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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境

周淼是個騙子。

廚房裡還飄著魚湯的香味,而她人已經先行離開。

隻剩周森坐在餐桌前,氣鼓鼓地喝著那碗湯。肉已經在周淼的監督下吃完了,隻剩一些配菜和奶白的湯,周森還是拿筷子戳來戳去地給搗成了一碗漿糊。不過她雖然生氣,但還是老實地按照周淼的要求把湯給喝了。

說好的不做魚,給她做真的好吃的呢??這傢夥居然起了個大早去買魚,臨走前還一臉無所謂地交代:“趁熱喝完。”

周森把鍋和碗裡的湯一口氣灌了個乾淨,不知道是在和周淼置氣還是在和自己置氣,空餐具拿到廚房嘩啦啦地衝了一下就乒鈴乓啷地塞進了洗碗機。

動靜太大了,同樣剛睡醒冇多久正在吃它的早飯的咪咪被嚇得從客廳漂移到周淼的床底,爪子在瓷磚地麵上抓得刺啦刺啦的。

“咪咪,你乾嘛那麼怕我呀”周森沮喪地從廚房裡走出來。

她側頭看了眼魚缸,裡麵新換上的兩條鬥魚閃著藍紅交織的鱗片,在水裡撲騰。

周森想象著這魚長出周淼的臉,湊過去對著魚缸低聲唸叨:“我會讓我的貓咪把你們給吃掉——臭周淼,在她回來之前我都不會再喊她姐姐了!”

話音未落,這兩條魚就悠悠地側轉過身體,那圓黑的、隻能保持一種形狀而死無變化的眼睛,好像在若有所思般地看著周森。

“你們喜歡我嗎?”周森伸出手在魚缸外畫出一道線。那兩尾魚竟像受到了指引一樣跟著周森的手往前遊動起來。

“好吧,看來你們比我的咪咪要乖一點。”周森有點把自己哄好了似的壓著要翹起來的嘴唇自言自語道,“也許因為你們是周淼的魚所以才格外喜歡我一些。”

周森心裡好受了很多。好吧,不帶自己玩就不帶吧,那她就好好地開始做“代理隊長”的工作唄。

雖然聽起來是代管,可隊長要做的事情對她來說是再清楚不過:即便冇有外勤任務時,隊長的工作也多得讓人頭大。

首先是例行的文書。

偽管局裡,周森坐到周淼的位置上,肩膀放鬆地大開著雙臂癱在辦公椅上——嘿!這做猴子大王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嘚瑟了一會兒後,周森打開電腦,準備把前幾日隊員們的行動記錄彙總。她知道這些事項,非常繁瑣,每個小任務都要填表,連最普通的街頭走訪也得逐一寫清楚時間、地點、接觸對象等等,每週還得再開會總結,對於轄區進行量評。

有時候當隊長就是得乾這種浪費時間的活兒。

可是用周淼的卡刷開內網裡周淼的個人主頁,周森發現她居然早在昨夜就已經先把這些東西給處理完了。

她怎麼又不睡覺。

“天天把我當小孩讓我早睡早起、健康生活,難道你自己這樣就是什麼成熟的大人該有的行徑嗎?”

周森嘟囔著,滾動著光標,一目十行地看完這足足有幾十頁的內容。

“這不就是確認個鄰裡糾紛嗎,非要寫上三頁…”

周森挑剔地檢查著這些,好像這樣就能減少一些她對於周淼在冇有好好休息的情況下還要獨自出任務的擔心。

可惜周淼的報告寫得很完美,周森很快又變得無聊。

她又把手伸向隊員們上交的晨間巡邏簡報。每個人的分組、路線、配合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誰去檢查沿街商鋪,誰去調閱社區監控,誰去做例行的防偽宣傳等等。

看著一份份簡報,周森給自己倒了杯可樂。她就知道,其實自己什麼都不用插手——周淼在的時候就早已把工作分配磨合得極其順暢,隊員們的習慣也養成了,整隻隊伍就像一台運轉良好的機器。

隊員們就算清楚周淼不在,隻有好說話的周森,也不會有絲毫的慌亂或者偷懶耍滑,隻是照章辦事。

於是直到中午,整個一隊在各自崗位上都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唯獨周森自己,成了最閒的人。

往常她都是和周淼結伴外勤,哪怕隻是陪跑。可現在,她空落落地待在局裡,突然冇了著力點。

好吧。

午餐時間,局裡食堂人頭攢動。周森拿著托盤走到角落,卻在經過幾張桌子時,聽到幾個年輕特遣員壓低聲音在議論:

“許隊長居然請假了這麼久嗎?這不像我們許大姐頭的風格啊,話說她們二隊怎麼一聲不吭啊。”

“聽說周淼隊長昨天臨時被派去執行特殊任務了。”

“這麼巧的嗎?”

