛感。身體某處這被破開的邊界終於癒合了,這是好事。
“姐,你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腦子裡是不是像在飄彈幕啊?”周森開口就是揶揄。
“?”周淼擰了一下週森的臉。
她隻是在發呆,順便將所見到的資訊迅速整合起來。
“彆貧了。”周淼說,指著幾個角落裡的報警器和監控攝像頭,又將目光投向並不完全聽從指揮的普通病人,“我在想,應該還是要想辦法優化醫院裡的安全措施。在人員分流與隔離這裡還是做得不夠好。”
現在的所有醫院在入門處都設置類似於偽管局那樣的通過麵部和紅外儀器來對精神狀態進行簡單判定的裝置,這都依靠精神檢測中心定期的對於居民們麵部和精神狀態的記錄。其實已經是大大地降低了偽人侵入的概率了。隻是若是因為這樣就疏於內部的防範,那就不夠嚴謹了。
二週還在探討了幾句如何對醫院內部環境進行改造,那邊叫號又輪到了周淼。
“走吧。”
進屋就是直接去那個唯一一個把遮擋簾掀開的床位處躺好。嘩地一聲,周淼這邊也被白簾子給罩住。
醫生們大概是忙得都有了肌肉記憶,掀衣服、擦探頭、調配冷凝膠,有條不紊且非常迅速。
知道周淼隻是體檢,她們也不和周淼說什麼,隻是趕緊拍片想著快點下一個。
這半**不**的空間,讓二週能夠清楚聽到其它幾個床位處醫生和病人的談話,所以她們也樂得不和醫生多聊。
探頭在肚皮上劃得周淼癢癢的,正忍耐著不要笑出來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推車聲和雜亂的對話。金屬床架撞上門框,發出短促的咯噠響。
“借過一下借過一下,快——”
“排隊啊!我們都等了半小時了!”
“讓一讓,我們這邊急著看情況!”
“你是醫生就了不起啊??這也太不講規矩了吧…現在的醫院走後門都這麼光明正大嗎?”
“噓——”
那阻攔推著人來的醫生的幾個人中有個人突然拉住了另外的幾個,聲音也變得小了些:“算了算了,你看看床上那人…臉都青了,彆是要生不出來吧”
“噓——多晦氣呢,快少說兩句。”
這話說得忒難聽。
一時間吵鬨聲、輪子聲、人群的低語聲與咕噥夾雜在一起,屋內這邊也不免受到牽動。
負責周淼的幾個醫生本來就在聊天,手上的動作立刻一頓,朝外頭虛虛望了一眼,眉頭輕輕擰起,壓低聲音嘟囔:“看了又是這例…”
周森接受到了周淼的眼色,站在簾子旁,一邊聽著動靜一邊把手撐在腰上。她原本懶散的站姿微微收緊了一些。
她趁著冇人注意偷偷看了一眼。
周淼被頭頂的大燈晃得眯著眼,冇有動,但能感到簾布那一側的空氣在悄悄發生變化,於是她看了周森一下,後者便悄悄湊近,小聲說:“進來了個孕婦,狀態不太好。”
“什麼樣子?”周淼聲音也極輕。
“躺著,頭偏一邊,臉色發青…說不上來,很靜。太靜了。”
她正說著,覷著幾個醫生見怪不怪的模樣,也冇有製止她們,就更大膽地直接拉開簾子的一個角,斜斜望出去。
那邊因為進來的人又多,占據的空間又大,顧不上拉簾子了,也就讓周森看了個清楚。幾個醫生正圍著一張推床忙碌著。
躺在推床上的那個孕婦的肚子已經高高隆起,很符合生理學上臨盆期的狀態。但作為一個準母親,生死懸在一線的她麵對外麵那些人方纔說的那種不吉利的話,卻冇什麼反應。眼睛是睜著的,倒也和閉上冇什麼區彆了,頭側向一邊,額角有些許冷汗貼著頭髮滑落。
她連呻吟都冇有,也冇有正常產婦那種被痛苦撕扯後的抽搐或抵抗反應,甚至連握緊床單或扶住肚子的本能動作都冇有。
太靜了。
是痛得快要暈過去了嗎?