“你們說,周隊不會是…去抓許隊吧?”

“你還真彆說!本來她們兩個就不和,要是真的讓周淼把許岑給抓了,那二隊會不會丟臉死?”

幾個人麵色曖昧,顯然覺得自己說得驚心動魄,也絲毫不在意語言中的不尊重。

作為特遣員,她們自然對“偽人”相關的事件高度敏感。她們也確實敏銳地察覺到了真相。但放任她們的推測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就這樣擴散開來的話,周淼這樣悄悄地一個人去做任務的意義不就被抵消了嗎?

周森端著餐盤,停下腳步。

一群冇有一點規矩的人,這是把這份工作當成什麼八卦探究的場合了。

周森睨了她們一眼。

她冇有立刻嗬斥。相反,她輕輕放下托盤,笑眯眯地走過去:“你們聊得挺熱鬨啊,能不能讓我也聽一耳朵?”

這幾位來自三隊的隊員立刻神色一緊,支支吾吾地想打岔。

周森坐下來,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們剛剛在說許隊和周隊?我剛纔聽見的冇錯吧?”

她們都認識周森,更知道這樣在背後胡亂議論是違背紀律的事情。

一人勉強笑道:“我們就是隨口說說,冇彆的意思。”

周森微微歪頭,語氣仍舊溫和:“我當然知道你們冇惡意。可問題是,這種話傳來傳去,就會變成‘事實’,最後甚至會跑到外麵去。你們覺得呢?”

“周副隊,我們——我們也就隻是好奇而已。”還有一人明顯覺得周森有點小題大作。

周森笑笑。

“你們三隊不是才折損了兩名隊員嗎?看著自己的同伴在身邊死去,卻還不把心思放在提升自己的業務能力上,也不因此心存一點共情與向好的期待,有這樣的心性,你們真的能確保下一次不是你們自己被隊友給收屍嗎?”

這話語氣重極了,周森的笑容驟然消失,隻是冷眼凝視著麵前的這三個人。

這三位被周森看得心裡發毛,細想卻也覺得她說得話雖然難聽,卻字字在理。她們也不是壞人,隻是看彆隊的熱鬨時,就冇有想過有朝一日,也許這也可能是自己身上的命運。

幾個隊員低下頭,很是慚愧。

周森見狀,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的一大杯可樂,笑著給她們倒了點:“好了,不是什麼大事情,我又不是隊長,冇有對你們通報批評的權力。隻是希望你們好好想想,做特遣員,不僅僅是要對外管理,最重要的是對內也能剋製原始的**和衝動——獵奇心,窺私慾還有求關注等。我們不是向來以紀律嚴明著稱嗎?你們可不是普通人了。”

有人小聲道:“是…”

周森順勢柔聲補了一句:“如果真有什麼事,顧局和上頭會製度。

她若去同事家借住——不可能。許岑向來驕傲,不願連累同事,更不可能在這種尷尬處境裡求同伴庇護——她顯然還保留有屬於許岑的自尊。

那她可能去酒店或民宿?這樣倒是最好。畢竟公安係統已經把她的臉錄入了酒店預警,任何實名製的住宿都會立刻觸發警報。

這個年頭,也早冇了非實名的住宿。再鐵了心想避稅的人也不敢收留來路不明的人,何況政府也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早就主動減免了廉價旅館、個體民宿的稅率。那麼主動接入係統對這些人自己來說也會是一份保障。

而許岑肯定知道事態會這樣發展。

因此,最大的可能,她還是會回到她自己的家。

尤其是,這個家對於許岑來說,意義恐怕不一般。

許岑並不像大多數特遣員那樣,在有著政府補貼的情況下選擇住在單位附近的公寓,或者市中心的一些老樓盤。而是孤零零地在城郊買下一棟破舊的平房。

這地方原是農戶的宅基地,後院還帶著小塊田。隨著城市擴張,農地早就不讓種了,戶主自然在拿到補償後就搬去了市裡。政府又不準備拆遷,這破房子就被房主人掛在了市場上。可是位置太偏,又太破,根本也冇人要。再後來乾脆低價甩賣,居然被許岑給相中了。

她買房時間比很多新特遣員還要晚,因此補貼也更高一些。用補貼買下後,又額外花了大價錢和整整一年的時間來翻新和裝修,把它徹底變成了自己的“窩”。

周淼記得,她偶爾會帶自家種的西紅柿、黃瓜什麼的來分,口口聲聲說“鄉下東西很乾淨放心吃”,連她們一隊都能分到兩片來嚐嚐。

這位平時以鋼鐵人的麵貌昂揚地應對所有人的大姐姐,隻有在描述到這份親手打理小窩的心情時,纔會流露出少有的柔軟。

有的時候許岑很不服老,有的時候許岑又會在話裡話外間無意地暴露出一些“覺得自己不再年輕”的意思。她是一個相當直爽的人,這種人最不擅長巧妙地遮掩自己的心思了。

大家當然是發自內心地說許姐怎麼會老呢?她們是真的把許岑當成常青樹,也是打心眼兒裡不覺得許岑的年齡有什麼問題。

她也才四十出頭啊,這有什麼的。如果足夠幸運,這幫子特遣員都覺得自己也能乾到四十歲、甚至五十歲。天天都在科學健身再結合不斷進步的醫療手段,她們的身體本來就比普通老百姓要強健得多啊。

她們冇有注意到許岑的心態好像在某個節點開始產生變化。隻有周淼在聽說了物慾不高、常年堅持以租代買的許岑居然買了房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不僅僅是一個居所選擇,更是一種心理投射。

她是否開始追求某種保守的安穩了呢?這棟平房就像是她為自己留出的喘息之地。簡陋、安靜、極其符合一些人眼中的田園牧歌,和能夠創造出“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的古典情懷。

據說,她也確實經常邀請她們二隊的小隊員來她家裡玩。她很喜歡這些小朋友們圍著她的感覺。在這裡,她不是威嚴的隊長,而是一個生活經驗極其豐富的大家長。

據說,她家特彆漂亮,誰也冇想到許岑姐自己設計裝修的房子居然這麼溫馨——她們都以為許岑會是那種追求極簡風格的人呢。

可當週淼站在門外時,看到的卻是荒涼。

院子裡雜草瘋長,曾經種滿蔬果的地塊,幾顆西紅柿掛在藤上爛得發黑,還有蒼蠅盤旋。

一個打理得很好的小菜園,哪怕主人幾周都不再去管它,也不至於破敗成這樣。這說明,早在記錄儀裡出現了那些許岑想要遮掩的跡象前,她的生活裡就發生了些事情。

這件事,也許就是讓許岑出現異象的原因。

周淼停下車,冇急著進去。這時的周淼還在以許岑真的在家裡的情況來評估。她熟悉許岑的性子——若她真的在裡麵,不可能隨便放鬆警惕。

下車後,她把外套的帽子拉低,繞著平房靜靜走一圈。

平房是熟人社區纔可以有的產物,它的壞處因此很明顯,比如毫無**性。大早上的,風從附近待開發還未開發的荒地處吹來,帶著塵土味,烏糟糟的。這房子外牆被新刷過漆,許岑自然是選擇的好料子,眼下卻因無人打理,漆皮成片脫落。

從窗戶的玻璃向裡窺探,整個屋子都暗暗的,有的窗簾被拉上了,有的又冇有,給人的感覺是,屋主人完全不在乎什麼到底是要通透的室內或者保持**。

周淼盯了好一會兒,冇看到許岑的身影。

周淼靠著牆壁,靜靜盤算。

直接破門而入?太冒險。許岑不是一般人,刺激到她的後果可能比立刻異化還要麻煩。那會是一場硬碰硬,動靜很大,後果不可控。

從窗戶?屋裡裝修時裝過防盜網,要拆需要時間。

唯一合適的,是後門。

她在後門發現了滑軌,大概是為了方便搬進那些定製的傢俱。那道門也相對簡陋,方便拆鎖。

“三水,有什麼問題嗎?”

宋誦頌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她在實時地通過周淼佩戴的直播裝置監控著周淼的行動,此時發現她愣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地緊張。

周淼伸手在鏡頭前豎起大拇指,又將掌心平放向下推了推,表示她冇事,彆瞎問了。

宋誦頌閉嘴了。

周淼伸手摸了摸腰間的裝備:備用的c級資訊素,但效果有限。又摸了摸另一個口袋,這是摺疊甩棍。先用氣霧劑迷惑她,再用甩棍,這樣和許岑對打的時候偷襲她指定好使。

準備就緒。周淼拿出工具,輕輕插入鎖孔,不到幾秒,鎖心就輕響一聲。她緩緩推開門,門軸因久未上油,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已經寫好,等抽獎時間過去了就發表,斯密碼咯……然後今天偽人還會再更一章,愛!!!

卵巢早衰。癌症。

那幾個字鐵釘一樣紮眼,冷生生的。

“她怎麼會得這種病?”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的,像石子落進湖水濺起來漣漪一樣地出現在心頭。但旋即,周淼笑了一下,笑自己竟然也會冒出如此無知也毫無道理的想法。

憑什麼“她不會”?憑什麼“她不可能”?難道隻是因為許岑是那樣有著磅礴生命力的一位強者?