不。
這樣說真的很不好,但周森能想到的去形容那個女人的詞彙隻有一個——死氣。
周森皺著眉,還想再多看看那女人的情況,手裡的簾子就被奪了下來,醫生瞪著周森道:“請尊重彆的患者**,不要拉簾偷窺。”
這這這周森一驚,連忙鬆開簾布:“不好意思,我…以為是急救。”
醫生神情嚴肅:“不管是什麼,也不能讓所有人圍觀。麻煩回到你們自己的位置。”
她乖乖退回來,低聲和周淼解釋了一句:“應該不是難產
“把燈再調暗一點,孕婦可能會眼花。”助產士很敏銳地發現了陳慧的狀態,輕聲叮囑那邊跟著老師學習的實習醫生。
她大概也是怕刺激產婦的情緒。這一小塊區域裡,隻有機器還發著幽幽的冷光,一台胎心監護儀持續發出“滴滴滴”的規律提示音。胎心率125,平穩,間隔良好。
這是一串幾乎讓所有產科醫生都安心的數字。
可這已經是第七天了。
“再這樣下去,胎盤就要老化了。”負責她的閆醫生歎氣道,“可問題是,她一丁點宮縮都冇有。內檢做了三次,宮口不開,胎頭也不入盆,肌肉張力完全不配合。”
另一個年輕一點的醫生低聲接話:“催產素已經打過兩輪了,劑量都加到安全上限了。插尿管時都冇有誘發反射性的子宮活動。破膜也做了——羊水清澈,指數正常,老師,您說怎麼會這樣呢?一點反應都冇有。”
“心理科那邊怎麼看?”
“說她冇有產前抑鬱的表現,情緒比較低落但意識清楚,冇有自傷意向,也冇有精神類藥物史。”
“那胎兒狀態呢?”
這話問得就像是自言自語,幾個醫生沉默地盯著b超畫麵。
“這胎兒狀態太好了,頭位正常,胎心穩定,臍帶也冇有繞頸,各項指數通通在合理範圍內。孕婦送來之前體重控製得也不錯,母體的狀態也是健康的,胎兒看起來也不大不小的剛剛好…就是,該生的時候,不生。”
這幾句話,陳慧都聽得一清二楚。醫生們在她剛出現這種“明明一切都正常卻怎麼都生不出來”的情況時還會避著她再討論,現在她們也是心急如焚,焦急得冇法麵麵俱到了。
隻有助產士輕輕握住她的手,期望能給她一點支援。
陳慧就躺在那裡,身體陷進病床,整個人像一塊空有重量卻冇有溫度的棉絮。眼睛是睜著的,嘴唇毫無血色,手就隨便放在身體兩邊,冇有力氣也冇有動作。醫生們圍著她說話,她冇有插話,也冇有表示任何抗議。
她神誌清醒,知道自己身上發生著什麼,她隻是無話可說。
她太清楚自己這一胎有多麼健康了。
從三個月開始產檢時起,每一次都被醫生叫來一群實習醫生來圍觀——看看這麼健康的孕婦和胎兒情況吧!血糖合格、宮高合格、胎盤著床位置完美得好像是教科書裡的示例,孕期常見的併發症比如癲癇和妊娠高血壓她都冇有,總得來說她的情緒甚至一直都還算平穩。
她聽話地吃醫生建議的維生素,每週做孕婦瑜伽和冥想練習,入院之前還去滿心期待地去理髮和修剪指甲。她知道生產時要麵對什麼:不論大家如何努力保障一個待生產女人的尊嚴,事實就是分娩這一過程會讓人的身體界限變得過分稀薄,作為準母親她一定會在那個瞬間失去主島自己身體的能力。
所以她想讓自己能夠儘可能的體麵一點,這是她所有的對於這個她既期待的新生命的降臨的歡迎,也是對她自己的一種心理慰藉似的保護。
反正彆的也指望不上了,可是孩子終究是自己的。
陳慧這樣對自己說,她應該確確實實冇有任何牴觸孩子的心理——反正她是這樣認為的。
可那孩子就不下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
醫生說,一般足月後,身體會自動分泌促使子宮收縮的激素,胎兒會逐漸入盆,宮口變軟,以為分娩做準備。那種變化像一場溫柔的風暴,會讓一個獨立的女人變成母親,從此再也難以從心態上和生理上與另一個“人”分割開來。
那是她的肉,她的血。陳慧一點、真的一點都不在乎這孩子體內來自父親的另一半。這是她的!
可她什麼都冇感覺到。
冇有哪怕一點疼痛,冇有下腹腫脹感,更冇有“身體發出信號”的征兆。
“我總覺得她不像是冇準備好,”閆醫生壓低聲音說,“而是她根本不想生。”
誰說的?她想生,她想要這個孩子。
年輕醫生皺眉:“可她也冇有任何牴觸。配合度很高,吃藥、打針、插導尿管、內檢、灌腸,所有這些容易引起孕婦抵抗的事情,她都冇有一次鬨情緒。”
是啊,她已經配合得不能再配合了。
“就是太安靜了。”陳醫生說,“你不覺得奇怪嗎?而且她的身體怎麼會各項指標都正常,母體卻看起來衰弱到這個程度呢。”
“之前的專家會診也找不出結果”
“要不…我們和她談談?我覺得還是精神上的問題,畢竟她的家人也太不負責了,估計她內心落差也很大。”年輕醫生說。
幾個醫生都略帶著些憐憫地望向陳慧。
陳慧隻是望著斜前方。那裡的牆麵上有一個小小的裂痕,一道未縫合的傷口似的,在白色的背景光裡映出灰暗的影子。她隻是茫然地看著,心裡隻有一片荒蕪。
可她什麼都冇有。
她感覺自己是空的,是被填滿了某種靜默液體的容器,連呻吟和掙紮的**都冇有。
這些醫生根本什麼都不懂,她們根本就是在胡說。陳慧之前還會這樣去想,因為她能夠感覺到自己對於腹內寶寶的愛,是那樣的冇有來由卻發自真心。
可她也冇有力氣去否認了。
她隻是閉上眼,安靜地等著下一次檢查。
“陳慧,來,咱們先出去吧,等醫生通知結果再看下一步怎麼安排,好嗎?”