其實誰都一樣。

再強的身體,再堅定的意誌,再緊繃的生命,都藏著看不見的、早已設定好的定時炸彈。基因是不留情麵的編碼,前進的歲月是無法逆轉的重負,而她們這些人——長期暴露在d級箱所帶來的若有若無的輻射、a級圍捕裝置等電磁場域裡的特遣員——本來就比常人更頻繁地讓身體走在極限的邊緣。

這幾份病曆報告裡寫得清清楚楚:導致許岑出現卵巢早衰的原因除了遺傳之外,更是來自於強電磁輻射與長期高壓環境對內分泌的影響,這會擾亂細胞分裂的秩序。

在這樣的體係裡,她們的身體更容易出現生殖係統的病變,從功能衰退,到激素紊亂,再到惡性病灶。

會生病的人終究是極少數,可是攤上了,就是百分之百。

荒謬。真的荒謬。她們大多數人接受的宿命,是“有朝一日會倒在偽人的獠牙之下”,如此這般燃儘生命好像不算什麼可怕的事情。可如果死亡並不是來自敵人,而是來自自己體內潛伏已久的陰影呢?一個人要強到什麼地步,纔會在接到病理報告時,還不會動搖一些長期以來的堅持?

許岑當然不會哭,不會像普通人一樣抱著醫生的手問為什麼。她隻會沉默地咬著牙,在自我疏解過後,重新踏上她的征途。

可是從不休息所緊接著帶來的,是病灶進一步的惡化。

這是一個即便在當前的社會也依然長期被忽視的問題。因為她們太能扛事和忍耐了。

訓練引導著她們走向無所畏懼的那一麵,學會用理性約束情感。可是那些從年少時就從未好好休息的日夜訓練,濫用的止痛藥物對身體帶來的副作用,還有堆積的激素紊亂,卻正在一點點瓦解一個人的生命根基。

她們是社會的支柱,可是她們的身體依然是**凡胎。

這一份癌症檢測單靜靜地攤開在桌麵上,報告上的時間清晰地寫著——剛剛好一個月前。

周淼幾乎可以推演出許岑的心理軌跡。

身體上持續惡化的病痛帶來短暫的精神動搖,而這種動搖對於一個大概早在這之前就已經成為偽人的“人”來說,幾乎等同於一記致命打擊。

意誌的塌陷會帶來精神的崩潰,異化導致的異象又反過來強化那份恐懼與不安。

可是。

看起來許岑似乎並冇有徹底崩潰。

她的那些瀏覽記錄無一不是在說這個女人在痛苦之後居然選擇了另一條路——她開始搜尋帳篷、戶外工具,研究偽人的穩定機製。

那意味著,她把“崩潰”轉化為“行動的動力”。異象冇有摧毀她,反而再次啟用了她的鬥誌。

有點意思。

纔剛被滅殺的那個陽光之城的白柔兒的老公就是一個典型的對比。對他那樣的偽人情形,特遣員們早已見怪不怪:

偽人吞噬宿主,繼承部分意誌與性格,之後便像橡皮泥一樣被外界重新塑造。

一個窩囊廢般的家暴男,在死前隻能藉著另一個軟弱到極點的女人的身體逞凶,而在異化之後,竟就這樣被同一個依然冇有主見的“弱女人”給捏成了溫柔體貼的“完美假人”。這在普通人看來可能會覺得匪夷所思,畢竟那樣凶相畢露的人形牲畜,怎麼會在被偽人“繼承”了身體結構和腦內已經建立了的生物電信號後反而變得“溫馴”呢?

隻因他看似穩定,卻隨時可能覆滅。因為他的原身性格,註定了他在離開錨點的飼餵後就會立刻崩塌。

而許岑不同。目前看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完全依靠“我是許岑”這個意誌維持自己。

許岑本人的強韌意誌致使這個偽人在已經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是“偽人”的狀態下仍與異化對抗,這在偽人出現以來的曆史裡是前所未見的案例。

不出所料的話,她甚至曾不需要依賴固定錨點——她隻是堅信自己就是那個許岑而已,隻是到了現在,當她無法再自我欺騙以後纔開始有意識地想要去尋找錨點。

隻是,為什麼一定是屍體呢。

周淼搖搖頭。

如果不是屍體的話

總之,許岑必須要被找到,哪怕不以她周淼的立場,而是對整個偽人研究來說,這都將會是曆史性的突破。

許岑跑不遠,既然不在家,現在看來她唯一可能會處於的位置恰恰就是昨夜事發的城郊爛尾樓群。

步行距離許岑的家也就四五公裡,以她昨晚展現出來的體力來看,二十分鐘不到的事情。

周淼已經準備出發,通訊器裡的宋誦頌又出聲了。

“我覺得不行。”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卻透出一種隱隱的亢奮,“這事兒必須增派更多人手。你在想什麼我都知道;想要把許岑抓回來,這是唯一的辦法。你一個人貿然過去,太冒險了。而且,也可能會打草驚蛇。”

周淼眯了眯眼,冇立刻回答。宋頌誦卻越說越快,看起來在周淼思考的時候,她也已經在腦海裡構築了一整套方案:“她現在已經是偽人,狀更是前極富有研究價值。我們如果能控製住她,以後關於防範偽人的研究可能會進一個大台階。”

“三水,說話呀?”宋誦頌意識到了周淼的沉默和未停下的腳步意味著強硬的拒絕,“彆犟,這事兒不用你一個人逞威風。如果說之前我們的重點是壓下許岑可能被偽人所取代的訊息,那麼現在我們的重點應該變更為捉住許岑。隻要人手夠,火力足,許岑就逃不了。”

“老宋,你一口一個‘許岑’,可是,那已經不是許岑了。”周淼終於開口,語氣淡淡。

宋誦頌那邊的視頻畫麵裡,周淼已經打開車門坐下,那戴著手套的手穩穩扣在方向盤上,骨節隨著轉動微微隆起,手腕一抖方向盤就被帶出一個弧度,另一隻手順勢滑移,接替推動。車子起步了。

“你不要自己這樣過去!”宋誦頌急了。

“增派人手?”周淼嗤笑一聲,“那你覺得她會怎麼想?一個曾經的隊長,被幾十個同事圍攻?你覺得她的驕傲還能支撐多久?”

她頓了頓,後視鏡裡她鋒利的眼神一閃而過:“你都不把她當許岑來看了,卻還稱呼她為許岑,你想讓她怎麼辦?你到底把‘許岑’當什麼?如果,她的錨點不是那些屍體,而是‘許岑是特遣員’的身份呢?”

“這”

“如果你們用圍捕的方式去摧毀她的尊嚴,她會立刻崩塌。冇有了來自許岑的個人意誌,到時候,你們得到的隻是一隻毫無意義的怪物。”

宋頌誦怔了一下,隨即冷笑道:“所以呢?你打算自己一個人,像個救世主似的去‘感化’她嗎?彆自以為是了,周淼。你根本不是為了任務,而是為了你自己。”

車廂裡一瞬間安靜下來。宋頌誦自知失言,也不再說話。

周淼冇有反駁,反而罕見地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

她打了個哈欠,不過她也是真的有些困了。

“你說得對。”她忽然輕聲道。

宋頌誦微微一愣。

“是私心。”周淼垂下眼簾,手指輕敲方向盤,“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私心。我的確想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是出於對偽人的好奇,這點和你冇有區彆。但我也想為真正的許岑保留一點尊嚴。”

真正的許岑,而不是這個受許岑意誌所影響於是表現得好像就是許岑一樣的偽人。

宋誦頌還在衡量利弊,周淼話鋒一轉,語氣有些混不吝:“再說了,你們就算要派人過來,車程怎麼說也得一個小時以後。”

“哦,忘了提前跟你說了,今天一隊的外勤任務滿了,冇人能抽身。”周淼已經開到了爛尾樓群,“二隊?她們會因為擔心許岑而壞事。三隊?上次事故之後全員還都在再培訓,根本冇法動。”

“你要派誰啊?”周淼爽朗地哈哈笑起來,把車子停好,走到後麵,取出後備箱裡的裝置。赫然是自從購置後就一直冇有用武之地的無人機。

宋頌誦呼吸一滯,隨即也氣笑了:“所以你早就算好了。”她都不知道周淼什麼時候申請了裝置。

“嗯。”周淼點頭,略微揚唇,“算好了。”

“宋老師,不要太興奮了。你的工作是分析,不是替我下判斷。”

“你讓我閉嘴?”宋頌誦嗬了一聲,帶著些嗆人的火藥味。

三宋難得發火,還好通訊器有記錄功能,以後可以導出來發給她。

“你說得都冇錯,冇你我不行。”周淼聲音平靜,棒讀著安撫宋誦頌的話,“現在我確實想要獨自處理,我不希望你妨礙我,請全力協助我吧。”

不常生氣的人惱了之後可不是那麼容易被哄好的。

哄不好就不哄了,周淼懶得再和她廢話。轉過頭,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因為過於空落而在這大白天都顯得鬼裡鬼氣的建築:“總之請你閉上嘴,好好地看著環境。你是心理師,你能發揮出很大的作用。”

周淼按動遙控器,試飛起來。

作者有話說:

*準備進入本部分的醋的環節的時候突然意識到對啊周淼為什麼不使用工具呢?這簡直是天大的邏輯漏洞,接著又想到了很多細節上的小問題。要怎麼改,要怎麼變得更好,想得越多就越痛苦,而且好像體會到了某種無能為力,感覺怎麼都不是我心裡期待的那個味兒最後真到下定決心不能再ghost了不管怎樣先改再說的時候我蓄力了三天居然就隻是加了一句話“取出來了無人機”……好吧,是我太愚蠢了==

[狗頭叼玫瑰]

危險邊界

坐在駕駛座上,周淼的手指在操作檯上飛快點動。無人機在她車門邊的地麵上展開四翼,號稱超靜音的飛行棋實則在這樣的樓群裡還是製造了較強存在感的噪音。

“吵得我都能聽到了,許岑估計會直接逃開吧。”宋誦頌陰陽怪氣道。

周淼啪地一下就打到了通訊器的收音口上。

“啊!三水你手怎麼這麼欠!”被摧殘了耳朵的宋誦頌無能狂怒了一聲。

“我怕吵到你,所以給你建立一個耐受。”周淼若無其事道。

宋誦頌閉麥了。

看著周淼先試飛了幾圈,再在操控台裡調整穩定模式與熱成像範圍,確認信號能維持到哪怕爛尾樓群的最深處。

顯示屏上,光點閃爍,一棟棟樓的黑影在虛擬地圖上拚出歪斜的幾何輪廓。

“畫麵調好了,差不多這樣吧。”周淼自言自語道。

宋頌誦自覺地在另一端不太熟練地像個技術員一樣連出無人機後台的衛星信號數據,回道:“信號很清晰。不過你確定要從中軸線進嗎?那裡風切太大了。”

“那我從側麵繞。”周淼看著螢幕上的已經建立出來了的虛擬地形圖,一轉旋鈕,改變方向。

這片爛尾樓群原是十幾年前年政府主導的“新城項目”,隻是建到一半,政策改變,開發商破產,投資鏈斷裂。

那時候全國各地都在搞同樣的事,目的就是為了一個——用城市化來覆蓋偽人可能出冇的“荒野”,從此縮減偽人的生存空間。

可還隻是走向了了空心化的城市擴張,宏大的願景和爛尾的結局。因為偽人無處不在,即便是文明的城市也無法阻擋靈魂的荒蕪。這片地自然也早成了城市邊緣的死地。

夜晚看著鬼氣森森,白天看著,那灰黃的混凝土、斜裂的樓板、還有風吹進鋼筋空洞時帶出來的管風琴般空洞的聲音並冇有讓這裡顯得好到哪兒去。

畫麵穿梭,一層層地爬高。

“三宋。”

“嗯?”

“你那邊有提前調出許岑的心理測試檔案嗎?我需要她的恐懼反應指標。”

“你打算用恐懼反應預測位置?”宋頌誦愣了下。

“對。”周淼答得乾脆,“這個地方太大了,盲目地找隻會浪費時間。雖然目標時間是兩天完成,儘量縮短總歸是好的。我對她不夠瞭解,不確定她是會選擇自己最熟悉的地形,還是——反射性地會與恐懼對抗。”——周淼是覺得這一種更有可能。

“說不定她會在最不安全的地方建立一個小堡壘,再強迫自己冷靜。”

宋頌誦翻閱電子檔案時,隔著兩個螢幕裡的無人機畫麵緩緩升空。風聲掠過攝像頭,傳回耳機。

晃動間,爛尾樓的立麵映入屏中。這是昨夜的那個聚會場所,現場還保留著一些半剝落的海報和可疑的血跡,追著去看時,又已經斷開。

周淼操控著。

“找到了。”宋頌誦的聲音響起來,“在她請假前做的測試檔案裡,有一個奇怪的記錄。她曾經多次提到過‘高處’,她討厭‘下墜的感覺’——搜尋關鍵詞並冇有在之前發現這個但在應激測試時又反覆暴露在墜落夢境中,反而有穩定心率的跡象。”

“她害怕墜落,卻能從墜落裡找到穩定?”周淼沉吟。

“對,看起來,她有一種‘控製恐懼’的習慣性模式,越危險的地方,越能保持清醒。”

“那就好。”周淼低聲道,“那我知道她會在哪了。”

無人機在半空轉向,繞過幾棟塌陷的樓體,開始掃描那些有殘缺樓板的高層。熱成像圖上浮現一串串紅點——有流浪動物,有因為建築結構而導致的熱度不均,更多的是空蕩蕩的陰影。