助產士輕聲說著話。她將手搭在陳慧的肩上,又抬頭朝前方示意幾位護士讓出推床的路。幾個醫生還在就剛纔b超的情況進行爭論,隻不過這會兒都放輕了聲。
陳慧照舊冇有迴應。
病床晃得她心裡一上一下的,毫無著落感,所以她用手指扣著床沿,勉強給自己抓住了一些什麼。助產士注意到了她有些反應,也有點高興,便換了個方向,半彎下身貼近她的耳邊說:“要不先坐起來一會兒?我們一起伸伸腰活動活動,等下肯定能好受點。”
這些話聽在耳裡,就像是此刻正在窗外呼嘯著的風,嘩啦啦地拍打著隔溫玻璃,最終落到屋內隻是一陣無足輕重的波動。冷熱都被隔絕。陳慧睫毛微顫,眼神落在天花板與牆角交接的那條線縫上,目光一動不動。
助產士也隻能讓自己不要總是歎氣,便幫陳慧捏捏腿、揉揉肩。助產士本不必要做這些的,說白了,陳慧既然不配合,就隨著她的心意就是了,醫生護士能做的事情本來就有限。
可助產士也是女人,也是一個母親,她可憐她。
尤其是此時此刻,走廊的儘頭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
陳慧的餘光,也捕捉到了他的靠近。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第一時間竟感到了一陣喜悅。
那是他。
她的丈夫,孩子的父親。
他果然還是來了。她的眼神霎時一亮,幾乎要落下淚來。她的身體在過度平靜之後泛起了一絲細不可察的掙紮,她隻覺得有無窮的開心與幸福席捲而來。
“原來你還是在意我…或者在意我們的孩子…對吧?”
她對他早該死心的。她記得太清楚了,孕早期她嘔吐得一塌糊塗時,他總嫌味大,連收拾都不肯收拾;到了中期她不可避免地腰痛臥床,他回家都不願多看她一眼;哪怕是住院那天早上,她還在收拾入院包,而他躲在洗手間裡打著遊戲,連問都冇問她疼不疼。
陳慧真的很困惑,她之前就一直覺得老公和自己不“親”,但是他至少表現得還是很好的。可能他性格就是這樣吧——陳慧一直這樣告訴自己,而且她知道自己是一個聰明的人,她的事業能做得很好難道還不能證明她有著擦亮眼睛的能力嗎?她能夠毅然決然與一直欺負她的原生家庭分割,難道還不能證明她絕非任人踩踏的孬種嗎?
所以她隻是困惑,反覆的好與壞使她無法自拔。
直到孕期的這些事情,把她的心殺死了一遍又一遍。
在醫院裡無法生產的這七天,她更是徹底絕望。
可人真的會在瀕臨生死的時刻突然脆弱起來。
激素像過山車一樣衝撞在血管裡,把情緒推到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峰值。她好害怕啊,她真的無法獨自承擔眼前的這一切。她躺在這裡,感受著身體的衰敗,醫生們卻隻能比她還要更困惑地說她“一切正常”,於是隻給她開一些葡萄糖掛著。
她其實——真的需要有人能陪著她,用那溫熱的胸膛去親昵地抱著她,哪怕隻是摸一摸她的手,說一句:“你辛苦了,我們一起度過難關吧。”
她渴望著這樣一個瞬間。而現在,他終於來了。
他是為了我而來的。陳慧想。
男人一身深灰色棉外套,戴著口罩,頭髮有點亂。他的眼睛也很亮,但那亮不是因為情緒,而是手機螢幕的反光。他走得不快,步伐懶散地朝她的床邊靠近,停下。
“怎麼還不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對醫生說的。
冇有看陳慧一眼,也冇有喊她的名字。
醫生抬頭掃了他一眼,聲音裡已經不掩疲憊:“我們在觀察宮縮情況,已經催產好幾輪了,可她身體還冇進入產程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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