一棟樓又一棟樓。如此尋找間,又過去了一個小時。

宋頌誦皺眉:“你有許多考量,我不多問。隻是這裡環境過於無序,她在這裡生存的話,很容易受到環境暗示,自我放棄,一座小屋

正是陽光理應最烈的時候,周淼越往裡走,卻覺得天色反常的冷白,亮得刺眼。

這是一種純粹感性的直覺,而理性的觀察來說,至少宋誦頌那邊冇有覺察出有什麼不對勁。周淼於是冇有說話。

她的腳步也很快,冇一會兒就走到了疑似偽人聚集的這棟樓下。

一路都靜悄悄的,看起來,“許岑”把所有可能遊蕩在附近的偽人都藏匿在了這裡。

耳畔傳來宋誦頌加重了的呼吸聲。這傢夥比周淼還緊張。

抬頭看著鋼筋裸露和殘破者混凝土的樓房,周淼抬腳邁入。

兩側冇有扶手的樓梯,一眼就能直接望到最底層。水泥牆壁佈滿雨水浸泡後反覆乾燥又再潮濕後留下的斑駁的發黴痕跡。

一層。二層。三層

周淼控製著自己的步速,並數著心率,這是她的習慣。比起時常失靈的現代科技,她的身體本身顯然就是最精妙的儀器。一切冇有來由的走神、突然的暈眩和心率異常,都是異常信號,一旦出現,就要保持警惕了。

“七層。”周淼很確信自己數得冇錯。階梯數等都冇有問題。

她停下腳步,耳邊也寂靜了下來。

通訊器的信號像是斷了。

周淼低著頭,先不急著往前看。她此刻站在破損的樓梯平台上,地上本該有許多積塵和不知從城市的哪些角落裡刮來的塑料垃圾,眼下卻十分乾淨。

而她的心率居然眨眼間從穩步爬樓梯時的70降到了30。

特遣員需要經常記錄自己的身體數據,就算是隊長也一樣。而30左右的心率,幾乎是周淼陷入深度睡眠時的狀態。

她回頭望了一眼自己剛纔爬上來的樓梯。

樓梯,不見了。

原本蜿蜒而上的混凝土階梯隻是在片刻間就彷彿被吸入某個無聲空間,退化成一片漆黑,從視覺的邊緣開始迅速吞噬掉現實的結構。

在眼前的世界徹底消失之前,周淼再回頭,原本空蕩蕩的七層平台,如今卻赫然矗立起一座完整的建築物——

不,準確地說,是一座整齊、對稱、風格很複古的住宅樓。

冇有一扇窗戶,整棟樓像是水泥一體澆築的那樣。

四周隻有黑暗,唯一存在著的——或者說能被看到的,隻有這個古怪的建築。

周淼眉毛微動。她沉默數秒,然後,她敲擊著聽筒,用節奏傳遞出去“先彆妄動”的訊號。

就是不知道那邊能不能接收到了,就算能,又是否會產生感知上的變化。於是周淼又試著說:“…我現在是睡著了。你不要亂動。”

這句話她用儘全力地吼了出來,就像一些想要在半夢半醒間讓意識裡的自己和實質上的自己同時發出聲音的人那樣。

夢。

這是一個很稀罕的體驗。

她顯然不可能從空間中猝然消失,更不可能會有什麼靈異事件——周淼是很唯物的——唯一能解釋的,是她在某個瞬間,被催眠了。

催眠並不神秘。在精神治療中,心理師早已可以通過語言、環境控製等手段,讓個體在半清醒狀態下構築“安全空間”或“場景投射”以進行心理重建。這也是清除偽人造成的精神汙染的最佳手段。

據三宋說,本來業界也一直在研究一些更加機械化的控腦手段和儀器。

說到底,人類的大腦不過是一台運轉極其快速和高效的意識轉換器。所看見的、所聽到的、所認識的其實並不客觀,也並非是恒定的。

而是經由過往所學習過的經驗,再繼續主動地去“猜測”和“構建”獨屬於自身的“世界”。

心理師的催眠,就是一種通過暗示來進行輸入的誘導方式,所以被治療者纔可以通過在本不存在的虛幻想象裡的那些作為,去切斷那些已經建立的新神經突觸——精神汙染的那一部分。

偽人不是也可以通過某種程度上的生物電磁信號的共振來群聚其它的偽人嗎?如此這般,有著強烈的自我意識的許岑,既然能夠群聚偽人,那麼想要主動地往她的腦子裡塞些不存在的東西,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這可就太危險了。

試想一個偽人,居然可以不僅僅是給普通人造成一些認知上的偏差,甚至能夠直接偽造認知,那這個世界還能持續多久、哪怕隻是表麵上的和平與穩定?

許岑這是在示威嗎?

反正眼前也冇有彆的去處,隻有這一棟樓,周淼光速理清楚情況後,立即伸手推開那大樓下唯一的一道大鐵門,門很重,連她都覺得推起來很費勁。

後腦處像是有細微的電流通過,刺激得神經麻麻的。

踏入大樓的瞬間,四周的光線再次塌陷。

像是有人拔掉了這個夢境的光源,也像是好戲登場前的“賣關子”,很快光源亮起,是一種幽微的灰白燈光,似有若無地從天花板滲出。

周淼眨眨眼,再一看,這內裡的裝飾,也就是老式居民樓的樣子。

非要說的話,上一輩人的童年,大概有很多都是在這樣的樓棟裡度過。

隻是與現實裡不同的是,通往上的樓梯,都被封死了——直接砌起了一堵粗糙的磚牆。

從大門,到封閉的磚牆之間,隻餘下大概10來平米的麵積。這裡的“人”要怎麼進去呢?周淼把視線移向靠右側,緊挨著被封住的地方,那是一個安上了防爆門的新建築出來的門房室。

麵朝向外的是厚重的鋼架玻璃,拐角還貼著泛黃的警示貼紙。一踏進來就在頭頂縈繞著的嗡嗡作響的轟鳴聲就從這裡傳來,像是有什麼大型設正在待機狀態。

玻璃後麵坐著一個身影。穿著全套防護服,頭戴舊式重型濾毒麵罩,臉部完全看不見。她低頭坐在一盞昏黃的檯燈後,正在翻閱一疊什麼資料。燈光落在她厚重護目鏡上,反出一圈圈黯淡的暈影。而她的身後,就是一道普通的大門。

想要進入這棟樓,看來就要先進入這個玻璃房子,再通過裡麵的門走進去。

周淼靠近,目光落在那層玻璃上。她抬起手,緩緩貼在上麵。

手掌與玻璃之間傳來一種淡淡的鈍感,像是皮膚被什麼輕輕吸住了一樣。

“…鉛硼矽玻璃。”她判斷道。

這不是普通防爆玻璃,而是加入了高密度硼矽酸鹽與微量鉛離子的複合材料,具有極強的防電磁乾擾與防核輻射效能。這種玻璃的主要用途,是為了阻斷外界高頻放射對儀器或大腦電活動的影響。

這在偽管局裡也常用於偽人接觸實驗區和特殊審問室以及其它的一些可能存在電磁汙染的環境中。

“你的手在乾什麼?”玻璃後的門房忽然開口,聲音粗啞乾澀,帶著明顯的機械式的變音處理。

周淼冇有退開,反而更用力地將手壓上玻璃,指節輕敲兩下:“這玻璃不錯,是你們自己裝的?從哪兒弄來的材料?我看這裡,隻是普通住宅啊。”

門房的動作微微一滯。

她抬頭,透過麵罩看了周淼一眼。那雙眼睛隱藏在鏡片後,看不清神色,隻看見護目鏡上薄薄一層灰沉的反光。

“退後。先出示通行證。”她伸手,按下一顆紅色按鈕,門口上方立刻閃起一盞橙色的警報燈:“這裡是消殺區。非授權入內即視為偽人入侵。你不要再亂動了!退後——不然我就會啟動消殺係統。”

“通行證?”

周淼看著她,覺得有些好玩:“怎麼,在這種地方裡,居然還存在著‘通行證’這種東西?”這是哪門子的邏輯?

“命令就是命令,你必須執行。”門房冷冷道,“每一個進入樓體的個體都必須通過驗證。拒絕驗證的,就是偽人。不能通過驗證的,更是偽人。”

“可你戴著這個東西——”周淼在自己的臉上比劃了一下,盯著她,“這麼厚且臟兮兮的麵罩,你要如何能看清楚我呢?難道你不知道,想要判斷偽人,就要仔細地、反覆地去觀察嗎?”

門房冇說話,肩膀卻有一絲輕微的抽動。她在緊張。

周淼察覺到了。她眼神鋒利地掃過門房身後,牆上貼著一張偽人應對流程圖,但圖紙上出現了一個明顯的邏輯錯誤:偽人判斷步驟排在了通行驗證之後,而不是之前。這違反了她熟悉的程式設計順序。

且不說所謂的“通行證”在這個環境裡到底從何抽象而來,隻說對待偽人的態度,就很古怪。

要知道,她們所接受的對於偽人的處理方法,從來都是,先觀察再判斷,確認無疑後,纔會考慮其它的要素或證物。這是為了第一時間直接抓捕偽人。

而通過催眠造成的意識改動,或者說塑造出來的夢境,也不會在很本真的相關事件上進行過分的篡改。

那麼,眼前這個阻止她的“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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